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兩廂情願的‘重用’差遣
恰在此時,季順發現,近兩天來那位帶隊的郎中,像似遇到了什麽‘撓頭’的事情。總是愁眉苦臉、不很開心。同自己那位連襟和那位管事的老太監,幾次碰頭密議,像似有點在背著自己。他試探著問那位連襟,原來離京時交付的任務中,包含有對大小興安嶺一帶林區做實地了解的任務。到這裡後,不能說沒把這件任務當回事,只能說是忙得尚未擺上日程。後來府裡來函專門催辦此事,大家都處在不得抽身的情況之下,對這種差事誰都縮頭。隻好給上署發一快函,擬讓各大林場來人,在這邊把情況問清,給府裡交差。前天府裡又派專人來送達上命,要求必須立即派人實地考察摸清情況,並就地將所搜集的實情寫成稟帖,交當地軍政衙門,以‘八百裡加急’的方式直送京城,以便內務府同工部商量後,向輔政王爺呈遞意見以備決策。而且限定一個月內先將嫩江一帶情況送回,三個月內必須將江北及小興安嶺、長白山地區情況全面摸清,現場報回,不得有誤。這下子僅召人來天津應付一下的辦法不頂用了。兩個要員研究多次,都說身體有毛病,無法親往,故而一籌莫展。
季順一聽,這可真是‘想啥來啥,想吃奶來了媽媽’。自己正好借機脫離這個環境。但又感到自己位卑資淺,自薦此等重任,有些不自量力。顧偉看出他的內心。因為在這個集體裡,如果是讓上邊指定人選,那只有他最有可能被指定。可他知道這趟差,最苦、最累、最沒油水不說,這頭一離開,所有費盡心機構築的連錢自然一筆勾銷。只有季順能替他解這個圍。但由他推薦季順,不僅太沒人味,主事郎中和管事太監還不一定核準。現在季順自願挑此擔子,豈不既成全了他,也幫了另兩位。借此還可表示自己關心了這裡的上峰。全合了他的心思。這時季順又加了一句說,如果只是要查清一下情況,並不涉及去敲定什麽重大事宜,那我就替你們跑一趟,未必不可。只是怕我說話沒人聽,誤事。顧偉說,這好辦,你若真有這個意思,我馬上與郎中商量,想個合適、有效的解決辦法。
沒用半個時辰,顧偉便跑回來說,郎中很是稱讚你於急難中能解人燃眉之舉。我們近期都過於繁忙,無法分身。若讓太監出門也不甚合適。郎中明白你乃無品級之人,出去辦事不方便。已經打發人騎快馬連夜進京,找他最熟悉的一位副內管領,由他引薦去找總管大臣,肯定會有合適的解決辦法。你就放心做好走的準備吧。問季順還有什麽特別要求。季順說就是路過家門口想回家看一看,你有事我也可以捎帶,別的沒特別需求。顧偉說這一要求沒問題,我個人沒事要辦。咱倆的私人關系最好不要捅明,否則以後不好辦事和為你說話。
這事辦得真叫快,第三天早晨季順就被叫了過去,說是內務府已批準季順前往江北地區公乾的請示,並讓天津駐軍派兩名兵士隨從前往。經奉天、寬城子等地時,由那裡負責協助辦理進入江北山區的事宜。途經的各府縣相關地段的指示文書將從京城直接發往各地。著季順擇日就地啟程,不必赴京。郎中還對季順說了很多注意事項,告訴他,天津挑選的兩名兵士都是北方人,一切聽他的指揮。問季順還有什麽要求,季順仍隻說要順路看一看父母妻兒。郎中說:“應該,三天夠不夠?”季順說夠了。郎中說,返程時還可更長些時,只要不誤規定期限,屆時你可相機處理就行。
說著,他讓人拿出一大一小兩個方盒子,放在案上。郎中親自動手打開。原來裡面是一套鵪鶉補子的官服、一雙官靴和一個素金頂子的官帽。還有幾個大信封,裝的都是各地聯絡時用的官牒文書。另有一個小錦盒裡裝有一個內務府的令字銅牌。他告訴季順,暫做八品頂戴,回來以後再論功行賞。令牌只在哪級衙門支配不動時使用,不要輕易出示。季順隻好說,為了工作方便,我先都愧領了。回來後一概原樣交回。 第二天略做準備,並與兩名當兵的見了面。當天上街給老人和孩子買了些東西。晚上郎中出面,為三人擺酒餞行。
