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廣東打工,對春夏兩個季節沒有明顯的視覺差別。初春時節已是滿目碧翠、綠葉婆娑。這景象在內地要待春夏之交方能如此。和風吹得人們暖意融融,午時陽光雖不太熱卻也令人懨懨思睡。聖彎街上行人寥寥,從南至北這條廣闊地帶隨處可見尚未竣工的高樓大廈靜靜聳立,挖掘機、推土機、大卡車等一動不動地沐浴陽光。江堤楊柳輕拂,碼頭泊滿大大小小的鐵船、木船,它們在平緩的水面上靜靜地蕩漾著。
工地不見民工身影,只有陣陣鼾聲時斷時續。編織袋做的門簾隨風飄動,沙、沙掃地聲好似一曲優美的旋律。
“一群死豬。”陣陣鼾聲不時飄到對面板房。防潮地面擺著幾張辦公桌,老李講的大老板、二老板還在辦公,他們在精心計算這批商住樓所需材料及造價。不知怎的,大老板對這
些背井離鄉的打工仔有種莫名反感,十分厭惡這幫低賤人的醃臢模樣,尤其這鼾聲弄得他心神不寧,忍不住開口咒罵。
“他們聽不見的。”二老板微微含笑,坐了一上午已覺疲勞,伸展一下四肢感到口渴便叫沏茶,門開了,出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男孩清秀,女孩豐滿,苗條身段前凸後翹,時髦裝扮將女性特有魅力顯露無遺。
淡雅香味吸引著二老板,但姑娘那雙盈盈秋水隻向小夥子流轉,甚至更大膽,更熱烈。遺憾的是小夥子視而不見,沏畢茶就轉身回房,姑娘如影隨行,未久,女孩銀鈴般的笑聲飄了過來,這笑聲是那麽的愉悅,那樣的開心,聽得二老板也不時回頭張望。
“阿弟,想老婆嗎?”大老板笑著打趣。他是過來人,同妻子兩地分居可不好受,從他平時打電話的舉此可以看出,那深情語氣,留戀的神態令人感歎。大老板認識他妻子,可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
二老板支吾起來,“瞞不了我的眼睛,”大老板說,“這是我走過的路,那時環境與現在不同,滿腹思念只能埋在心底,你們這代人比當年的我要幸福多了。”
二老板心中充滿甜蜜,能與自己情投意和的愛人共度一生還夫複何求!他是怎樣知道我的心事呢?二老板明白是多看幾眼女助手所致,今後可得注意了。
為了控制肚裡那股烈火借故出來散步,沉醉著再過幾天就是同老婆相聚的日子,並未留意鄧老三迎面走來。
“你好,二老板。”
“哦,是小鄧呀。”望著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夥子,長得頭方臉正四肢短肥,不知精力旺盛的他是否也想老婆?二老板知道鄧老三年紀雖然不大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
“怎麽不想啊,”鄧老三說,“晚上常常在夢裡相會。”
二老板說別妻離子是為了掙錢,想掙錢就得忍受這種煎熬。
鄧老三說這是沒有辦法的,看見別人老婆孩子過得無憂無慮,自己與人家相比有著天壤之別,不來打工行嗎?鄧老三暗自歎息,夜半不能入睡的時候只能用手撫慰了。
二老板說你想過沒有,很多打工仔找不到工作,倘若同他們一樣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嗎?
鄧老三自信地說既然出門打工就一定能掙到錢。
二老板佩服小夥子的自信,“你希望一年能掙多少錢?”
