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國打工是為了一個追求。這追求在他心裡就像霧裡看花一樣,清晰中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所以隻對外面世界的山山水水感興趣,對熱土地如火如荼的建設大潮情有獨鍾。聖彎及周圍到過的地方在珠江三角洲版圖中雖然只有一小塊,卻給興國留下了難忘印象。經過之處無不充滿勃勃生機,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
樟平也不例外,遠遠望去挺拔的塔吊如雨後春筍般林立著。進入城區到處都是繁忙景象,喧囂的車輛從高樓下面穿梭,彌漫的煙塵充斥街道,行人匆匆而又小心。兜攬生意的摩的一不留神就從身邊呼地飆過,由於沒有維持秩序的交警,故而顯得十分混亂。
下午,樟平製衣廠靜悄悄的,寬敞的操坪也不見人跡。兩扇鐵門緊緊關閉,它將廠區同外面世界隔離開來。鐵門內有位老頭靠著椅子打盹,面前擺一張木桌,桌上有部電話及一些紙張筆墨。一則不遠有塊木板倚牆而立,上面寫著某某員工今日有信等語。
一陣輕輕的敲擊聲將老頭驚醒。門外不知何時站著三位背著行囊,風塵仆仆的打工仔。
“你們找誰呀?”老頭坐正身子,說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打攪您了,”中間較胖那人滿臉笑容,“請問製衣廠裡有沒有一個叫晴春的女孩子?”
老頭說她是我們製衣廠的老員工了,有事嗎?
來人說我們是老鄉,來看看她。老頭說現在不行,要等下班。
“要等多久她們才下班?”來人很有耐心。
老頭看下時間,“一小時後你們再來。”
“好吧,謝謝。”
來人轉身離去,在一片枝繁葉茂、綠意茵茵的荔枝樹下休息,習習微風吹走了一天的疲憊。
“你怎不問阿英卻問晴春呢?”興國有些奇怪,不久前才在聖彎見面的嘛。
“我隻熟悉晴春,”於軍說,“阿英才見一次不好打聽。”
興國問你們如何相識的,於軍說我妹妹幾年前曾在製衣廠打工,晴春同她很玩得來,後來妹妹結婚成家,晴春春節回來都要同我妹妹玩幾天。興國說那她一定清楚你以前是做生意的,昔日老板變成了打工仔,見了你會不會感到意外?
“什麽老板喲,不過做點小本生意罷了。”提起往事於軍有些傷感,想起當年真應了心想事成那句話,辦事順風順水,生活無憂無慮,夫妻間的恩愛多有情趣。怎奈天有不測風雲,小寶寶來到世間未及一年就夭折,如果活到現在也該三歲了。這事雖然過去幾年,但那聰明伶俐、逗人喜愛的活潑形象一直深深烙印在於軍心上。
暴烈的太陽溫和起來,三人默默坐著。於軍的心情很輕松,有熟人還是好,沒有後顧之憂,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
製衣廠大門嘩啦打開,下班的姑娘潮水般湧了出來。於軍不敢久待向人流走去。興國也走出涼爽的樹蔭,落日余暉已被高樓大廈擋住,灼熱氣溫也沒有先前那般難耐了。
廠區喧鬧起來,姑娘們洗手、洗臉,拿起飯盒、敲打碟子奏出一曲雜亂的旋律。領了飯便三三兩兩來到操坪,她們或蹲或站嬉笑打鬧。興國不想看人吃飯,走下操坪,在人來人往的餐廳前見於軍正同一個姑娘說話,估計她就是晴春了。
遊目四顧中驚訝發現製衣廠的員工竟是如此多的姑娘,零星的男子倒成了點綴,同這麽多的姑娘一起上班該是怎樣感覺呢?奇怪,遐想中的興國覺得有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在看自己。
四處尋找卻又不知是誰,整個操坪都是正在吃飯的姑娘。也許是幻覺,興國暗想。 哦,沒錯。興國終於發現,有位蹲著吃飯的姑娘時不時抬頭向自己打量,那瞬間的一瞥是那樣得快速、敏捷。女孩當初還力求躲避興國迎來的目光,不久也就坦然了。
女孩也真有趣,歸去時還留下甜甜的側目一笑,她是誰呢?