第三天早上就出發了。陣容是三人四騎,其中一匹馬馱物品和做必要時交換之用。顧偉也來送行,問為什麽不著官服。季順悄聲對他說,咱們是自家弟兄,你明白我個是什麽底料。我原本就沒有官階。上邊只是為了到下面工作方便,才給我開這點法外之恩。我如果借機就得瑟起來,有一天被還原,豈不貽笑大方被人戳脊梁骨?所以還是等到了第一站,也就是奉天時再說。如果工作起來確實沒它不行,我再按需要穿戴也不為晚。其余時間和場合就免了。顧偉很佩服這位內親的自知之明。
一行離開天津,當天住在山海關。因屬公出,出關以後,沿途都是駐在衛所裡。路過寧遠時,連表兄家也無暇去拜訪一下。
這一天他們到達一個叫松嶺的重鎮。季順告訴兩位士兵,前面過一個小山梁就到他家了,臨行前,郎中答應他可以到家裡去看一看父母妻兒。請兩位屈駕光臨寒舍,小住一夜。兩位士兵說來時上鋒已有囑咐,一切由季催總安排。探家一事,也做過安頓。因鄉村吃住皆不方便,讓他們就住在當地的寓所等候。季順一聽,感到上頭想的,真夠細致。他想進一步堅持到家接待,也就沒必要了。這時那位年長些的兵士向季順說,請季催總在家共敘天倫。若能準許他們借這兩整天的時間好好走一走、逛一逛,特別是去看一看大清建國之前的一些前輩先人在這一帶留下的遺跡,我們就感激不盡了。季順立刻回應:應該。還向他們介紹了這周邊幾座大山上有關明末幾次戰役中努爾哈赤、皇太極等先輩駐屯、臨陣指揮的一些故事及遺跡的地點。囑咐他們注意安全與風俗,定好第三天日落前或第四天清早,在松嶺寓所見面並再登程。季順將官服盒子交他倆收起鎖好,僅攜帶一個搭褳,裝有一些簡單生活用具和禮盒食品,一人單騎,繼續上路。
翻過一道矮山梁,已經看到家園。進村後下馬一進家門,兩隻大鵝‘咯、咯’的高叫著走過來。正在院子裡玩耍的兒子看見有人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玩物,一邊跑一邊喊家裡人:“有人來了!”老父親首先出來。告訴孫子,這是誰。然後孩子過去幫忙提東西。
季順突然回家,讓一家人又是一次驚喜。只是這次不是數年前那樣的精神狀態,而且身後牽著一匹高頭大馬,問明緣由,三代人都非常開心。
季順進院後見那掛大車還停在院子裡原處。原來拴驢的位址和石槽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像似空著已然很久。老父親讓他把馬就拴在槽上去。拴馬中間,得知幾個月前,那頭大驢在田邊草地上拴著啃青時,被一條毒蛇咬傷,不治死掉。因不明毒蛇毒性,有人主動上門購買死驢,老爺子都沒答應。又舍不得剝皮,便整體埋在山邊的溝坎下。正打算再買一匹騾子役使,還沒來得及到牲口集市上去物色。
季順知道老父親對這頭大驢的情感,所以就避開細問,隻說,這驢年頭太多了,死法雖突然,但受罪不大,處理也很好。便將話題改問今年的年景和父母身體。
進門後抱起小女兒親了一口,那小閨女跟他認生,隻好放下。老父親問明此次回家來的原因,知道是到‘山裡’和‘溝裡’去調查木材品種價位等。開始說:“這種事情內行人都撓頭。因為山林這一行裡,把頭、牙紀層層控制、行規頭緒極其複雜。加上官商勾結、內外串聯,你一個人扎進去,鬧不好拔不出腿來。季順對老父親說了在天津時所見所聞及自身感受,更不適合在那種環境裡久待。盡管極力躲避,但日久也免被牽連,不如徹底離開為上。而且此行的任務只是摸摸情況,連一根木材的權利都沒有,絕對是個‘清水衙門’。只要一路不懼辛苦、指定范圍的實情,回去後都實話實說。雖說仍未離開這潭渾水,畢竟不在一起折騰,直接沾不著身。