鄧老三伸出手來:“若一年能掙到這個數我就心滿意足啦。”
“小鄧,只要好好乾,你的願望會實現的。”二老板內心一陣震撼,我兩個月的工資,這就是一個打工仔夢寐以求的期待呀。
“謝謝,”鄧老三平靜下來,“若能實現該多好啊,我們已停工幾天了,不說你也知道,工沒做可飯要吃,所以只有做工才能掙錢,如果長時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別說給家裡寄錢自己都會吃光的。”
二老板安慰說這是暫時的,有活的時候我會通知你們。鄧老三問這裡搞開發有多久了,“幾年啦。”二老板說目前建的商住樓是首批,以後還要繼續擴大。鄧老三高興地說這裡地勢平坦是搞開發的好地方。二老板說這工地以前是個低窪地,移來一座山填平的。你看,那兒有台打樁機正在作業,按設計要求打樁以保證這批商住樓的質量。
二老板安慰幾句回去了。鄧老三隻好耐心等待。在做做停停既高興又無奈的心情中打發時光。
興國沒像鄧老三那般鬱鬱不樂,相反趁這空閑當兒用雙腳丈量了周圍的山山水水。這充滿激情的異鄉讓興國遐想不已,恨不得將沿海地區每一個角落都悉數走遍。吃過早飯又是休息,三人來到河邊,一條滿載河沙的機船逆風而行,堤岸楊柳隨風輕舞,碧翠的遠山逶迤綿延。突然,一道巨大風柱順著河堤迎面而來,但經之處飛沙走石,隻吹得行人掩鼻捂口避之不及。
“龍卷風。”於軍邊搖頭邊拍打衣服“碰上它真倒霉。”
楚力說龍王向我們打招呼了,只是這種方式不禮貌,才穿幾天的衣服又得換洗了。
叮鈴鈴······一陣清脆鈴聲打斷調侃,三人趕忙讓道,一位學生迎面馳來,接著一輛接一輛地等了十幾分鍾方能上路。於軍說前面有所學校,果然不遠就到了,校園靜悄悄的,籃球架、乒乓球卓等體育設施一應齊全,彩色塑料棚下擺著一溜嶄新款式的單車。
大河從這裡拐了個彎流向遠方,垂柳也稀疏起來。路邊是一處開闊的土地,黑色土質一看就知道它的肥沃。黑土地已犁出道道小溝,溝裡躺著一節一節不長的甘蔗,一女二男在樹蔭下休息,從彼此不太熟悉的交談中可以判斷他們的主雇關系。於軍羨慕起來,說這裡老百姓富裕了,乾農活都要請幫工,若能在這裡居住該多好。
過了變電站,平整的水泥路變成泥巴路,地面滿是橫七豎八的車轍。登上樹木稀疏的小山,數台挖掘機正在山腰作業。該山已挖掉三分之一,全是紅色土壤沒有半點岩石。看慣了家鄉的高山峻嶺,這裡的山勢在興國眼裡充滿了嫵媚和溫柔。咦,對面山頂有幾位姑娘,她們也許是打工族中的一份子,趁這難得的休息出來散心?
於軍突然說那幾位姑娘中肯定有我們的湖南妹,興國不信。於軍說信不信由你,聽聲音好像是我們湘西人呢。這益發神了!於軍說可惜距離較遠,若有什麽辦法留住她們就知分曉。
楚力眼珠一轉,要興國施展一下拿手戲,興國正有此意,“······她那粉紅的笑臉好像紅太陽,她那活潑動人的眼睛好像晚上明媚的月亮······”
怪了!歌聲飛出那邊姑娘居然回頭看過來。於軍、楚力連連慫恿,興國又連唱幾首充滿愛意的歌,還真神,有位姑娘竟然等在那兒!於軍大喜,鼓動二人快步上前,及至攏地讓興國大感意外,“阿英,是你呀!”
“不像嗎?”阿英咯咯笑了,“想不到家鄉歌星也唱到廣東來了。”
“不好意思,莫提了。”興國直覺臉上發燙。楚力也認得阿英,嬉笑一會話題回到現實中來,興國問你也在這裡打工嗎?
