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李楚楚察覺地面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
“堤壩上有大隊人馬迅速靠近。”她出聲警示。
眾人眼前驀地一亮,腳下的遜李唐莊和黃河大堤被照得亮如白晝,仿佛太陽突然當空高照,不由得伸手擋住雙眼。
遜李唐莊高高低低的茅屋屋頂上站著無數兵士,人頭攢動,手上高舉火把和燈籠,照亮方圓十數裡地。
一隊一隊的兵士不斷從茅屋中衝出,蜂擁通過狹窄的巷道,麇集到大堤下。列成攻城陣型,靜悄悄沒半點人聲,偶爾傳來“當當”兵器相撞的聲響。
大堤地面上的震動越來越大,洞窟內的黃土撲簌簌直朝下掉落。
五十多騎人馬從西邊直撲過來,馬蹄踏踏,為首的是一名金兵百夫長。
茱萸一回首,只見大堤東面塵土飛揚,旌旗招展,戰馬嘶鳴。
他們落入了圈套,此時已被三面合圍,背後是黃河天險。
夏教主放下兵刃,倒背雙手,矜持地微笑著,成竹在胸。
一個時辰之內,強弱之勢再度異手。
現在的局面很清楚了,和氏璧和洞窟是核心,緊緊圍繞它的是第一圈層三神教師徒三人,第二圈層是兩大門派的六人,最外面的第三圈層是金軍和黃河。
大堤下金軍隊伍一陣湧動,閃開一條通道。
一位身著金國王爺服色的虯髯漢子越眾而出,神態威嚴,氣宇軒昂。
他旁邊站著一人,禿頭髮亮,身披鎧甲,威風凜凜。
眾人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在遜李唐莊路口曬太陽、抓虱子的禿頭老漢。那一口河南話、自稱是李後主仆役後代的醃臢老者,居然是金軍百夫長假扮的。
“本王接到線報,說有一夥宋人賊子擅越邊境,偷偷潛入我大金國要地,圖謀不軌。本王初時還以為是嶽家軍殘部來尋仇,點起五千精兵來捉拿,哈,原來卻是一夥大宋盜墓賊。”
女真韃子一口一個賊子,茱萸哪裡咽得下這口氣?!立時反唇相譏。
“我們就算是盜墓,也是盜的自家祖宗的墓,遠勝於霸佔別人土地財貨的異族強盜。”
“在大金的土地上,就是我們說了算。見你年少氣盛,本王不與你計較。”王爺哈哈一笑。
“女真人之所以能夠以區區數十萬之眾,先後戰勝了強大的遼國和大宋,因為我們不拘一格錄用人才。”
“盜賊好啊,武功高強,身手敏捷,膽大心細,是難得的人才,只要用到合適的地方,必有奇效,必建奇功。本王有心延攬你們,重金禮聘為王爺府的門客,不知意下如何?”
王爺的這番話,大出眾人所料。
茱萸瞥了一眼夏無極,暗道:大約三神教就是被王爺招攬的人才罷。
“本王奉勸你們想想清楚,現在是我們一千人對你們一人,就算你有蓋世武功,一隻老虎敵得過一千頭牛嗎?”
“我們女真人說話直來直去,今天本王是後主寶藏也要,人也要。倘若人不能為我所用,也不能為其他人所用,更不能自已另搞一套。可明白我的意思?嗯?”
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擺在兩大門派面前一生一死兩條路。
拒不從命,負隅頑抗,被一千頭牛鐵蹄踩踏,粉身碎骨。
俯首稱臣,甘為家奴,從此榮華富貴,與三神教同在一個屋簷下,相互以同門相稱。
無論生死,這輩子與和氏璧及後主寶藏徹底無緣。
李楚楚把幾人聚攏來,
低聲商議著。 王爺大聲勸誘:“前大宋經略安撫使、太子中允沈括大人的嫡孫、鎮江夢溪園沈三莊主已經歸順本王,本王已上奏朝廷封他為驃騎將軍。你們當中誰的江湖威望和家世背景及得上三莊主?”
茱萸聽聞,又喜又驚。喜的是爹爹安好無恙,近在咫尺。驚的是父親竟然投靠了女真韃子、大宋的世仇。
在火把燈籠的照映下,沈叔倫走出金兵隊列,依然是漢人的發式和裝束,與以前並無二致。
他衝著大堤上的親人朋友們拱了拱手,“眾位朋友,別來無恙?萸兒,咱們父女倆總算又見面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在下如今投在大金芮王麾下效力。”
此話一出,堤壩上的諸人盡皆悚然,反應各不相同。
茱萸羞愧難當,自己的親爹叛國投敵,讓她今後如何在江湖上做人?如何面對沈家的列祖列宗?
夏無極微微冷笑:顯赫的家世背景又如何?一流武功暗器又如何?還不是幾根骨頭就收買了。
李楚楚則左右為難,她看慣了、也看淡了人生的跌宕起伏和寵辱恩怨。求生乃是人的本能,有何可指責的?但是大義之下, 又不能不有所表示。
“你們恨我,蔑視我,我也要說。”沈叔倫渾不在意。
“芮王禮賢下士,朝廷委以重任,自古良禽擇木而棲,沈某得以一展平生抱負,得其所哉。此其一也。”
“什麽降不降、賣不賣的?!我一介大宋布衣百姓,有啥好賣的?徽宗、欽宗如今在北國吟詩作畫,日子好著呢,還上表給金國皇帝謝恩說‘誓堅晚節,力報深仁’。此其二也。”
“身體發膚,點滴生命,受之父母,豈能隨意棄之不顧?此其三也。”
“所以,沈某勸大家,識時務者為俊傑……”
沈叔倫兀自在堤壩下大言不慚,嘮嘮叨叨。
“嘩啦”一聲巨響,一股黃河水衝出溝渠,直朝遜李唐莊的金軍撲去。
“快跟我來!”眾人一聽,正是護堤木的看守人韓天。
原來他去而複返,見兩大門派被金軍圍困,便搬動絞盤,拉起深陷在溝渠中的護堤木,第二次放出黃河水。
這次更加顯現出當初設計建造者的高明之處,借助地勢發起水攻,任你千軍萬馬又如何能夠抵擋?
大水越來越猛,水頭一浪接一浪卷過茅屋土牆,湧向四面八方。
遜李唐莊的金軍被衝得七零八落,四散逃竄,芮王和沈叔倫已不知去向。
兩大門派殺出一條血路,衝破堤壩上東西兩路金兵的圍困,在韓天的帶領下,來到黃河岸邊的河神廟。
岸邊系著一艘雙槳漁船,眾人匆匆上船,韓天將竹蒿在堤岸上猛地一撐,漁船如利箭般射出,朝黃河北岸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