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大相國寺附近一帶是汴京最繁華的所在。
古柏森森,街巷縱橫,亭台樓閣重重疊疊,食肆商鋪鱗次櫛比,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各種吆喝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寺廟前街有一間豪奢的旅店“居士別業”,四方八面來大相國寺拜佛上香的士紳豪門是這裡的常客。
沈仲修敲了敲“天”字號套房的大門,閃身入內。
經歷了昨日一夜的驚險之後,兩大門派諸人都筋疲力盡,後主寶藏這煮熟的鴨子飛走了,又見夢溪園的主心骨沈叔倫投靠金國,大家都有些灰心喪氣。
“沈二爺,您可找來了!病得可好些?”林嶽趕忙讓座看茶。
不一會兒,各人都懶洋洋地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
“二伯,一切可還順利?”茱萸問到。
仲修點了點頭,“呵呵,小丫頭詭計多端,這一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做得好戲。”
眾人一聽,大惑不解,一個個眼睜睜的瞧著茱萸:遮莫不是又被她耍了一把?
沈仲修一邊飲茶、吃果子點心,一邊慢慢道來。
昨日白天在河神廟,沈仲修當眾突發羊癲瘋,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人人都信以為真,實則他根本就沒有任何疾病,乃是假裝羊癲瘋,為的是避開眾人,單獨行事。
當晚三大門派主力齊聚河神廟,以茱萸為首,在黃河大堤上勘察羅盤、丈量距離、插袖箭以作標記、挖掘寶藏,忙的不亦樂乎。
正當此時,沈仲修則獨自一人來到遜李唐莊莊口的白陶土堆。
根據茱萸事先告訴他的河圖方位測量方法,他以白陶土堆為起始點,拿出“春花羅經”找準正北方向,用一條繩索朝正北量出一百零八丈,“北108”這一點恰好落在黃河堤壩的基腳下。
再朝正東量出二十八丈,得出的“東28”點,仍然處於堤壩的基腳下,由此可見黃河大堤的東西走向相當精確。
站在“東28”點朝南望去,是一大片低矮漏風的茅屋草棚,在暗夜之中看上去,黑咕隆咚,輪廓模糊,像是一堆荒郊野墳。幾點昏暗如豆的燈火,恰似墳堆間閃爍不定的鬼火。
沈仲修略感失望,心中忐忑不安,他原以為會看見一處廟宇,或者是墓葬、石碑之類。
繼續朝正南方向量出七丈,便是終點“南7”。
“南7”點落在一戶人家的院子內,沈仲修躍過籬笆進入。
將籬笆外的測量點延伸入內,“南7”點居然在這戶人家豬圈的豬食槽下。
“難道茱萸錯了?難道河圖錯了?”
他思索片刻,也即明白。
一百多年前李後主被軟禁於遜李唐莊時,這副石頭打就的豬食槽所在之處,也許是繁花似錦的後花園,小周後曾流連忘返;也許是墨香四溢的書房,後主在此吟哦揮毫,寫就那些千古名篇。
也許就是密室暗道,埋藏著令無數英雄競折腰的後主寶藏。
他把臭氣熏天的豬圈仔仔細細搜查了一遍,滿是豬糞的地面,塌了一角的頂棚,豬草垛子,石頭食槽,犄角旮旯,無一遺漏,弄得自己一身豬糞和乾草渣子,一無所獲。
經過這番清掃搜尋,豬圈地面上一層厚厚的老泥汙垢被清除乾淨,石磚露出了本來面目。
“倘若我是當年的春花會長老,會如何藏寶呢?”沈仲修沉吟到,一邊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下意識地敲打著地面。
當他的手指指肚偶然接觸到某一塊地面時,
感覺表面有些密密麻麻的毛糙,全然不是方才清掃豬圈石磚地面那種坑坑窪窪,而像是摸著一顆核桃或者是一粒花生。 這塊石磚正好位於豬食槽底下,也就是“南7”點。
他趕緊伏在地上,伸出雙手,翻來覆去將這塊長寬各一尺的青石地磚摸了好幾遍。
觸手處處都是顆粒十足的感覺,想來這塊石磚上刻滿了細小的文字或圖案。
“嗯,摸上去像是一塊碑。”沈仲修一直認為石碑都必須是豎立的,實則石碑也可以平放在地面。
他正想打燃火撚子,點一支火把仔細瞧瞧,突然莊子裡火光大作,亮如白晝,號角聲聲,巷道內腳步聲紛至遝來,似有一隊一隊的人馬往來奔走。
四周的房舍傳來開門的聲音,不斷有人從裡面蜂擁而出。
他所在的這戶人家也衝出一隊手持長矛的兵士,加入到隊列中去。
忽又聽得外面有一個男人高聲大氣在說些什麽。
何以有如此眾多的金兵埋伏在此?遜李唐莊必定發生了重大變故,和茱萸當初設想的完全不一樣。
前幾日,茱萸悄悄將自己對三神教的懷疑告訴她二伯,二人均認為三大門派北上汴京一路磕磕絆絆,幕後那隻策劃、指揮的黑手必是夏無極, 其目的自然是後主寶藏。
為了避免和夏無極正面衝突,讓她自己跳出來暴露真面目,同時也為了順利起獲寶藏,茱萸采用楚漢相爭時韓信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
她捏造了一個似是而非的河圖方位路徑,煞有介事地用羅盤勘察測算,把眾人帶往錯誤的方向。
而沈仲修則假裝羊癲瘋發作,避開大家,按照河圖標明的正確方位,自己一人單獨行動。
沈仲修不清楚外面的情形是否和茱萸等人有關,但此時房舍內除了他,再無一人,是起獲寶藏的絕好機會,豈能辜負?
於是乎,他全然不理會豬圈外的風雲變幻,借助金軍的火把和燈籠,把青磚上的字跡看了個一清二楚。
這是一塊極普通的青磚,長寬各一尺,其上密密麻麻鐫刻著芝麻大小的字:
從最頂端的最左邊開始,
第一行字:清明一出江南雨,
第二行字:唐詩四句不過七。
第三行字:京城北邙到富陽,
第四行字:桃謝柳殘李輝煌。
文字下面刻有兩個並列的圖案,如胡豆般大小,紋理清晰,纖毫畢現。
左邊一個圖案是:一隻神龜身上盤繞著一條靈蛇。
右邊一個圖案是:一朵盛開的鮮花。
分別往右邊、朝下面,間隔一分左右距離,又是這四句詩和兩個圖案。
再往右、再朝下,間隔一分左右距離,依然是這四句詩和兩個圖案。
整塊石磚上雕刻的都是這四句詩和兩個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