“······一生何求,曾妥協也試過奮鬥。夢裡每點繽紛,一消散哪可收。一生何求,誰計較讚美與詛咒,沒料到我所失去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想起來了,去年的青年節她代表該村團員用粵語給觀眾演唱這首《一生何求》,歌聲婉轉、動聽。但她又叫什麽名字呢?無論興國怎樣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了。
晴春拿著飯姍姍走來,身後還有兩位姑娘。“沒想到你們會到這裡,打工族的行列不適合你呀,我的於軍哥。”說著不經意地看一下兩個男孩,心說這黑瘦的小夥子哪像出門打工的人嘛,一臉書生氣,倒是那雙眼睛有幾分靈活哩。
興國向阿英點頭致意,“你好,我們又見面了。”“是呀,山不轉水轉,人生何處不相逢。”阿英也很高興,“你們來多久了?找到工做了嗎?”
興國搖頭說我們才到這裡的,時間不允許,只有等明天了。說著含笑向站在阿英身邊的她點頭致意。
這頓晚飯很可口,三人幾下子就解決了。晴春見他們一副狼吞虎咽的饞樣,關心地問是否吃飽,她可以再領一份來,於軍猶豫一下說夠了,興國也沒吃飽,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初次見面斯文點還是好些。
夜色漸濃,晴春說把行李放在這兒找歇處去。說著伸手接過於軍的包兒,阿英接過楚力的。興國有些遲疑,女孩到挺大方,目光相碰興國充滿謝意,她那盈盈眸子好像有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入夜的樟平霓虹閃爍,沸沸揚揚的灰塵在燈光映照下經久不散。沉重的轟鳴、尖銳的喇叭使這本該寧靜的夜晚難以安靜,轉過另一道彎空氣頓時清新許多,呼吸也順暢起來,這裡的街道清亮、整齊,行人悠閑。商店不時傳來輕慢的旋律。
“思梅。”興國輕輕叫聲並行的姑娘,若不是阿英告訴自己還真不知道她的芳名呢。“樟平雖然是個鎮,但它的繁華卻要強過家鄉的縣城呢。”
“是呀,開發區同我們內地不是一個量級。”思梅看一眼身旁小夥子,柔和的燈光投在他身上有種說不清的迷人神采,尤其那雙討厭的眼睛看得讓人心慌,就連不緊不慢的聲音也充滿了磁性。唉,他身上為什麽就聚合這麽多的優點呢?
“近水樓台先得月。”興國感慨道,“一旦建設好了,樟平人的生活水平又躍上一個大台階,我們內地想追也追不上了。”
思梅說樟平人的生活水平也是近幾年才大幅提高,此前同樣處在貧困線,幾年前還發生賣兒賣女到香港去的事呢。
“過去的事你都了解,到這裡打工的時間不短吧?”
