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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21章
  在奉承苑,季順被告知,要他立即趕往天壇齋宮的苑丞那裡去報到,他又馬上趕到天壇。見到苑丞後,說是近期皇上要來祭天。這原本是年年例行的大禮,可由於這些年洋夷的搗亂,就有祭祀也有些匆匆或異地錯時。今年要正而八經的搞一次。為此王爺、總理大臣們先期來視察了一次。說這也不行、那也欠妥。要不惜銀子、突擊整改。不能讓年輕的皇上挑出毛病,大家都不痛快。所以臨時抽調人,組成班子,由內務府一名管領駐在這裡督辦。內務府這邊來的人中就包括季順,要住在天壇內。加上天壇內抽的人,共十幾個。雇人的雇人、備料的備料、采購的采購。一霍時數百役工,刨、鏟、修、剪、刷、洗。從表面上看,就像人剃頭刮臉一樣,確實整齊順眼不少。季順負責的修剪樹木、平整樹池、拔除野草,他不言不語的進行得很是順利出色。只是古松中有幾課樹齡雖不算最高,有的因傾斜年久,扶直後亦不雅觀,尤其有兩株枝椏枯黃,又離主要祭道極近,均應予以更換。可一時苦於難尋樹源,連大臣們都個個束手無策。這時,季順拿出他不久前察看到的各種粗細、高矮、形態的式樣。其中除已被清漪園相中定下的之外,尚有富余的十數株圖樣在他手中。他拿出來交給那位管領。

  這讓幾位愁容滿面的大臣頓開陰霾,高興的不得了。內務府官員說,不管哪裡定下的,都要以天壇需要為主。至於在這個季節裡移栽,能否成活不是什麽大事。只要應付過了這幾天,以後再說以後的。於是立刻決定派快馬將行文送至樹木所屬縣衙,限三日將指定的樹木連根(要深而全)帶土(要大而整)捆綁好送至天壇、不得有誤。這邊立即組織人開挖,將已枯黃的棄之,姿態不正、長相不雅的移之。到第四天夜晚,這活竟然全部做完。在幾大項任務中,最讓上峰頭疼、無計可施的這一項,竟然完成得最快最好。連一些王公大臣們最後檢查時,看到這等‘氣象更新’的景象,無不說這是上天的吉兆預示。大清一定煥發青春、再度輝煌。讚揚聲中內務府,尤其是奉承苑及幾個天壇齋宮的官員、太監心裡都明鏡似的:如果沒有季順在,這事是辦不到如此程度的。季順當然也在所有各級直屬上峰面前,被更高看了一眼。悟出工匠中竟有這等精心、善解難題之人存在。

  整個春天季順就留在了天壇,重點養護這些原有的和新移栽的松柏。還不錯,那些經他手新遷來的,當真都在當年就達到了成活的效果,為這裡的景觀增添一個亮點。當然,他的被留下也為他提供了實現拜訪良友的機會。首先在正月就去見到了景掌櫃,了卻了他很久以來的一個宿願。而且得知趙師傅因身體原因已經回家,由兒子接了班。他到崇文門外一個小巷裡去看望了他的這位盟兄和盟嫂,放下十兩紋銀。只是到天橋去了兩趟,都沒打聽到他那兩個徒弟的消息,隻好暫時作罷。

  開春後又擴大了更新樹種范圍。幫助設計了幾個大型花壇。那些負責管理北海、中南海甚至故宮等處殿堂區內這方面事物的太監也來找他商量、谘詢。他建議要擴大有計劃地提前備料、購種。擴建暖房,保障四季都有所需鮮花和觀葉植物的預備,以供隨時選用。做好這些事情,在皇家看來,花不了多少銀子。卻能讓各級總管太監和帝後們滿意。所以季順一時竟成了大忙人。

