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天時陸回已經查過了信息，利夫紙箱廠在魚艦區的邊緣位置。

　　那裡屬於貧民區范圍，人力成本低廉，土地又便宜，所以雖說貧窮，但還是坐落著大大小小的工廠。

　　利夫紙箱廠是三個月前破產，如今屬於銀行的資產，一直處於閑置狀態。

　　陸回打定的主意是先坐電車到附近，再隨便找個餐廳吃點東西，晚點在行動。

　　督查大道作為石礁市的主乾道，電車有很多站點，陸回一路過去查詢了去魚艦區的路線，便在一旁等待。

　　電車來的很快，獨特的蜂鳴式噪音提示著等車的人群。

　　陸回上去，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把玻璃打開，流動的空氣吹散車裡的異味。

　　拿出懷表，看看時間，心中估算。

　　兩地相隔太遠，中間還需要轉乘兩次。

　　沒有意外的話，到達魚艦區的時間在九點鍾左右，不算晚，還能找個餐廳填補肚子。

　　他靠著車窗，親眼觀察著這座異世界的城市，而不是依靠不屬於他的記憶。

　　他就像一個隔絕世外的人，用上帝視角記錄著風俗見聞，這種方式讓他有了更多的體悟。

　　這兩天他在報紙上也看到了某種說法。

　　青藍國的經濟出現了很大的問題，因為輕重工業的嚴重不平衡。

　　貪婪的各國商人們在青藍國內購買了原料，在本國初次加工後，拿到青藍國二次組裝，然後再把組裝好的產品原地傾銷，所以青藍國的製造業逐漸的淪為了加工廠。

　　國內大量的財富被合法的掠奪，加工廠又因為低廉的加工費用而瀕死掙扎。

　　工廠沒收入，底層的民眾、工人就更加的掙不到錢，使國內矛盾日益尖銳。

　　近幾年，青藍頒布了一系列的條令來遏製這種變化，其中就有加大大學的財政撥款。

　　看著車窗外的人群，陸回暗中歎息，閉上了雙眼，掩住了他悲憫的目光。

　　“都是在受難的悲苦眾生，前世造定。”

　　身旁突然有聲音傳來，他歪頭看，發現沉思時不知不覺間身邊坐了一個人。

　　這人跟陸回一樣，興致勃勃的看著窗外，像是通曉他心中所想，一句話把陸回的心思說個通透。

　　見回頭看他，臉上才露出微笑。

　　這是位苦修士。

　　陸回看到他第一眼就辨別出了身份。

　　他上身穿著青色布衣坎肩，露著雙臂、面部黝黑，露在外的肩膀和胳膊上難是疤痕。

　　一道道，一層層。

　　舊的疤痕上又覆蓋新的。

　　所以猛然間看還有點嚇人。

　　他笑起來很有感染力，能讓人感受到發自肺腑的真誠。

　　根據記憶陸回知道他們是什麽人。

　　苦修士，主張生前的一切遭遇都是前世的作惡，是注定的苦難。

　　所以這世要嘗盡人生所有苦難，讓下一世變得更好。

　　這是一群相信三世之說的人:前世、現世、來世。

　　很像自己穿越之前聽到的佛家說法，不過看這人的行徑，卻不像佛家。

　　而且前身自殺就是因為苦修士委托的案件，但是委托人的樣貌陸回記不起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陸回陡然警惕起來。

　　陸回謹慎的看著他，身體稍稍後仰，反問:

　　“你這是什麽論調?他們有的貧窮不假，但如何就悲苦了?大魚大肉就是福，粗茶淡飯就是悲嗎?”

　　陸回張口有些不客氣，

苦修士也不惱，嘴角露出高深莫測的輕笑，語氣篤定道:“滾滾凡塵，如行屍而日複一日的活著，千篇一律，為了生計奔波，難道不悲苦嗎?”　　“呵！”陸回最受不了這種高高在上，又悲天憫人的姿態，他把手插進兜裡，歪著脖子說道:

　　“大師聽說過我命由我不由天嗎?”

　　“不知大師聽過要發揮主觀能動性，創造有利條件提升自我嗎?”

