新年的第一輪明月冉冉升起,後又緩緩下沉。塵世安靜下來,四周是萬籟俱寂的曠野。月亮隱沒在西邊天際,只有星星不時眨著眼睛。星光流瀉,入眼的景物一片朦朧。冬眠的動物尚未醒來,白日裡喧囂的車輛也銷聲匿跡了。
這無邊夜色籠罩下的世界太沉靜了,潺潺流水從遠方隱約回蕩著。漸漸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前方傳來,它越來越有力越來越清晰,近了、近了,終於,朦朧的馬路上出現三個身影,他們肩背行囊,腳步匆匆。
“於軍,”右邊的人問中間略胖漢子。“我們動身時嫂子沒有送行,連一句祝福的話都不講,莫非鬧了矛盾?”
於軍說老夫老妻了還講什麽客套。
“這次別離時間肯定不短,幾句掏心話都不講鬼才相信。”
“信不信由你。”於軍說。
“人家兩口子的枕頭話能讓你聽嗎?真白長了這麽大。”左邊的人接過話頭。
“還是楚力有水平。”於軍笑道。
“其實送不送都無所謂。”楚力說,“反正我們是去找大錢的。這次出門坐火車,回來就該坐飛機了。每人穿套名牌西裝,戴副金絲眼鏡,提一密碼箱的錢,嘖嘖,保準羨煞幾多人咧。”潛意識裡,外面世界是用花花綠綠鈔票編織而成的花環,既美麗浪漫又俯拾皆是。
不知什麽原因,今年除夕剛過,村裡年輕人就像事先約好一樣三五成群地別鄉離家。說不盡的憧憬,道不完的渴望激蕩著一顆顆騷動的心,滿懷激情邀朋約伴,似春天襲來一場驟雨,瀉成條條溪水順流而下聚成道道小河,最終匯成山洪漫地而去、奔騰向前。
楚力看了看鼓囊囊的行李問裡面有什麽東西,於軍說幾套換洗衣服加一條煙,並問楚力如何,楚力說都差不多,不曉得興國怎樣。
“彼此吧,多本歌書。”興國考慮放在家裡也是閑著,不如帶去,煩悶的時候哼一下也好。
“你愛好這個?”於軍頗感意外,“裡面有些什麽歌?”他不知道在一次集會的舞台上,興國參加比賽獲得了第二名呢。
“都是老歌。”
楚力知道興國曾經的過去,提議來一段《瀟灑走一回》,興國興致很高,當下將平時練就的水平淋漓盡致地發揮出來,“······紅塵呀滾滾癡癡呀情深聚散總有時,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夢裡有你追隨。我拿青春賭明天,你用真情換此生,歲月不知人間多少的憂傷,何不瀟灑走一回。”《瀟灑走一回》是香港歌星葉倩文的成名曲,它一問世即風靡中國各個角落。該歌詞曲俱佳,它告訴人們在追求人生目標的過程中要坦然面對挫折與失敗,成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辦到的。興國唱得很投入,思緒完全沉浸在那份美好的意境裡。山外是向往已久的世界,現在我們不是正在瀟灑走一回嗎?
《瀟灑走一回》是目前最流行的一首歌。電視裡隔三差五播放一次,那震蕩心魄的節拍令人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湧動的春潮。.
.“你嗓子不錯。”於軍說,“楚力,葉倩文長得很漂亮,在外面要展勁找錢,當老板了到香港去追她,想不想?”
楚力說你什麽時候成了我肚子裡蛔蟲?我的夢想你都曉得?
“光有夢想不算。”於軍笑道,“要讓她真真切切成為你的新娘。”
“對。”楚力拍起胸脯,“我做了她的老公把你們也接到香港去,見識一下什麽叫花花世界。”
朦朧景物不斷向後移動,
馬路兩旁出現零落的房子,終於稠密起來。進入城區,三條瘦長身影在路燈照耀下漸行漸短,柔和的燈光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橐、橐、橐起落有致,若音樂節拍的腳步聲在街道回蕩。此情此景,令興國憶起十年前同夥伴們每人扛著兩捆數十斤重的麥秸杆,雞叫頭遍大夥兒一長溜走出家門,到幾十裡外的紙廠去賣。也是這樣的晴空、這樣的街道、這樣的燈光······ 車站外面有位女人打掃衛生。於軍上前打招呼,女人有些意外,見於軍肩背行李問去打工?於軍自嘲說混不下去了,出去逃荒的。
女人說話不能這麽講,很多出門人都是滿載而歸,憑你於軍的能耐還怕發不了財嗎?打掃完畢轉身進屋去了。
空曠的街道寂靜無聲,夜空中的星星明明滅滅。興國久久地凝望著,想象外面世界的精彩。於軍踱會步子,叮囑說這次出門不比以往,要藏好身上的錢,上下車人多擁擠當心扒手。於軍經常在外閱歷豐富,興國建議楚力將路費交給於軍統一安排。於軍也不推脫,從中取出一部分給二人說路上零用。那女人未留意眼前一切,自顧進進出出,搬木板,支架子,忙自己的事。