阿英說她在樟平製衣廠,因為休息同幾個姐妹過來玩玩,正準備回去呢。於軍問阿英是同家鄉人在一起嗎,阿英點頭說是,於軍問有幾個,阿英講了兩個名字,聽得於軍眉開眼笑,又問樟平好不好找工,阿英說好不好找她不曉得,在聖彎這幾天見不少打工仔四處找活乾,一副落魄樣讓她感到心酸。
“今年打工的人太多了。”於軍輕輕搖頭,想當初大家爭先恐後擠火車,為了尋夢而拋家別子,哪料到夢中之地卻這般令人歎息。正說得高興不防遠去的姑娘在嬌聲呼喚,阿英說我們就講到這裡吧,希望能在樟平相見。
泥土的芬芳隨風而至,煥然一新的馬路分外耀眼。偶遇阿英令於軍等人興奮不已,姑娘身影消失在遠方,三人隨興漫遊至下午才折身回返,落日余暉映照耀眼的高樓大廈分外挺拔,高速奔馳的皇冠留給行人側目讚歎。豪華、氣派的電影院門前高懸一幅大海報,興國說很久未看電影了,晚上我們來欣賞一下張藝謀的大作吧。
最後一抹晚霞行將消失,路燈耀眼的光輝將夜色趕向遠方。於軍等人同幾個工友向目的地走去。途中大家開心地嬉笑,未防半道被人攔住,說有車水泥要卸問乾不乾並開了價,眾人馬上同意了,當下齊心協力不到半小時便告結束,人均分得幾元,眾人滿心歡喜,邊走邊拍打粘在身上的水泥塵,倘能經常遇到這樣的事該多好。
一陣不太熟練的笛聲從前方傳來,走近方知又是幾個沒有找到工做的年輕人,燈光下三男二女坐在一起低垂著曾經高昂的頭。一男孩吹奏《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它本是一首優美、豪邁的抒情曲調,但在興國聽來這笛聲卻是那樣地無助、淒涼。
《菊豆》講述這樣一個故事:染坊老板、一個駝背老頭娶了位青春少女為妻,而老頭的兒子卻與姑娘產生感情並生下一男孩。隨著男孩年齡漸長,發現他“哥哥”(實際是他父親)同母親偷情,因不能接受這個現實而抄起利斧將“哥哥”劈死在水池中······
劇終人散。吹笛述憂的幾個男女已不見蹤影,回到住處,工棚增加了幾個新面孔,交談中他們都是四川人,因找不到工做尋到這兒求老鄉給個棲身之處。鄧老四身邊緊挨一位姑娘,兩人不時細語狀極親熱,興國暗想這夜深人靜的晚上她如何安身,要知道這裡是清一色的男人世界喲。不久,事實證明這種擔心是多余的,
打工的日子伴隨滴滴汗水悄然流逝。氣溫逐漸升高不覺已到二月中旬了。興國以為生活在這裡的人應該不知道什麽叫寒冷。可事實並非如此,不知怎的,這段時間太陽一天弱似一天終於消失了。整天烏雲滾滾,加上嗚嗚不斷的海風吹得人們顫抖不已,在家鄉這是下雪的前兆。興國穿上所有的衣服仍覺寒氣刺骨,晚上擁擠的大鋪成了最理想的取暖地方,好不容易寒潮消失,久違的陽光才又回到民工身上。
連續幾天的寒潮侵襲,民工們對溫暖二字有了深切體會,卻好天天有工做,個個精神百倍,當初平整的工地已被挖得溝道縱橫了。
午休將至,興國等人已完成自己的份額,休息時見老李仍在吃力地揮鋤不止便去幫忙,老李也差不多了,只是一篷碩大的綿竹蔸讓他大費周章,於軍讓老李休息,三人輪流上陣終於將它挖掉丟得遠遠的。老李連連稱謝,剛好有位婦女挑著香蕉叫賣,不顧勸阻買幾斤香蕉請客。正吃著,不防一位小夥——老板助手路過,老李熱情相邀,小夥子有些靦腆、終於接過一根挺斯文地同幾個異鄉人聊了起來。
小夥子的普通話很流利,文質彬彬挺有禮貌,不像大老板看不起這些做苦力的民工。奇怪!好端端的他怎的突然就變得不自然呢?哦,原來是那位姑娘向這兒走來。眾人知道必定有事,只見小夥子一言不發起身,女孩慢慢前迎幾步不動了。只見她一雙俏眼蘊溢迷霧,一眨不眨地、大膽地、熱烈地、癡癡如醉般盯著小夥子,小夥子被看得低下了頭從其面前走過,女孩沒有感到自己的失態,微微一笑,扭動渾圓的臀部尾隨而去。
於軍嘖嘖讚歎,說小夥子走桃花運了。
興國也為小夥子高興,被女孩愛上是件很幸福的事。
“姻緣二字一言難盡,凡事講個緣分。”老李說,“老弟,你結婚了嗎?”