“說長不算長,講短也不短。”思梅嫣然而笑。“我正月初幾就趕到這裡,算短吧,長嘛從開始打工到現在已有好幾年時間了。”
“哎喲。”興國仿佛不認識眼前的姑娘,“那時我還在學校讀書呢。”
思梅告訴興國,畢業後無所事事就去報考鎮政府舉辦的農業技術培訓班,一個偶然機會遇見表姐,培訓結束就跟她踏上廣東之路。最初在韶關,半年後轉到樟平。那時打工的人不多,表姐又不在身邊,老鄉則更少,一個人寂寞得要命。有回感冒,無聊之際寫信訴苦,家人回信講了不少關懷備至的暖心話,那份感受無法形容。拿著信大哭一場。哭,成了內心壓抑、孤單的最好發泄。此後就沒完沒了地寫信,收到一封就哭一次,就而久之成了習慣,現在回想起來都感覺好笑。有時厭煩了打工生活就回家散心,膩了又到廣東來,哎,現在無論打工還是回家都沒有什麽感覺了。
“你呀是半個廣東人了。”興國打趣說,“晴春、阿英的工齡也不短吧。”
“阿英才來不久,晴春有幾年時間了。”
前面的於軍、晴春談興正濃,並未留意後面的興國、楚力,他們倘徉在柔和的燈光裡,打工生活中的挫折、不快都隨著閃爍的霓虹而消散。遠處有棟大廈燈光輝煌,在這流光溢彩的夜晚格外耀眼,思梅說那是雄獅大酒店,有十二層高呢。
目的地到了,是一家兩層樓的旅社。在這燈光如晝的夜晚,它斑駁的形象無法掩飾落伍與滄桑。晴春要了身份證同思梅去辦理住宿登記,雙方用粵語交談。阿英告訴興國,會講粵語的外地人不但找工容易,就是住宿也能得到優惠,剛才老板說每人三塊的,你們女孩子能說一口流利的廣州白話,證明打工的時間不短,為本地經濟建設作出了貢獻,所以優惠一元。“你也會講廣東話嗎?”雖然打工有幾個月了,可對粵語興國卻絲毫不通。“聽得懂,但講不流利。”阿英說,“看,她們辦好手續了,進去睡吧,我們明天再聊。”
三人隨著老板踏上昏暗的樓梯來到二樓。打開門,煙霧繚繞、朦朧不清的空曠裡閃爍時明時滅的火光。過一會才辨出這是一個悶熱、渾濁的大廳,昏暗的燈光下縱橫交錯排滿窄小的床位,幾乎躺滿了人。“喏,就是這兒。”
三人轉了一會,在陽台看了一陣樟平夜景便洗澡入睡。興國、楚力很快進入了夢鄉,於軍卻沒有睡意,滿腦子思考著明天的事。來樟平目的本想讓晴春她們幫忙進廠的,可是,製衣廠幾乎是清一色的女兒國,心裡頓時涼了半截。心說爺們外出打工,居然央求幾個妹子幫忙,一旦傳揚開去臉往那擱。罷了,明天一早便去樟平四周看看,找個出蠻工的力氣活應該不那麽難吧。
三個女孩待於軍他們進入旅社即往回走,空曠的操坪靜悄悄的,碧空中的明月分外明媚,餐廳坐滿了看電視的姑娘,今晚三人都沒有這個興趣而徑直上樓,寢室的燈在亮著,推開門只見小紅躺著看書。“你們回來啦。”
“嗯,”思梅說,“今晚沒加班?”
小紅說身子很累,請假了。
“當然嘍,”阿英接過話頭,“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累垮了身子以後有誰會要呢,錢能代替愛嗎?”
“誰有心思同你貧嘴?”小紅憤然坐起。
“算我沒說,行吧。”阿英有點怕這位鄰縣姐姐,小紅雖說長得秀美可人,一但發怒阿英就招架不住了。
“哎,於軍哥打什麽工喲,他能適應嗎?”晴春坐在床上喃喃自語,“只怕不上半年就會回家了。”
“不至於吧?”思梅有些不解,如果於軍回家那家夥豈不一同離去?
“你們不曉得,經商是他的最愛,一個風流種怎能久耐這份寂寞?”晴春說到這裡覺得臉上發燒趕快轉個話題,“只是另外兩個男孩面生得很,你們認得嗎?”
“有什麽不認得,”阿英撅起嘴,“那個嫩點的是楚力,黑些的叫興國”
“記得你們還講了話,原來早就相識了。”晴春想起路上情景,“他們是哪裡的?”