  由於太后們的‘聖裁’有效,大清朝似乎又有了點‘回春’的跡象。差點被人砸爛的金甌,

經過一番修整,邊沿上雖留了點豁碴,但不細考究也還算‘完整’。所以有人又在歌頌所謂‘同治中興’。但細琢磨起來,皇帝和一些忠臣良將也不是沒能力治好或不想治好。人們都知道在皇帝背後真正執掌權力的是怎麽個‘領導體制’。但讚頌和萬歲等歡呼總還是要喊的。而太后當然不會忘記要適時利用這稍有的一點消停、哪怕是瞬間的殘喘之機,對她那最最難忘和帶來日後最最輝煌的地方有所留戀。其中主要是圓明園,這其中能勾想起更大眷戀的地方,便是天地一家春和正大光明殿。恰好這時又趕上皇帝要親政,在皇帝身邊幾位乾臣心裡,能借這個機會把太后打發到西北郊的任何一個園子裡。讓她在那裡‘樂不思蜀’,比她在皇宮附近的任何地方都合適。可當時正值日俄等外夷又起侵蝕我國土之意,可說是內外交困。保國尚且無力,這等奢侈花銷,實難承受。朝堂上戶部等群臣非隻一次地亮出老底、以證國庫空虛。於是一些奸佞迎合‘老佛爺’的心思,蠱搗著拆清漪等園子去重建圓明。說這樣做便‘花不了多少銀子’。於是這事便提上了日程。可沒銀子是不爭的事實,怎麽掂量都‘捉襟見肘’。最後連最受信賴的恭親王都站出來帶頭反對這一計劃。惹得連皇帝都拍案而起,罵持反對意見的十大臣是‘朋比為奸、圖謀不軌’。後來沒啥歪心眼子的慈安太后,怕為此把事情鬧大,不好收拾。便勸停了立即翻修圓明園的計劃,變為拆圓明園等處的建材,改擴建三海、兩園的決定,暫息了這場風波。  有一天季順那位在內務府的連襟隨同主事官員到天壇來。一見到季順,便談起他常聽人們講到的事。都說一個季姓花匠,在這段時間裡,做事很有成績,給上峰的印象極深。這位連襟分析,肯定是季順。也讓他大有面子。季順聽到這些表白,才最終確認自己此次重返京城,果真是他的‘功勞’。季順告訴他,他回到京城,便立即到上駟院找他,人家說他已調內務府,具體司衙不清楚,故而無法繼續尋找。

  這位連襟說他曾聽到過那個園裡的苑丞、管事們談起他近來的一些表現甚至貢獻。只因事務繁忙不得閑暇。又兼清漪園那邊,他們無事也不能隨便進入,故而未能會面。前次在天壇的急中獻策並親自上陣,反手間解決了大員們都十分頭痛的難題。讓眾多要員都嘖嘖稱讚,他聽到後更是欣慰。閑談中他又向季順透露,當今皇上已漸漸長大,離傳統的親政時間已越來越近,朝中已開始張羅著提前做準備。看來大家又該忙活一陣子了。

  季順不解的問,皇上就是皇上,早都登極了還有什麽親政不親政之說?連襟說,這你不懂,看來你真的是個不關心朝政大事的人。他對季順講了現在是兩宮太后垂簾聽政,恭親王輔政,皇上只等於是……到這裡他沒再說下去,而是往左右看了又看,同時也刪除了他那每一提到皇上和太后時都要機械地向上抱拳的習慣動作。接著說,現在皇上大了,太后們早晚得歸政。所以一些近臣都在嘀咕借皇上親政、大婚和西太后的壽慶之機,先對太后有個最讓她高興的安頓。特別是那位西太后,大家都知道既往的歷史,了解她的偏愛與,最為心儀的頤養天年之處,也了解皇上的心思,一致認為圓明園最合適。

  季順問:“你還參與這類事情的決策?”

  “參與?別抬舉我了。那種場合別說參與,我連個站著聽聲的位置都沒有。只在有關大臣們私下計議,我在後面溜邊兒聽喝的時候,零零星星的拾點兒‘牙慧’而已。就那也得看好機會,別讓人看出我是在有意偷聽。不過我們那位總管最願意讓我給他跑腿,所以有些事情還不太背我。我也只能從隻言片語中分析出些動向來。我想,圓明園那邊哪一片地方,只要動一動也得拿銀子鋪。真要是那樣乾,光采購高檔木材所需的銀兩就‘老鼻子’了。從咱這頭看,這類消息的源頭只能在輔政的王爺那裡。而這位王爺又是從哪股風裡得到的啟示,這不是明擺著的嗎?皇家辦事,都是雷厲風行、說鬧就鬧。底下人如果聽見風聲了,竟麻木著一點預備動作都沒有,到時候不是得‘抓瞎’嗎?所以前天咱的總管大臣和工部兩位頭頭湊在一起,商量著要找幾個可靠的人先去摸摸門路,做到心中先有個數。等上頭說讓幹了,馬上就能運作起來。你想這事能是望風撲影嗎?”

  季順說:“我當什麽事,神經兮兮的。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我是管栽樹、種草、養花的。連砍樹都不管。蓋房子、造宮殿,跟我更不沾邊兒。我有啥必要去摻和著分那份心?到時候叫咱幹啥咱就悶頭兒幹啥不就得了嗎。所以你前邊說的那些,對我一點用都沒有。”

  “可你知道嗎?你回來以後做的那些事,給府內外的印象特好。都說‘還是老人兒靠得住’。我剛才說的那次碰頭,三位大臣都談到打算多找幾位像你這樣的人出去了解情況,說不定拿回的結果,放到什麽時候、在什麽情況下都能用得上。不像有些人出去辦事,拿回的情況不是驢唇不對馬嘴,就是告訴十件事能搞對三五件就算不錯了。我聽那話音兒,這次肯定把你抽上,所以先給你通個信兒。別到時候找到你頭上,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

  “抽我?我能幹啥。我該乾的事,得人家定好,我只是出力的。”

  “不是。這回是外出找采購的門路,那可是個肥差。”

  “別,那我可外行。栽花種草,維護樹木,創造盆景還能混一陣子。乾別的可真的不行。你也別再‘順風扇火’又往出抬舉我。真有人再提起,你就起潑水滅火的作用吧。你說的那門道,咱真的不在行。”

