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頭悶聲不響的走出門外,在那不大的黃土道場踱來踱去。保長和裴姓牌長跟了出來,默默等待都頭的決定。圍剿闖賊流寇的非常時期,別說統領一百名軍卒的都頭,就是一個帶領十個士兵的什長,或者帶領五個士兵的伍長,都有生殺大權,他們遇到甲長保長也可以呼來喝去,為所欲為。當然,更不會把管理十戶農民的牌長當回事了。都頭突然轉身,對保長果斷的說道:“保長大人,兩名少男少女莫名奇妙的失蹤,我們要高度重視,全力查找。我的軍士將加強對全縣各保、甲、牌的地毯式搜查。你迅速召集鄉紳富戶募集一百兩銀子,告示三教九流和武林各派,誰要能找出那兩個少男少女的行蹤,就獎勵他一百兩白銀。”
“都頭大人,這年頭,兵荒馬亂,民不聊生,要籌集一百兩白銀談何容易?”保長為難的說道。
“又不是一百兩黃金。你再作難,也要給我完成。現在不是談困難、談條件的時候。四縣交界的那片原始森林,歷來四不管,幾乎成了世外桃源。就交給三教九流和江湖武林的高手去搜查,我們各自行動吧。”都頭說完,就騎著他的高頭大馬疾馳而去。他要重新布置軍力,設置哨卡,並根據目測印象,畫出那兩個少男少女的畫像,張貼布告,讓他們無處遁形。
保長皺著眉頭走了,他要去向鄉紳富戶籌錢,還要告知三教九流和武林各派,看誰有興趣去執行這項搜查任務。
都頭和保長走後,裴姓牌長的四丫頭心急如焚的從偏房跑到父親身邊(清朝底層農民的女孩是沒有名字的,在娘家就是大丫、二丫、三丫……,出嫁後就隨丈夫的姓氏,稱呼王氏、李氏或張氏。往後,我就稱呼那個待嫁李紳的十三歲少女叫四丫頭了。)焦急的問道:“父親,聽那都頭的話,那位哥哥豈不是凶多吉少?他真是義軍將士?”
“小孩子家,別摻和大人的事。管他是義軍將士,還是逃荒難民,幸虧為父還沒有把你嫁給他,不然,就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想脫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父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已經把我許配給他,怎麽能出爾反爾呢?不管那個哥哥是義軍將士還是逃荒難民,今生,我都要嫁給他!”四丫頭倔強的說道。
“等等再說吧。就他們帶去的那點糧食能維持多久?說不定此時已入虎豹之口,不複存在了。當然,他們也可能福大命大,逃離他鄉,流竄不定。”
“父親,我要進山去尋找他們。給他們通風報信,要他們提高警惕,東躲西藏。”呵呵,歷朝歷代都有層出不窮的癡男怨女,為一個眼神,一句情話,一件小事,而情比金堅,至死不渝。這女孩似乎已認定那英俊少年就是她的命中情郎了。
“你要去那山高林茂的原始森林尋找他們?真是癡人說夢。多少采藥打獵的壯漢都一去不回,你一個弱女子,豈不是去白白送死?”
“送死,我也要嘗試一下。”
“唉,女兒,為父隨意的一句話,你就著魔了?”
“父親,我不是著魔,是當真了。”
暫且放下父女二人不表,我們去保長家看看吧。
兩天后,得到懸賞消息的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物,匯聚在保長那雕梁繡戶住宅外寬大的場院裡。
“諸位都來了,一百兩銀子,我暫且保管。誰要找到他們兄妹,這銀子就歸誰了。”保長高高舉起一袋銀子對站立在他場院的眾人說道。
“也就兩個十六七歲的屁小孩,
諸位仁兄也不必跟我搶功。我們三兄弟急著蓋房娶媳婦,就把這份意外之財讓給我們吧。”四方山大刀會的一位刀客說道,他的身旁還站著兩個彪形大漢,可能就是他的兩個弟弟。遠安四方山大刀會的名氣很大,一百年後,那裡的民眾參加了白蓮教,跟朝廷刀槍劍戟的硬碰硬拚殺,堅持戰鬥了五六年。可見他們的實力有多強。 “這一百兩銀子,可沒標明是給你們四方山三兄弟娶媳婦的。我還要討一房小妾呢,怎麽就成了你們的?”燈籠鎮小漢口的船幫大哥很不服氣的說道。小漢口船幫可不是好惹的,他們有大小木船數百艘,遠安沮河、西河、漳河的船運全部被他們壟斷。有赤膊上陣的勇士五六百人。
