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名為玉藻前的女人來到宴席之上後,整個大殿內的氣氛便驟然降入冰點。藝伎們也提地退場,大家似乎都懷揣著心事地交頭接耳,視線無一不放在了坐在惠比壽身邊的玉藻前上。就連天照,也不時會用冷漠的目光假裝不經意地掃向她。
但玉藻前似乎毫不在意,面帶著從容的微笑輕飲杯中佳釀,不時還拉著一旁渾身不舒服的惠比壽聊聊天。不知是沒有察覺到這無形的壓力,還是舉重若輕地置之不理。
“我去…吹吹風。”鄭連城最終是受不了這沉重的氣氛,從最上席站了起來。
“嗯?”天照眉頭輕皺,她這才回過神來,方才的心思並未放在鄭連城的身上。
“我去吹吹風,散散心。”鄭連城重複了一遍。
“好。”天照稍加思索,點頭算是應許了。她比了個手勢,站在身後隨時準備侍奉的巫女立刻會意地走到了鄭連城的身邊。
“啊…”鄭連城有些尷尬“我一個人就好,我想靜一靜想想事情。”
“想想事情?”天照的表情耐人尋味。
“嗯,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我需要花一點時間去消化。”鄭連城歎了口氣。
“也罷,”少許後,天照微微搖頭“早些回來,宴席很快就要結束了,我們要一起恭送八方神明們。”
“我知道了,不會太久的。”鄭連城點了點頭,獨自走出了大殿來到空曠的庭院前。
那棵參天櫻樹在第一眼時,就給了他一種故人的熟悉感。他無所事事,索性走上前仔細端詳。
但櫻樹並沒有方法給他答案,它只是沉默地佇立在那裡,任鄭連城撫摸著它的樹皮。
櫻花隨風而落,月色涼如水。
“殿下,還是一如既往地討厭喧囂啊。”從身後傳來玉藻前那柔媚入骨的聲音。
鄭連城卻不意外,或許是因為那個媚眼,或許是因為她帶來的親切感,他知道,她會來尋他,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他轉過身。
“妾身拜見殿下。”玉藻前將頭埋下,屈膝行禮。
“妾身?”鄭連城皺眉“快別這麽說,我們就正常稱呼。就叫我,白秋就好了。”
“好的呢,那麽,白秋桑。”玉藻前嘴角上揚,如月牙彎彎。
鄭連城松了口氣,之前被他們一口一個月讀,一口一個殿下叫的,他十分有壓力,總感覺這幫人把他架在這麽高的位置沒有好事。終於是有個人能跟他正常聊天了“玉藻前也是厭倦了裡面的氛圍?”
“不行的哦。”玉藻前媚眼如絲,歪著頭巧笑倩兮“既然您要求我叫您白秋,那您自然也不能稱呼我用上敬語。”
“那麽…玉藻前?”
“您叫我…小玉就好啦。”玉藻前雙頰微紅,緩緩坐到了樹下。
“小玉…”鄭連城念叨著這個名字,隻覺得無比的熟悉。在玉藻前的示意下,他坐到了她身旁。
“索爾他…還好嗎?”在張望四周,確認沒有人在監視後,他小心問道。
玉藻前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他沒有事,並沒有被發現。他讓我為您帶一個口信,說你若是有機會從高天原溜出來,就找個機會到夜世界裡找他。”
說罷,玉藻前從懷中掏出一塊青綠色的勾玉“我將這一貴重信物托付給您,希望您能謹慎保管。”她歎了口氣,眼神裡帶著些許不舍。
“若確認無人時,您可以使用這個神器出入夜世界。索爾會在夜世界的另一側等待您的。
” 見玉藻前如此嚴肅的表情與語氣,鄭連城也不由得重視起來,將這勾玉接過。看得出來,它對玉藻前一定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
“那麽,到底怎麽使用呢?”鄭連城問道。
“您會知道的。”玉藻前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本就是您瞞著高天原的大人們,偷偷贈予我的信物。”
一陣沉默後,鄭連城歎了口氣“小玉的話,聽起來應該是和曾經的我很熟悉吧。”
玉藻前點了點頭。
“那麽…曾經的我?曾經的我,是怎樣的人。”
“是一個…善良的人,不計前嫌的人,包容體貼的人。”玉藻前頓了頓,隨後閉上眼將頭放在鄭連城的肩膀“是我很仰慕,很愛戴的人。請您容許妾身的任性,讓我,就這麽靠一會好麽?”
一個絕色美女就這麽熱情地倒貼,這讓從未遇到過這種狀況的鄭連城猝不及防,小心臟如小鹿般撲通撲通亂跳。
“啊這..我是這麽優秀的人麽?”為了掩飾尷尬,鄭連城隻得不停地撓頭“那見到現在的我,一定很失望吧。”
這句話既是說給玉藻前,也是說給自己。如若室生白秋,或是他們口中聲稱的月讀當真是這樣優秀的人,那麽自己,又如何能達到他曾樹立過的標準呢?
“怎麽會,”玉藻前驚詫地抬起頭,輕輕握住鄭連城的下巴,讓他躲閃的眼神無處可逃。
“您永遠是我最敬佩的人,無論發生了什麽,無論您變成了什麽樣,我都知道,這是您身不由己的決定,我始終堅信著您。 ”她雙眸流轉出的熱情似火般炙熱。
“玉藻前,你接近殿下是為何意?”方才在大殿內不忿站起來的那個名為八幡的神明打斷了二人的密會,他雙眼死死瞪著玉藻前,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玉藻前的身上怕是已經插上了幾千把刀了。
他隨後轉向鄭連城“殿下,天照陛下喚您重回殿內,她讓我代傳:天色不早,眾神也該回到各自的神殿歇息了。”
“我明白了。”鄭連城點了點頭,身在天照的屋簷下,他知道自己雖然看起來有人身自由,卻並沒有太多選擇的余地。他從櫻樹下站了起來。
“玉藻前,天色不早,陛下讓我轉告你,讓你早些歇息。”八幡又對玉藻前極為冷漠地說道。
玉藻前輕輕歎氣,從樹下起身“能再見月讀殿下一面,是罪身的榮幸。”玉藻前恭敬地行禮“那麽,罪身先離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天照同玉藻前似乎十分不對付,只是維持著表面上的客套與體面,而這也是她所下的逐客令。他點了點頭,最後望了玉藻前一眼,便隨八幡向大殿走去。
直到鄭連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她的視野中,玉藻前這才不舍地轉身。
“但願一切能夠順利,但願您能找回真正的自己。”她小聲地呢喃道,隨後雙手結印,然後合十。
面前的空間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撕破一般,緩緩形成一扇鳥居形狀的傳送門。傳送門後,是鄭連城曾待過的,扭曲黑暗的世界。
她眼中帶著恨意,最後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大殿,隨後走入傳送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