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夫人將丫鬟小廝統統打發出去,此時,菊花塢主樓土屋內只剩下茱萸和她自己,她鄭重其事地從紅木匣子裡取出一件圓乎乎的物事。
茱萸仔細打量,四個大小不一的象牙圓盤疊在一起,最下層的圓盤最大,直徑不到半尺,從下往上,圓盤依次變小,頂層那一個最小。
中軸是一根犀角圓柱,縱貫四個圓盤的圓心,將其串聯在一起,圓盤可以繞著圓柱各自轉動。圓盤等分為十個活動格子,每個格子上鑲嵌有一個純金打造的大食數字:1,2,3,4,5,6,7,8,9,0。
“這是大食算子,在大宋極其稀罕,姐姐姐夫不知道一點也不奇怪。”
茱萸肯定地說,她自己就有兩個,是那年從大食帶回鎮江的,旅途遙遠一路無聊,她的大食算子技法早就爐火純青。
只不過這件算子,用料考究,做工精致,象牙圓盤被把玩摩挲得溫潤細膩,泛出一層暗啞的油光,觸手竟有幾分和田玉的感覺,顯然是一件價值不菲的古物。
“大食算子?”如意大為不解。
“哦,這個大食麽,是西域的一個國家,距大宋路途十分遙遠。算子?嗯……對了,就像是我們漢人的算盤,用來算數的,只不過算盤是長方形,用串在一起的珠子當作算籌,還得會背珠算口訣表,‘逢九進一’、‘九一下加一’‘加二’什麽的。”
茱萸撇了撇小嘴,十分不屑。
“大食算子沒有口訣,用機括和機簧操縱,撥弄圓盤對準數字,旋緊銅弦就可以計算了,最大可以算到三位數,比大宋算盤簡便許多,有手就會算數。”
茱萸說得頭頭是道,如意夫人聽得雲裡霧裡。
“譬如我們計算‘二’加”‘七’。”
茱萸拿起算子,將頂層圓盤上的金字2撥來對準中軸犀角圓柱上的一條凹槽,然後撥動第二層圓盤上的金字3也來對準凹槽。
“這個明明像個浮水的鴨子,如何是‘二’字了?這個麽,一看就是老人家用的拐杖,沒半點和‘七’字相乾。”
如意皺著眉頭嘟嘟囔囔。
茱萸聽她說得有趣,不由得“嘻嘻”笑了。
“姐姐呀,不是你這樣想的,那是人家大食的數字,他們就是這樣寫一、二、三、四的。”
“還是我們漢字好,你看哦,一就是橫著一劃,二就是橫著兩劃,三就是橫著三劃,任誰一看就明白,多簡單啊。”
“二加七麽等於九,姐姐腦子笨,這個總還是會算的。再看你的大食韃子算子,誰知道‘鴨子’加‘拐杖’等於啥東西?等於大白鵝?還是等於竹竿扁擔?”
兩人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陣。
“好姐姐,瞧我變個戲法,讓算子來告訴你等於啥東西。”
茱萸擰緊中軸圓柱底部的一把黃銅鑰匙,手一松,第一、第二和第四個圓盤各自繞著中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哢哢”聲響。
突然“嗒”地一聲輕響,三個圓盤停止轉動,第四個圓盤,也就是最下層最大的那個圓盤,其上原先對準凹槽的金字0,變成了金字9。
“哦,原來大食‘鴨子’加‘拐杖’等於‘秤鉤’。”如意手掩檀口,嘻嘻笑個不停。
“姐姐……瞧你!那個‘秤鉤’就是人家大食大胡子的九字。”茱萸嬌嗔到。
“砰”客堂大門突然被推開,書童南山,也就是張不吝,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主人,主人,少爺托人捎口信回來了。
” “噢,他還知道給他老娘捎信啊,除了找家裡要銀子,還能有啥事?沒見我和茱萸妹妹在忙麽?沒規矩!出去!有啥事回頭再說。”
“主人,這次少爺不是要銀子,出大事了!他被困在青龍集,帶信說青龍集發瘟疫,官府封城了,不準任何人進出。他擔心瘟疫朝南邊跑,說讓家裡人最近一段時間都不要出門。”
如意轉頭對茱萸說:“又沒有旱災,又沒有蝗災,平白無故的發什麽瘟疫,八成是那小子又在搞什麽鬼名堂,訛老娘的銀子。不用理睬,我們自己撥算子玩,噢,剛才說到哪裡?對了,大食數字九。”
如意、茱萸姐妹倆興致勃勃地撥弄大食算子,茱萸大顯身手,刻意賣弄,將兩個一百九十九相加,一串彎彎曲曲的大食數字,看得如意頭暈眼花。
“看見這個‘葫蘆’8吧,那就是我們漢人的八字。”
“天啦!還真像個葫蘆。”
“哐當!”客堂西牆根傳來聲響,二人吃了一驚,齊齊轉頭。
只見張不吝正蹲在地上,忙不迭地收拾地下四散的碎瓷片,茶水濺得到處都是,原來他手上端的茶盤連同茶壺、茶杯統統掉在地上, 摔了個粉身碎骨。
“夫人,小的一個不小心絆了一跤,罪該萬死!”
“誰讓你呆在這裡的?還不快出去!”
“是,是!”張不吝掀起衣襟,包住碎瓷片渣子、茶葉末子,一溜煙跑出客堂。
晚飯後,茱萸回到她居住的“紫龍臥雪”客房,收拾行裝,準備明天啟程前往汴京和爹爹一行人會合,尋找汴京城北的遜李唐莊。
她一邊整理衣物,一邊胡思亂想:張不吝這小子是越活越窩囊了,他老爹好歹還是前朝的翰林待招、皇家畫院大畫師,他怎麽就一點公子風范都沒有呢?稟報個事情、端茶倒水都慌慌張張的,也是造化弄人噢。
這次要不要把他帶走?我看沒必要了,又不是從前,掌門姐姐早就從他口中套問出四首唐詩,他還有何價值?唉,我怎麽越來越勢利眼,看誰都只看有用沒用?
次日,茱萸來到主樓土屋,向如意辭行。
東籬、悠然分別捧上一大一小兩個包袱,如意笑道:
“妹妹,我們符離集小地方,也沒什麽好物事配得上你的,這大包裡裝的是一件狐皮大氅,眼看著就要入冬了,妹妹路上穿得著,這一小包是幾兩黃金白銀,是姐姐給的盤纏,你要敢不收,姐姐可不依!”
“乾嗎不收?我才不會和姐姐講客氣呢。”茱萸俏皮地說。
管家老白匆匆進入客堂,“主人,沈大小姐恐怕走不成了,青龍集發瘟疫,金國官府封了青龍集,大宋官府關了河南、安徽、山東一線的整個邊境,所有前往金國的路都不準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