鳴鳳山道長也發話了:“我的幾個弟子‘三皇劍’已練得爐火純青,這次正好為朝廷分憂解愁,為地方安寧盡力。搜尋兩個少男少女的任務,就交給我們鳴鳳山道士吧。”鳴鳳山兩面朝陽,三面環水,四面斷崖,五龍拱頂,是遠安有名的道教聖地,與武當山全真派一脈相傳,遙相呼應。山上道士的武功修為無人能及,這是在場的三教九流和江湖武林的人都不可否認的事實。
看見江湖各派摩拳擦掌,保長心裡暗暗高興,現在不愁沒有高手進山搜查了。於是起身揮手,示意大家安靜後說道:“諸位江湖武林的壯士,請稍安勿躁。既然大家都有心效勞朝廷,保一方百姓安寧,那就不分先後,不推不讓,一起進山,誰先找到那兄妹二人,這銀子就是誰的。”
保長話音剛落,四方山大刀會的那位刀客就提問道:“保長大人,找到之後,可否提著人頭來見?”他這個提問也正是船幫老大和鳴鳳山道長想問的問題。
“都頭大人也只是懷疑那兩個少男少女是漏網的闖賊流寇,並沒有真憑實據。假如他們是逃荒難民,隨意殺了,豈不是草菅人命?我建議,只要他們不反抗,就別要了他們的小命,帶來縣衙,由都頭審訊。”從保長這句話可以看出,他還算是一位有良知的地方官。一陣躁動,三教九流、江湖武林的壯士們準備散場了。保長趕忙揚起手裡的一疊生死狀喊道:“諸位仁兄,凡是準備進入那片原始森林的壯士,都必須簽一份生死狀,免得以後扯皮。”
“搜尋兩個毛孩子,還要我們簽生死狀?”燈籠鎮小漢口的船幫老大不屑的問道。這位發問的船幫老大,姓江,名河水。
“河水大哥!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就算那兩個毛孩子傷害不了你們,可是,森林裡還有毒蛇、猛獸、跌落、迷失等意外傷害。簽了生死狀,出了什麽意外,你們也不會找我這個保長的麻煩。”
“好,既然保長大人說到這個份上,我們簽下‘生死狀’又何妨?”鳴鳳山道長朗聲說道。他主持的鳴鳳山始建於南北朝,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每年正月間,都會出現十萬香客朝鳴鳳的盛況。他的話,自然擲地有聲。
有名望極高、武功絕倫的鳴鳳山道長帶頭簽訂生死狀,四方山大刀會的刀客,燈籠鎮小漢口的船幫勇士,都義無反顧的簽訂了“生死狀”。就如打開了潘多拉魔盒,在場的一兩百江湖武林的壯士,都爭先恐後的與保長簽訂了“生死狀”,想分得一杯羹。夕陽西下,保長放下手中毛筆,揉一揉他酸疼的手腕,準備宣布散場的時候,那個變態都頭騎著高頭大馬,帶領一對軍士疾馳而來。他翻身下馬,徑直走到剛剛與保長簽訂生死狀的壯士前,挎上場院平台,大聲宣布道:“各位壯士,有一個好消息告訴大家。經知縣大人報請知府大人批準,捉拿兩名嫌疑犯的賞銀,不是一百兩,而是一千兩。”
幾百名江湖武林的壯士歡呼雷動,喜形於色。就如當今那些在賭場轉動輪盤的賭徒, 以為獎池裡的千萬億獎金已被自己收入囊中。
變態都頭把手一揮,跟隨他來的四名軍士立馬抬上來一壇紅綢飄飛的酒壇,抱上來幾摞平底陶碗,放到剛剛簽訂“生死狀”的八仙桌上。都頭雙手平壓,示意大家安靜,大聲說道:“各位壯士,朝廷不僅把捉拿兩名疑似闖賊流寇的賞銀加到一千兩。統軍圍剿李來亨賊寇的穆裡瑪將軍九戰皆捷,取得決定性勝利。皇帝禦賜十八壇美酒,犒賞軍中將士,將軍念及遠安江湖人士在圍剿李來亨賊寇中的英勇表現,且壯士們還要承擔艱巨的搜山任務,特命我拿來一壇禦賜美酒給江湖武林的朋友壯行。”都頭話音剛落,四名軍士就打開禦賜美酒,一碗一碗的遞給剛剛簽訂生死狀的江湖壯士。
都頭舉起倒滿美酒的平底陶碗,大喊一聲“乾!”
“乾!”幾百名江湖壯士排山倒海的大吼一聲,幹了碗中禦酒。霎時,平底陶碗在幾百人的頭頂往來飛舞,壯士們各顯神技,那陶碗瞬間便化為碎片,撒滿一地。這就是江湖,這就是壯士,他們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表現出他們的桀驁不馴和與眾不同。
“豪氣乾雲,江湖的朋友威武!下面,就請那位武林高手上台與我切磋一下,以壯此行?”都頭目光銳利,環視全場。四方山那位背負大刀的壯漢應聲上台,雙手抱拳致意,朗聲說道:“在下,四方山白跑路,善使大刀,自不量力,願意與都頭切磋一下。”都頭抱拳還禮道:“在下,江陵雷壹橫,略通劍術,我們點到為止,權當給眾壯士助興熱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