興國一愣,未料老李會冒出這句話。
“未遇上中意的女孩子?”老李又問。
“不知道。”興國搖頭說,自己從未想過這事。
“在家鄉找個姑娘結婚,給女方彩禮多不多?”
興國說要根據男方的家境而定。
老李說結婚是人生大事,該隆重的還得隆重。
興國說隆重不隆重因人而異,大部分講究排場,也有人注重感情。
“就是說不要彩禮就去夫家生活的女孩?”
興國說這種現象多得是,你們四川也不少吧?老李說他的家鄉娶個媳婦得請個媒人搭橋,送彩禮,討生辰八字,迎娶時三茶六禮樣樣不能少,麻煩得很,得花一大筆錢呢。
“這種風俗太繁瑣了。”興國說,“我們那裡年輕人都是自己談的,媒人成了一種象征。”
“沒有媒人介紹行嗎?”老李有些懷疑。
興國來了興致,“給你講講我們家鄉的戀愛風俗吧。”
我的家鄉是個典型的少數民族聚居區。那裡山清水秀民風彪悍。淳樸山民重情重義輕易不肯背離,對子女成長管教很嚴,可對兒女婚姻卻又十分理解,不加干涉。
離縣城較遠的集鎮每五天趕一次集,用我們本地話講就是趕場。逢場那天,年輕妹子打扮一番即三三兩兩相約而去。她們手中拿著一把鉤鉤傘——傘把的末端有個彎鉤,帶傘是為了防雨,也可遮太陽,總之無論陰雨晴天照帶不誤,它的用途除了上述目的外還有更深奧妙呢。
妹子們在場上閑遊。邊觀賞絢麗多彩的服飾邊用聰慧的俏眼隨意打量什麽,倘若發現你是她中意的男孩就會隨著人流“湧”到你身邊,而傘鉤會準確地,對你來說則是十分偶然、不經意地鉤住你手,側頭就會發現有位漂亮姑娘在身邊,緋紅的俏臉嫣然一笑,此時要明白你已行桃花運了。
如果你是愣頭青,將鉤在臂彎的傘鉤粗魯取下,表示你已經成家或拒絕鍾情於你的芳心,她會為此而憂傷。未取表明接受她的愛戀,那麽,她就會同你交談,而你們的交談絕對是融洽、舒心的。
集終人散,她會戀戀不舍地同你相約在下一次趕場的此地見面。當你如約而至會發現她在一處顯眼地方向你招手,向你眿眿而笑。於是一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充滿全身,濃情蜜意述說不盡。將散集時會邀請你去她家做客,她的家人會非常熱情地款待你,交談中都是發自肺腑的貼心話,像在家裡一樣沒有任何拘束感。晚飯後她會端來一盆熱水讓你洗臉、洗腳。這溫熱適度的水呀,能洗去一路的疲勞,洗淨你心中曾經有過的憂傷,洗得你周身暖融融······
第二天,她和你一同歸來不再回娘家了,而是跟你一起生活。你的冷、暖、疼、熱時刻牽動她的心,把你視為一切,她生活的全部。她會絕對忠實地伴隨你渡過漫漫人生,和諧永遠。
一夜之間在工地乾活的人驟然多了起來。攪拌機整天拌合混泥土澆注在挖好的基坑中,為進一步澆注梁、柱、及砌磚做好準備。
中午,一陌生男子掀開門簾,對躺在鋪上休息的民工堆滿笑容,老鄉、老鄉親熱地打著招呼,取出見面禮——人均一支煙逐個散發。出門人有個習慣,見面三句話便會相互詢問彼此貫藉。來人說他是湖南華容的,在此地承包建房有一年多了。當得知於軍等人也是湖南人對方很高興,問是否會砌房子,於軍說我是半桶水這位老弟行。對方連聲說好無論大工小工他都需要,他的一幫人剛到這裡,來不及買炊具特來借用一下,飯後即刻奉還。