  “這啥話?你外行,那我是內行?你種樹種花,還跟木頭沾點邊兒,我是個養馬的出身,更不沾邊兒,不是讓去也得去嗎?皇上啥都管,能都是內行嗎?外行領導內行,天經地義。叫咱幹啥咱就幹啥,自有好處。行,你不想去,我再跟他們說說,不過據我所知,這可是上頭的意思。說明你在他們心目中有位置,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沒那個奢望。你還好吧?宜芝怎麽樣?”他故意把話題叉開去。

  話是說了,可沒過幾天,天壇的齋宮苑丞一大早就告訴季順奉承苑一趟,有事。到了奉承苑又讓他去內務府,下午到內務府方知,果然是由五個人,內中還有兩個太監一起組成一個組,由奉宸苑一位郎中負責,再一個人就是他的那位連襟。目的地是到天津,主要是去了解現今各種木材的價位和我國南、北方及西南等地可供開采的大型料源的可供數量。順便還可重點了解南洋、海外稀有的名貴楠、檀及其他細料等的供貨可能。但只是了解情況,不是馬上采購或訂貨。就這樣,還沒動身,打探消息的人和打算擠進這個並無實權的臨時松散結構中的人,就已經‘擠破了門框’。季順從沒經見過這等世面,感到不可思議,甚至是反而感到壓力很大。

  一到天津,也不知消息是怎樣傳過來的。下車伊始便有當地和操各種口音的官與商,為他們接風洗塵、宴請招待。排得每個時辰一撥兒都排不開。真的成了‘香餑餑’。而季順感到的恰恰只能是幾塊臭肉,才招惹引得土洋蒼蠅一齊鋪天蓋地而來。當真達到了想與他們這些人見上一面都難上加難的地步。簡單說吧,季順去參加了幾次宴請,由於他從來沒見過那排場。席上,山珍海味、中外名酒、歌舞陪伴。而且吃完了還要聽戲、聽累了洗泡、洗泡完了揉按、揉按完了……季順一個普通工匠,那經過這等折騰?他想:國家都到這個‘糞堆兒’上了,人們還這麽折騰,為什麽?後來輪上他也享受過一次單獨被接見的機會才知道,原來為的就是打聽‘你們預計調查、采購些什麽,主要瞄準的是什麽地方的哪類貨,需要量多大。’而且表示,千萬別隻按他的口音衡量他的活動地域。不論什麽地方的什麽貨,他都能信手拿來,‘以解朝廷之急需’……

  他還發現一個特點,那就是越是那種說話時舌頭捋不直的,本事越大、吹得越凶,應承的也越高。季順隻推說自己是個跟班的工匠,實情內幕什麽都不知道。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得到解脫,誰知竟讓人感到他的這種‘含而不露’更表明他是此中主事的的智囊人物。反惹來對方對他的進一步重視。立即表示,這正說明他是重要知情者之一。當場就掏出兩張銀票,和一尊小金佛,以及給夫人、少爺、小姐的禮物。推都推不掉,想不要都不行。因為來的這些主兒,都是臨完放下東西,隻交待他是誰,就走人,絕對不留任何把柄。

  季順對這樣的交往實在不習慣。他想,他們到天津來,隻為日後萬一有重修幾處園囿時替朝廷探個實底而已。怎麽竟能掀起如此波瀾?多少人不惜重金、削尖腦袋打探內幕,甚至南北勾結、大有掀起哄抬木料等建材價格的趨勢。而他們,竟在一夜間成了一群貪得無厭的吃客、甚至嫖客。住處成了銀票古玩的集結之地。由於攪起的風勢越來越大、對方投入的注碼也相應地高得怕人,他哪見識過這場面。真的不明白,怎麽連自己這樣一個乾活的工匠,一夜之間就成了有‘大來頭’的掮客。這能幫朝廷辦得了實事、探得了實底嗎?不要到了來,正事辦不成,卻稀裡糊塗地跌進這個坑裡,斷送了自己。可環視周圍,人們不僅不以為怪,好像不那樣做反而不正常似的。再上頭怎樣沒見到,就眼前這不大不小的營造司署在京及駐津的部分官員與太監們編織成的這張網,你想脫個乾淨,都是不可能的事。想反對或向上稟奏說個明白,也沒那可能。這不光是因為自己人小位卑,找不到門路。而是萬一投錯了門,趕上這位上級比你奏報的事還乾得凶,讓人家反會誤認為你是在借題發揮、影射他本人。進而給你‘做個樣’看看,招來災禍。聽寓所一位管事人說,前兩年營造司派駐這裡來的一位的官員,也因不慣於這等敬事環境,向朝廷寫了奏折。還未等他的‘匯報’送到皇帝案前,他便已被參:‘不務正業、荒於政事’而遭貶黜,放到甘新一帶做地方官去了。季順聽罷更加感到,這裡還真是個跌進來就不好拔不出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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