“那還用說,”阿英調皮起來,“當然是湖南人呀。”
“少跟我來這一套。”晴春滿臉嚴肅,“他們是住在哪裡的?行了吧。“
瞧對方粉面含霜阿英不敢再嬉皮笑臉,認真地說同我們相隔一座山,走過一壩田就到了。
晴春說我曉得了,把你們認識的經過講出來聽聽。阿英沉寂的心田頓起細細漣漪。那時候真開心啊,白天玩不夠,晚上還要同一幫姐妹去散心。夏天的夜晚分外醉人,蟲聲唧唧,涼風送爽。馬路上的年輕人熙熙攘攘,彼此間相互嬉鬧以歌為樂,一來二去較起真來都想把對方比下去。有個男孩歌喉特好,幾乎同電視裡的歌星媲美。男孩唱了一首又一首。唱的姑娘們芳心大動甘願認輸,紛紛買來糖果、瓜子做獎品,打聽到男孩叫興國,不但歌唱得好還是個愛看書的呆子。只是呆子腦袋不開竅,贏得不少芳心卻不知道。
想不到興國這還有這些優點,聽阿英口氣,這妮子對他還有幾分好印象呢。“我們看看那裡面有沒有書,檢查一下你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
“關我什麽事?想看別人秘密沒必要找個借口嘛。”講歸講,阿英也想知道裡面的內容。
第一個行李包有幾套換洗衣服,第二個多了一本地圖冊,第三個露出一新一舊兩本歌書及若乾冊時事雜志。
“喲,果然是個書呆子哩。”晴春全取出來發給大家。
晴春、思梅、阿英同一個村子,彼此姐妹一般親密無間。高興的事一同分享,遇到煩惱或痛苦則互相幫助,小紅雖然不是一個縣卻同屬湘西妹,日常生活中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小紅問阿英你們口中的興國很瀟灑吧?阿英說還記得聖彎嗎?那天就是他唱的歌呢,小紅想起來了,男孩的歌聲也給她留下難忘印象,要求阿英在方便時給她介紹一下。笑顏如花的阿英一楞,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當時針滑向子夜,阿英等人已是哈欠連天,待思梅看完手中雜志幾位同伴已發出輕微鼾聲了。便拿過那本舊歌書隨意翻看,其中不少都是自己熟悉的。翻著、翻著,思緒飛到那次集會上他演唱的情景:
“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從見到你的那一天起。你知道我在等你嗎?······”興國,你這個討厭的家夥,你知道我在等你嗎?思梅按捺不住心中波瀾,拿起筆來在書背一個不太顯眼的地方留下自己羞澀的愛戀。
這一夜,思梅失眠了。
等人的滋味是難挨的。幾位姑娘快麻木的時候於軍等人才向製衣廠走來。“你們到哪去了,現在才來呀?”晴春將飯遞給遲到的人,“真擔心你們出什麽意外。”
於軍說早晨沒事,不如先去找工做,“讓你們久等了,真抱歉。”
“找到工作了?”晴春如釋重負。
於軍說是的。
遠不遠?
於軍說大概兩三百米,從工業區進去傍右手拐個彎就到了。
進入木倫工業區是一條泥濘、坑窪的路。左側商店、理發店及診所小吃店之類。相距不遠有棟小屋,門前掛快“木倫治安區”的牌子,幾個家夥坐在那裡搓麻將。對面那堵高高的圍牆擋住人們視線,行人只聽廠內機聲轟鳴,無由得知裡面在幹什麽。
於軍一行繞過廠房來到一處堆滿紅磚的地方,指著一旁的工棚說就在這裡。晴春看這工棚周圍及頂上都是用油氈來遮風擋雨,前面不遠一棟小房子冒出一截高高的煙囪,再往前看不少民工在那挖土,姑娘們待了一會便回去了。
工棚很安靜。中間是條走廊,兩側對稱綁扎上下兩層的架子已鋪好木板。左邊上方掛幾籠舊紗帳,一根凌空而過的鐵絲掛滿了零亂的衣服、臉帕。
三人打量一會爬上右邊那層,將木板上的灰塵拍打乾淨。為了尋找這個落腳地幾乎走遍半個樟平。後顧之憂既已解除疲勞也就襲上身來。躺下去不想動了。於軍說這個下午乾脆休息,多半天少半天無所謂,錢米是找不盡的。
一支煙未吸完便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興國看一眼站在門邊的人,他身材魁梧、頭髮花白,皮膚黑紅,口大唇厚。臃腫眼皮裡藏著一雙欠缺神采的珠子。原來是個泡泡眼。
“喂,湖南的,你們怎麽不去上工?”泡泡眼看鋪上的幾個人見自己來了沒什麽反應有些不高興,他是來取鐵鍬的。
“我們累了,休息一會,明天再乾。”於軍坐起身子解釋。
“明天做?打工是為了掙錢的,怎能怕累?做半天工就有半天的錢,多掙錢會傷害你們嗎?下來做工去!睡什麽覺!”泡泡眼這幾句話說得有些費勁,結巴了半天。
看來這午覺睡不成了,三人無奈,隻得下來。
工地上一幫人正在取土,對跟在泡泡眼背後的陌生工友投來淡淡目光。泡泡眼走到那位不足一米六的小個子跟前咕咕幾句便乾活去,興國認得小個子就是早上向他找工做得到同意的那人,估計是工頭。
小個子拿來幾把鐵鍬,說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這是為你們準備的,記住,收工的時候要拿回來,如果弄丟了每人要扣二十元的。明白嗎?跟我來吧。”
走到一處用石灰畫成的圖案前停住,“就是這裡,它長兩米、寬一米五,一直挖下去。挖到本土就可以了。我給的價格同他們一樣,挖好了就給丈量,知道嗎,湖南仔?”