下午是乾些零雜活,收工比平時要早些。隨著進出工地的車輛不斷增多,沙石、水泥、鋼材等建房材料有序地堆放在各個地方。那位漂亮女助手也忙著登記、發放運貨憑證。快到晚飯時間又一輛加長大卡車駛進工地,閑著的民工們上前圍觀,二老板同司機聊了幾句誰也不懂的白話揮手叫卸車。大家二話未講打開車廂,棍撬、棒掀忙了好一陣才將成捆的鋼材卸完,二老板滿意的點了點頭,大老板過來說了幾句什麽後兩人轉身離去。
民工們慌了,追上去詢問卸車費是多少,大老板笑嘻嘻地伸出兩根手指。
“啊,兩百塊!”有人發出抑製不住的喜悅,雖然搞得很累,可每人卻掙得了十幾元,也算苦有所值。
“兩百?想得美呢。是二十,知道嗎?二十元!”大老板不耐煩地重複一次。
“這車鋼材少說也有幾十噸,隻給二十快,太虧我們了。”民工們囁嚅著。
“我的手指都扎破了,還在流血呢·······”
“兩百不行給一百吧。”有人提出折中建議。
大老板根本不予理睬。“喲,還討價還價呢,行呀,叫鄧老三到我辦公室來。”
一場喜悅瞬間化為烏有。民工們垂頭喪氣,“那老家夥把我們宰得不輕。”楚力懊惱地對於軍說,“早知如此就不給他們下車了。”
眾人不滿,鄧老三也很難受,本欲同老板倫理,但想到自己一幫人捏在他們手裡,如果開罪後果難料,想來想去只有夾緊尾巴不敢抗爭。不久又來一車鋼材,大家來個看見裝瞎,聽到裝聾,任憑二老板怎樣招手就是不動。大老板對鄧老三咆哮起來,“你們乾不乾?不乾就滾出工地!”眾人見老板動了真格,隻得一個個耷拉腦袋、忍氣吞聲去卸車。二老板於心不忍,卸罷車額外多給了幾十元。
隨著商住樓全面開工,整個工地一片忙亂景像。專職雜務的民工們天天早出晚歸,工地也越來越遠。幾天前又增加了幾個老鄉,令本已狹窄的工棚更是擁擠不堪。不爭氣的老四同那姑娘隻知整天鬼混,活不好好乾時不時向自己要錢,長此下去如何得了?鄧老三煩躁地走著,雖說現在有活乾,人多了油水自然就少,怎麽辦?乾脆趕走一批,余下的人同樣能完成分給的任務,工棚也不會這麽擠。剛巧有人提著幾隻死雞叫賣,心中一動悉數買下,這頓飯就為他們餞行吧。
興國印象裡這是到聖彎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早餐了。大家敞開肚皮大吃特吃,並未留意大老板從旁路過,鄧老三眼尖,熱情相邀。大老板斜瞟一眼異鄉人席地而坐的醃臢饞相,冷冷拋下一句話,“那是喂豬的。”
自然,鄧老三要減人的消息很快在工友中傳播開來,大部分無所謂,只有後來的兩批人心中難過。他們嘗盡了找工難的滋味,在舉目無親的地方漂泊實在令人害怕。“如能回家再也不打工了。”於軍看著這幾位堂兄族弟不知說什麽好,“老弟呀,”那人歎息,“我們只求有口飯吃,有地方棲身,掙得路費回家就行了。”說著幾乎掉下淚來。“原以為這裡好掙錢,老婆孩子眼巴巴地在家盼望······難啊,真恨不得一下子飛到家裡去!”