圍牆內傳來一陣轟鳴,兩道雪亮光柱搖晃著從出口而來。三人提著行李大步前去,坐定後班車鳴聲喇叭啟動了,興國臨窗而坐,黙黙注視兩旁景物,四季常青的樟樹、參差不齊的高樓在緩緩後退。看這熟悉的一切心頭不禁湧起一縷依依留戀的情懷。
西街口已有幾個手握扁擔、提著麻袋的男女在等候,他們上車後班車轉了個彎向來路開去。
街上出現稀疏行人,坐車的乘客也多了,空闊的車廂也擁擠起來。班車不再停留,到岔路口往左轉了一個彎,疾馳一陣開始上坡。坡度很陡,班車不時換擋發出沉重轟鳴。
終於到了平地,班車鳴聲喇叭歡快地加速而去。興國回望那越去越遠的璀璨燈火,一股強烈的離愁別緒湧上心頭:“再見了,我的故鄉啊。”
窗外景物逐漸清晰,班車隨著山勢的高低逶迤而時隱時現,夾岸松柏奏起歡樂濤聲為疾馳而去的中巴送上衷心祝福。中巴從險峻的山路盤桓而下,山腳平緩多了,一條大河緊緊相隨不離不棄。依山臨水的農家升起嫋嫋炊煙,若隱若現地在山間曼妙著。
寬敞的馬路順著河堤蜿蜒向前。大山開始消退,城市風景在那邊顯現。高樓大廈越來越近,終於,穿過鐵路橋不遠中巴停了下來。司機對發懵的乘客說他未交養路費不敢去車站,乘客們無奈,隻得怏怏而去。
三人順著正東方向來到一處十字路,對面一列縱隊自南向北開去。他們肩背包裹手提行囊,神情肅穆昂首向前。興國有些驚訝,完年了打工的人應該少些,怎的還有這麽多?於軍說正是春運高峰期,一時半會退不了。興國說這麽多人都往廣東跑行嗎?於軍說福建、江蘇、上海、浙江都是打工仔的目標,只是廣東影響最大,去的人會多些。興國說你對廣東倒是挺熟悉,於軍說幾年前到過廣州。興國說是旅遊嗎?於軍笑了笑,說高中畢業隨同學做些小買賣,因為年輕不懂社會上的爾虞我詐,別說賺錢最後連老本都蝕光了。那時責任製到戶才幾年,沒有多少余錢剩米,老人氣得不得了,大罵於軍敗家子。年輕氣盛的他如何受得了這個打擊,一不做二不休直奔廣州,到錢花光了的時候氣也醒了。回家途中做了各種甚至被趕出家門的心理準備。於軍負氣出走同樣給老人留下巨大震懾,見兒子回來不但沒責備反而好言撫慰,鼓勵兒子重塑信心。於軍既感動又羞愧,湧出眼眶的淚水不單是鹹的,還有一種說不出的人生滋味。
遠遠望去,火車站留給興國的第一印象是人多,幾道人牆從售票廳一直排到候車室外,這裡滿眼都是黑壓壓的人群,他們興奮地談論著、憧憬著,臉上洋溢喜悅和期待。於軍讓楚力看護行李,自己同興國去買票。
售票廳像個巨大蜂巢,嗡嗡不絕的聲音令人頭暈目眩。凡售沿海方向車票的窗前全都聚集一條長龍,因購票心切一些人插隊,沒走幾步便遭到幾個彪形大漢一頓暴揍,於軍看在眼裡,打量一會便同一個排隊買票的人攀談起來,再過七人就輪到他了。那人同意幫忙,沒多久前往廣東的車票就到於軍手裡。
這是下午五點的車票。時間還早寄存了行李後於軍帶著兩人去農貿市場吃早飯,看幾個生意上的朋友,逛市區、遊商場,下午回到候車室已是人滿為患。嫋嫋升騰的煙霧令人眼睛發澀。興國看窗外幾條“長龍”仍未縮減,看來,他們只有乘坐明天的車了。時間在焦慮等待中緩緩過去,這時,進來幾個女服務員抱著一遝雜志兜售, 眾人閉目養神應者寥寥。服務員轉了一圈仍沒動靜,使出撒手鐧:揚言誰買雜志誰優先上車。話音一落效果立現:原本不理不睬的候車人紛紛圍上去,一會功夫便告售罄。服務員也不食言,將他們聚在一處排在出口。嗚······遠方傳來火車進站聲,候車的人騷動起來。汽······長長的車廂下噴出一股氣體,列車終於停住了。
服務員先給買書人驗票,看著他們從容而去好不令人羨慕,一些乾著急的人在後面起哄:車票大家一起買的,她們為了一己之私阻攔我們,公平嗎?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怒吼起來。服務員見勢不妙趕緊敞開大門,驟然間,黑壓壓的人群似決堤洪水洶湧而出“咆哮”著湧向火車,擠車門、爬窗口,只要能上車什麽辦法都使了出來。一時次序大亂,尖叫聲、咒罵聲不絕於耳,維持秩序的警察也不知到哪兒去了。興國艱難地上了車,滿懷希望地認為會有位子,進入車廂傻了:整個車廂密密麻麻全是人,座椅背上擠滿了人,抬眼處行李架上也躺得有人!透過縫隙窗外的人還在一個勁往車上擠······終於,前方傳來一聲長鳴,站台緩緩後退,越來越快。車廂亮起燈光。興國試著活動一下有些麻木的腳,人群中傳遞一個令人傷感的消息:先前上車有幾個人被擠倒踩傷,有對父母上車後不見了孩子,絕望的倆口子呼天搶地······
天色暗了下來,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列車在軌道上輕松地奔馳著,窗外是一片朦朧不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