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公歷三月中旬,過完年沒多久,還算是冬天,驚蟄剛過,春分還未到來,春寒料峭,空氣中有些冷意。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真正的烏雲蔽日,冷風不時吹來,似乎醞釀著一場春雨。
下雨好啊,春雨貴如油,滋潤萬物,春雨降臨,春天就真的到了。
李重光走在街上,想著怎麽解決中飯。
吃飯顯然是要花錢的,除非有人請客,或者吃霸王餐,前者他在這沒有朋友,也沒人請,後者他不敢,大上海的幫派了解一下。
想吃飯,就得搞出錢來,怎麽搞錢?
李重光不想當老師,上大學的時候喜歡看小說,還寫過網文,大抵知道一些穿越者的套路,來到民國,可以去當鋪,把手表當了什麽的。
但手表這玩意,他沒有啊。
就一部華為,以及一張身份證,這兩樣東西,是萬萬不能給人看的,更別說當了。
“怎麽搞錢啊?”李重光有些煩悶。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當文抄公,抄一些稿子給報社,可以賺點稿費。
不過現在可是民國元年,不是新文化運動之後,這時的人寫文章大多用文言文,還沒有用白話文,後世的白話文稿件,應當沒有哪個報社會收吧?
文抄公這條路似乎也行不通。
“要不先找份工作,辦公室文員都行,然後預支薪水?”
李重光又想到一個法子,可租界這麽大,哪裡在招人?他挨家挨戶問嗎?這顯然是不現實的,要是有一份報紙就好了,上面估計會有招聘廣告。
但是他哪有錢買報紙?要是有免費的就好了。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他饑腸轆轆,看著街上的的苦力,真有種賣力氣的衝動,反正當老師也是打工,搬磚也是打工,有什麽區別呢?頂多不那麽斯文而已。
但是賣力氣,也得有人收啊,瞧瞧他這小身板,能扛得起沙包嗎?
李重光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租界雖然相比內地比較安全,但這裡同樣藏汙納垢,而如今的內地就是亂世,對於一個文明人來說,他在文明社會絕對能找到一份光鮮亮麗的工作,但是在這裡,還真不容易。
上海灘,並不簡單。
亂世,就是武人的時代,就像那句話所說,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
野蠻會踐踏秩序。
穿越到民國才幾個小時,他開始懷念後世了。
不知道在路上轉了多久,李重光實在餓的不行,瞧見前面戴著禮帽,拄著文明杖的英國佬,見他孤身一人,應該很有錢,腦子裡竟生出搶劫的衝動。
“我特麽竟然想犯罪?”
察覺這一點,他瞬間警醒,然後不得不感歎,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人逼急了,果然什麽極端事都能做出來。
但其他的事還好,犯罪?尤其是對老外,這是萬萬不行的。
租界有巡捕房。
這可不是後世,就算後世警察執法也很暴力,我不能呼吸了解一下,而今作為殖民者,巡捕的手段會更粗暴,死幾個華人罪犯,顯然沒有誰在意。
“到底怎麽辦?”
萬般沮喪之下,李重光再次掏出兜裡的東西,看有沒有漏掉什麽,結果這一看,不由愣住。
一張綠油油的美鈔,幣值100美元。
這張真鈔,是室友去美國留學前送的,一直放在手機套裡,要不是剛才檢查,還真不會被注意到,此刻他有些驚喜,
但旋即,想到一點,失望搖頭。 這張美鈔不能用。
他對美元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後世用的美元,放在民國用,應當是不行的,畢竟時隔一百多年,印鈔技術不能同日而語。
這只是他的猜測,但實際上,還真沒錯。
美元有五個券種,綠色的是聯邦儲備券,紅色的是政府券,棕色的是聯邦和國民銀行券,金色的是黃金券,他手裡這種就屬於聯邦儲備券,是美元流通主力,其余美聯儲早已不再發行。
而綠色的聯邦儲備券有太多版本,其中一百面值的票面人物都是本傑明·富蘭克林,但還分大頭版和小頭版。
而且,每張美鈔上都有時任財政部長的簽名,光這一點就能穿幫。
李重光看著手裡這張美鈔,失望不已。
本以為峰回路轉,誰知道轉過去還是山,山前早已沒了路,現在是死路一條。
他長歎一口氣,真心有些後悔,為什麽不買個鏈表戴,這樣就能去當鋪了,沒有鏈表,鋼筆也行啊,只要能當。
想了很多,仍然沒有任何辦法,最後他看著這張美鈔,思索開了。
這美元,在租界的銀行顯然不能用,銀行職員一眼就能識別出來,但是在其他地方呢?當鋪的人能識別出來是偽鈔麽?還有飯館?