令於軍意外的是,他們三個湖南人沒事,那個四川家門及後來的幾個工友在裁減之列。飯後大家齊聚工棚,往日嬉笑已不存在,鄧老三和他姐夫在清點出勤工日,計算酬勞。於軍同四川家門輕聲閑聊,小夥子剔牙時打個飽嗝,說死雞子不好吃,真悔不該饞嘴喲。
於軍說從今一別不知什麽時候才相見,打算去什麽地方?
小夥子說先到東莞看看。
鄧老三清罷工日、付過錢,挺有感情的說起道別話,“對不起大家,今天各位就要走了,不是我鄧老三量淺,主要是工地容不下這麽多人才迫不得已,以後各位發財了,路過這裡請順道來玩玩,相信幾頓飯還是款待得起。好了,祝各位順風。”
接過錢的人收拾行李走出工棚,於軍等自然要送一程。到了街上四川小夥停下腳步,“到此為止吧,他日有緣我們再見。”
於軍說你和鄧老三一起來的,怎麽我們沒事你卻被裁了呢?
小夥子笑笑,自從鄧老四領那女人來後,她也不知害臊,晚上搞得大家睡不安穩也還罷了,居然白天也不管,他們不要臉我們要臉哪。有次回去取工具,正碰上兩個家夥哼哼唧唧纏得有勁,你知道,白天碰上這事是要倒霉的,氣頭上啐了一口,因這事得罪了他們,鄧老三即便不趕,我也不想幹了,那女人啊。
於軍輕輕搖頭,記得有回鄧老四領來幾位姑娘,模樣俊俏,當初以為是找工做的,哪知竟是些暗娼。小夥子說罷攔住一輛中巴,道聲珍重上車而去。
直到班車消失在地平線才緩步回身。“朋友,打攪你們了。”三人回頭,是位背著行囊、汗水涔涔的男子站在身旁。
“有事嗎?”於軍打量一下來人。
“我想打聽一下去六和鄉怎麽走?有位兄弟在那兒做工。 ”當知道三人來自湖南時,對方高興地說原來是老鄉,正好問對了。
“出門打工怎不邀個伴呢?”興國見其孤身一人,頗為不解。
“嗨,別提了。”對方歎口氣,“我是有伴的,到廣州下車人多給擠散了,偏偏路費在他身上,搞得我身無分文,沒辦法隻得四處打聽,終於在廣州找到工做,沒想到主人吝嗇,給他幹了一個月活隻肯付八十元,長久下去劃不來不如到我兄弟那兒去。”說著掏出皺巴巴的一張紙,上寫途經何處怎樣走過,有些地方字跡模糊,而他到了這裡也不知該往哪走,故才問著老鄉。
遺憾的是三人也不知路徑,對方好生失望,撓了半天頭說不出話來。興國說我們也是才來的,你去問問本地人就知道了。
三人轉過一條街,經過書攤興國挑選一本新版流行歌曲,於軍心情欠佳,逛了一會想回去。走出胡同見街上有人打架,楚力眼尖,“看,我們老鄉著打了。”只見挨打者雙手護頭邊跑邊求饒,兩個拳腳相向的人不依,聽口音是本地的。
“楚力,我們上!”於軍趕緊阻攔,說我們到這裡打工千萬莫惹事。二人不聽,衝上去就是一頓暴拳,另一個見同伴倒下拔步就跑。興國問老鄉怎麽回事,對方摸著被打腫的臉說,他們指路後索要問路費,我哪裡還有錢呀,將僅有的幾塊錢取出,他們嫌少,罵我是吝嗇鬼······
“小人,呸!”興國、楚力向倒在地上的漢子啐了一口,於軍神色慌張拉著二人往回跑,“這裡呆不下去了,快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