土面又硬又黏鐵鍬無法鏟動。於軍向小個子借來尖钁頭,待挖松桌面大的一團已是滿臉汗水。興國起身接替,楚力則將松土鏟出,三人交替著輪流挖完第一層,手膀子已明顯感到酸疼。興國揩去汗水,默默地打量四周:這工地比聖彎大多了,一眼向西無遮無攔。遠方尚未淹沒的農田一片蔥綠,分不清秧苗還是雜草。萬事開頭難,取第二層輕松多了,三人努力乾著,土坑越來越深。正午臨近,小個子友善地來到身邊,“湖南仔,收工啦,我們下午再乾。”
午飯已備好,民工們四人一組蹲在地上吃。盛在盆裡的肉片、蔬菜味道可口,飯後午睡,下午兩點繼續乾活,太陽還有一丈高收工。煮飯老頭挺不錯,燒一大鍋水供大家洗澡。洗澡的地方就在工棚後面,民工們盛半桶水一瓢一瓢淋著、搓揉起來,溫熱適中的水呀淋在身上格外舒服,滿身勞累隨著汗垢徐徐滑落,滋潤這方沸騰的沃土。
夜色漸濃,工棚裡的燈亮了。“這裡的夥食不錯,”興國漱口後爬上睡鋪躺下,摸著肚皮滿意地說,“比聖彎強多了。”
楚力說一早就該往這兒來。
“這是料不到的, 否則······啊喲!”於軍話音未落只聽啪地一聲脆響,“這裡蚊子竟這麽厲害,衣服都叮得透?”
興國起身查看,果然有隻死蚊子落在木板上,比熟悉的那種大多了。搖頭說熱帶蚊子都格外不同,晚上沒蚊帳遮擋如何睡得安穩?楚力說乾脆找廣西人支錢買一籠。
於軍說今天才上工就開口支錢,不合常規嘛。
興國問還有錢嗎?
於軍說有點不多,問想幹什麽。
興國說想給家裡講換了地方。於軍沉吟一會說現在莫忙,先熟悉一下環境,過幾天不遲。
洗過澡的工友們陸續歸來。於軍止住話頭,廣西小個子走在最後,爬上自己鋪位見新來的工友坐在對面便跨了過去。“湖南仔,你們怎麽不去衝涼哇?”
“我們衝過了。”於軍讓座遞煙,順手拍死一隻正在覓食的蚊子,趁機提出買蚊帳的事。小個子倒是爽快,滿口答應。
“廣西仔,”興國對他頗有好感。“請問尊姓大名?以後我們一起做工,總不能長時間地你叫我湖南仔、我叫你廣西仔吧。”
小個子點點頭,挺認真地自我介紹,“我小姓韋,叫韋永安,叫我阿安吧。”
“阿安,這個名字好。”興國說,“在廣西什麽地方?”
“陸川縣,良田鎮、荔枝村。你們呢?”
三人講了各自姓名,阿安要身份證看了一會才退。
知道彼此姓名交談起來就融洽多了。阿安說這幫民工中除了他帶的幾個人,有三個江西的,剩下四位是你們的邵陽老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