老父親聽罷,擰了一袋煙說抽著。然後說,現在哪還分得開清渾?整個國家都已如此,唯你這一盅清水能表明什麽?你出來,只不過是給上頭定奪、決策時提供點實據。作這方面生意的人誰不明白這個份量?能不在你身上下功夫,使你轉而去為他們說話、辦事?如果不這樣想,只能說明他在這方面外行。所以,只要自身持堅守白,別人如何切莫多管閑事。
季順洗漱畢,把給老人及兩個孩子在天津買的食品拿出來,那小哥倆高興壞了。奶奶過來隻把給孩子的打開一盒,分給兄妹倆,其余原封放在櫃蓋上。這樣一來,小閨女跟他也樂於親近了。
這時飯已做好,吃完飯,老爺子邊抽煙邊在思考著什麽,一直沉默不語。過一陣,他磕掉煙袋鍋裡的煙灰說,讓季順明天先去南窩鋪一趟,找一找柯家現在那股的當家人柯智柯建章。老父親說:“那年你走後,我見過他,他對你的印象很深。此人現在已不再隻任大糧莊管事的職務了,與他侄兒一起還負責經管東海口專營南北貨物交易的一個大貨棧。這個貨棧自他接手後,南北海上貨運流通業務又興隆了起來,無論關東、邊外的皮毛、山貨,還是本地經營土產、地產,雜糧、豆類的貨主,又重新向這裡集中。齊魯、江浙、湖廣、雲貴等方面的船家、‘老客兒’。也都異口同聲稱讚他們這個交易平台誠信度高、口碑極佳。故而紛紛同他交遊,有的甚至已是同盟般的關系。他們也做南北木材交易。你初次涉足此業,先跟這樣人做一下溝通,他們肯定會指點你正經又實用的路子,對你今後會是非常有益的。我與柯掌櫃雖無生意方面交往,但相互心交已久。他總把我看做是可信賴的人。幾次勸我到他那裡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都以年齡因素婉拒。 我相信此人絕不會像當今少數商人那樣,見利忘義。聽說你是能代表朝廷搞這方面調查甚至沾決策的邊兒,又是個‘雛兒’、‘棒槌’。便借機使你入套,敲你的竹杠、從中漁利。而柯家相反還會把此中的機關、暗道乃至應對策略告訴你。所以我思來想去,你還是先見一見他,這也是我多年來對這家人絕對信賴的具體體現。
季順聽罷說:“好,正好時間寬裕,明天一定去。一方面是獲取這次外派公事該注意的一些平時想不到的事項,另一方面也拜謝幾年前他對我的攜帶之情。不過,遠道而來、空手進門,實在不好意思。隻後悔自己沒在天津多買一些禮品。
老父親立刻說,把給他帶回來的點心全部帶去即可。老母親一聽,二話沒說,過去把兩大盒子點心原包裝的拿過來,做好準備。
這時季順對老父親說:“自打我回來後,就常聽您對柯家的讚譽。今天您又把我能更圓滿完成公務的期望也寄托在他家人身上,看來您對他們的信賴非同一般。”
老人說:“柯家人不論現今還是從前,都是非常本分可靠的。不僅是我在多年的交處實踐中得來的印象如此。在咱南鄉這一帶的鄰裡間,提起他家來,都是一邊倒的聲譽。尤其對南窩鋪這一支人,更有一段感人的經歷。讓上幾代的老輩人說起來都極讚歎、流傳至今。”
季順小時候也常聽老人們在引證創業、處世、做人等方面的范例時,提到南窩鋪。但均不系統、具體。今天他讓父親講細些。於是老人便向他講起了一段很久以前另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