　　“既然前世造定，那今生還努力什麽?大師看樣子也苦修多年，眼界卻還是這麽淺，可見前世作孽太多，心不誠啊。”

　　苦修士也不在意陸回的言辭犀利解釋道:

　　“前世、今世、來世，人不光有前世今生，還有將來，前世的因，今世的果，今世的因，來世的果，只有嘗盡今……”

　　他還未說完，便被陸回打斷，指著外面熙熙攘攘庸庸碌碌的人群說:“那你說他們來世比這好還是比這壞?活著不珍惜當下，去想那些有的沒的?昨天已經過去，明天還未來到，能把握的也只有今天，明天怎樣，與我何乾。”

　　苦修士沒有看那些路人，反倒是睜眼看向陸回:

　　“他們心是善心，那就是善因，來世必然比這好，如果心是惡心，相反也必得惡果。”

　　陸回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一直含笑的眼裡透出幾抹冷光:“你說，我現在打你一巴掌，你說你的前世造了什麽孽?又會讓你的來世如何更好?”

　　陸回其實也懂他的意思，一切的初衷也是勸人向善。

　　有因有果，也無可厚非。

　　但是把因果說法強行加上三世之說，然後拿這說法妄自否定所有人，企圖站在他人頭頂上說三道四這就不對了。

　　你覺得粗茶淡飯是苦，我還覺得粗糧更有營養呢。

　　你覺得他們現在是悲苦眾生，我不要你覺得。

　　苦修士被譏諷一番也不惱怒，平和的道:“你打我一巴掌注定是我前世種下的惡因，我也相信一個巴掌的磨難是讓我來世更好善因。”

　　陸回當然也不會真的去扇他，但是交談中興趣大漲:“我知道有一部分人，他們的論調跟你的觀點很相似，都是用看不到，抓不著的，虛無縹緲的目標，讓人相信，然後賺取所有的錢財，美其名曰香火錢。”

　　“大師不會是讓我把錢給你，再受盡苦難，最後丟下一句:為了你來世更好。”

　　“大師總說因果循環，前世造就今世注定，那可否驗證，如不能驗證跟那些人有什麽不一樣?他們騙的是錢，你騙的是靈魂。”

　　苦修士突然大笑起來，肆無忌憚的聲音，無視全車的人，樹皮般的手指在頭頂擺動，像是在彈鋼琴的雙手，撥弄著虛無的琴弦。

　　笑完說道:“坑蒙拐騙就是惡因，因果之神會把長出的惡果交給他們，驗證，你終會看到的。”

　　“因果之神我能不能看到不知道，但是輪回之神大師一定能看到。”陸回嘴角帶著陰險的笑。

　　鐺鐺鐺！電車到了某個站點。

　　車又重新上人，幾人下，幾人上。

　　苦修士沒有告別， 在電車將要啟動的站起來走到車門處，又略微停頓後，下車遠去。

　　他剛走就跑上來一位年輕人，滿頭大汗，徑直坐到了陸回身邊。

　　年輕人看起來很累，但興致勃勃，昂揚的姿態感染了陸回，驅散了剛才的不快。

　　他坐到陸回身邊，禮貌的打招呼:“你好，打擾了。”說完雙手遞過來一張紙。

　　陸回接過來，原來是一張傳單。

　　他應該是個大學生，白天在路上派發傳單，晚上天將黑，所以坐車返回。

　　返回途中，還不忘車上繼續工作。

　　真是禮貌又負責任。陸回心中感歎！

　　傳單上用紅色的字寫著:

　　大學生神秘學交流會。

　　下面還標記了佔卜、看相、通靈、見鬼，很多民間和神秘沾邊的活動。

　　最後是地址:魚艦區宜蘭大道57號花馨園。

　　旁邊還有簽名:石礁大學神秘社。

　　“嘿！”

　　陸回笑出了聲，心想連大學都有神秘社了。

　　有職業者嗎?

　　還是一群想要探究這個世界的普通人?

　　不過貌似活動挺大的，石礁大學離這得有十公裡，都能跑這麽遠發傳單，還有見鬼、通靈，感覺還挺不錯。

　　陸回產生了好奇，他想見識一些神秘世界的其他人，又想看一看作為普通人是如何看待神秘的。

　　想到這裡便把傳單折疊好塞到了兜裡，看著日期在月底。

　　“恩……不著急。”

　　很快，陸回下車了，看了看時間，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