畢竟走投無路了,李重光決定去試一下。
但不是飯館。
他一直走,沿著蘇州河向西,往最偏僻的地方走,走了大概十公裡,差不多到租界與華界分界的地方,這裡差不多最偏僻了,但相比華界依然繁花不少。
這裡是居民區,有不少當地市民,李重光一個陌生人過來,自然而然引起注意。
他看著其中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溫和一笑,緩緩開口:“你好,我剛從國外回來,想在這附近租房,請問一下,這裡有空房子嗎?”
一口地道的官話,口齒清晰,聲音洪亮,身材高大挺拔,眉目俊朗,英挺不凡,氣質儒雅,顯然是北方人,但也不缺少南方人的秀氣,而且還帶著來自異域的新潮,最後還很自信,這是傅文舟對李重光的第一印象。
他是安徽人,但母親是河南人,對北方官話不陌生,略顯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人,點頭,但沒吭聲,只是轉身大喊:“媽,有人要租房子。”
“來了。”
謝天謝地,還真有,李重光松口氣。
這少年的家在弄堂裡,跟著走過去一瞧,三層的小樓,樓外的巷子裡有人在生火做飯。
來人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少婦,穿著一身棉襖,顏色相當素雅,年齡不大,也就三十多歲,人長得頗為俏麗,氣質相當精明,是個典型的城市中年婦女。
傅程氏上下打量著李重光,見他衣衫得體,氣質脫俗,自信十足,便知不是普通人。
也是,這年頭,有能力留洋的,哪個不是世家大族出身。
只是,留洋回來?為何手上沒有行李?
她感覺奇怪,隨口閑聊,打探底細:“先生貴姓?家在何方?留哪國的洋?”
這一口的北方官話,讓李重光倍感親切,思索著直接回答:“免貴姓李,名重光,陝西長安縣人,美利堅、英吉利、法蘭西、德意志、西班牙、意大利,都去過……”
傅程氏登時肅然起敬,想了下,又問:“留洋回來,不回家?”
李重光找了個借口:“剛下輪渡,行李被偷了,全身上下只剩不多的一點錢,準備在上海找份工作,乾半年賺夠盤纏再回家。”
“這樣啊。”後者緩緩點頭。
二人上樓,傅程氏介紹房子,她兒子跟在身後,打量著李重光。
這棟小樓共樓上樓下三層大開間,分別租賃給三戶人家,一樓是傅程氏全家人住,二樓住著一對錢姓夫婦,此夫妻帶了倆孩子,大的意見地上跑了,小的還不足半月,時不時邁開嗓子哭嚎,很是鬧騰。
三樓劈作兩半,東頭住著一個姓余的年輕男子,中分頭,鼻梁上架著圓眼鏡片子,常年一副憂鬱的蒼白面孔,這位先生前不久才來上海,目前在一家報社任職。
李重光聽著介紹緩緩點頭。
傅程氏打開西頭的房間,掃視著屋子,猶豫一下,還是開口:“這間房前不久也住了人,後來失蹤了,房租到期,就空出來了,租金一月兩元,很便宜,先生要是覺得可以,咱們簽訂租契。”
失蹤了?不會是前段時間鬧革命,死了吧,難道是滬軍都督陳其美的手下?
李重光想著,問:“這個元,是哪國貨幣?”
傅程氏奇怪地看他一眼:“光緒通寶,或大清銀幣,都可以,哦,忘了,你只有花旗國的花旗鈔,這可不好辦。”
說到這,她不免有些糾結。
李重光打量著房間,這間房不大,也就二十來平,房間內床、桌、椅和衣櫃等一應俱全, 靠牆有個窗戶,房間內頗為明亮。
房子他挺滿意,適合一個人住,但重點是錢。
心臟快速跳動著,他緊張得不行,咽了口唾沫,乾澀道:“要不這樣,我還要吃飯,一日兩餐,如果您能順帶幫我做一份,我再付一個月三元的飯錢,總共一個月五元,我把這一百美元押在您這,等我找到工作拿到薪水,再來換取,怎麽樣?”
他擅長在父母面前撒謊,但在外面,這還是第一次。
傅程氏聽到後,看他一眼,搖頭:“房租倒是不著急,先生留洋出身,我信得過,拿到工錢再付房租也可以,就是飯錢,三元太高了,一元吧,還有就是……”
說到這,她不免羞澀:“粗茶淡飯,可能難入先生法眼。”
聽罷,李重光頓時自慚形穢。
看看,人家多淳樸善良,待人多友好寬厚,他竟然拿偽鈔騙人,相比之下,倒顯得他言行不端,太不光明磊落了,真是丟人啊。
“不礙事,我一向不挑剔,就算飯菜再差,也絕對比洋人做的好。”
連連擺手,李重光慚愧不已,臉色緋紅。
傅程氏只是謙虛,萬萬沒想到這人這個耿直,心下一笑,問:“那就說定了,這間房,房租加飯錢一月三元,租期半年?”
“可以,就這樣吧。”
“天快黑了,我現在要做飯,我家先生不在,他很快回來,等他回來再寫租契,他仰慕文化,你們可以坐一塊,邊吃邊聊,行吧?”
“可以,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