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被召回京
每次季順遇到這類事之後,心裡都要忐忑些日子,但過一段時間,沒有什麽風聲了,漸漸的也就忘到腦後去了。
我們這位主人公,雖不是什麽名人大家,也沒人想要把他塑造成有大作為的伏筆角色。他一直到死都是默默無聞、沒有任何‘歷史價值’。只在一些僅具平常水平之人中,能在歷史家們顧及不到或不值一顧的側面,親歷、目睹過一些事實。比起僅憑事後的應時分析就能得出翻番真相的大家們,似乎‘強’一些。當然,季順本人也從沒想過拿上這些見聞對外宣揚什麽。因為那時的人還沒進化到遇事便琢磨如何調火候、加佐料‘炒’一下的風氣裡。他的最大追求就是想多過幾年寧靜日子。
這一年媳婦為他生了兒子,剛會奓巴,竟又發現像似有孕的征兆。他更顧不來去急什麽太后之所急、為朝廷遊樂做哪些奉獻了。
大年過後,兩口子抱上兒子去姥姥家拜年。在那裡竟又遇到丈人家新結下的一位顧姓姻親。此人名偉字良志,其家庭數代也都在大凌河馬場那邊居住。本人又曾在本地府衙的管莊衙門當過差。現在是內務府的一名從七品官員。這家的老人從前與牟家有過交往。前年這位京官的前任夫人下世。經人做媒,又在家鄉討了續弦。女方就是宜蘭的遠房大齡堂妹,名叫宜芝。今年是新姑爺頭次登門,在村裡算得上是很體面的一件事。合著這位新姑爺來後也不擺架子,凡是見到比宜芝年長者,都先請安問候,態度甚是謙恭,村民爭相讚譽。年初一,那堂妹還曾帶女婿屈尊過來給宜蘭爹媽拜過年。今天這位宜芝,聽說小時候經常帶她玩耍的宜蘭姐回娘家來了,便過來見面。一見面,對如楠特別喜愛,遲遲沒有離去。中午飯菜備好後,宜蘭媽便讓她就在這裡一起用飯。如肯賞光,能把新姑爺也請過來就更好了。那堂妹果真過去就把那七品連襟給叫了來。與季順見面後自然有一番客套。季順只是隨機應對,隻談農桑、問候親人等。那宜芝忽然想起,她在家時常聽人說,這位堂姐夫原來也在京城做事,問他是在什麽地方。那位京官一聽也要問個究竟。季順想:此人是在內務府走動,今天又是親人間在桌面上交談,不好不如實應對。那人聽罷,稍事愣忡了一下。暗想,這位姐夫曾在皇家園林之中供事多年,呆的時間最長的又是圓明園,這真是難得。於是驚異的‘噢!’了一聲,又問季順是何時離開的。季順答是鹹豐十年秋,洋兵劫擄又放火焚燒之後的第二天凌晨。那人一聽,更是感到驚訝。於是他說:“那你一定是全程見識了洋兵侵入京城,砸搶燒毀園林的過程了。”沒等季順答話,他又說他自己是在第二年才去的京城。當時的情景都是進京後聽人講過,均非親歷。他感到這位姐夫真是不可小覷。接著他問季順當時是做什麽執事。季順說只是園林花草種植養護的一般工匠。洋兵入侵後,他一直躲在一個隱蔽角落,無法直接看到洋兵劫掠燒殺實況,十幾天后僥幸活著逃了出來。
季順反問那位連襟現在內務府主管何事。那人說先是書吏、催總等,現又調去上駟院臨時做催辦軍馬事宜,尚未最後定位。他還說,現在朝廷一是擴充、整頓軍備;一是著手修整禦用園林,以供遊辛。他這次借機來此拜年,也與公出有關。開年後就要去大凌河馬場,待複審檢驗完所備馬匹之後,返回時再把宜芝帶回京城。
季順邊聽邊心想,怎麽近來淨跟上駟院的人邂逅呢?同時想把話題岔開去。
可那人卻始終未離園林話題。甚至補充說,據可靠消息,太后和皇帝都有重修禦苑的意思,像你這樣既有技術又有經驗的人實在難得。你若有意,我回去稟告上司,接你回去豈不比在家強?季順趕緊謝他的關心,同時對他說了現在家中的實況,自己一旦離開,剩下老的老、小的小,如何度日?明確地流露出,希望他近年內不要急於幫他這個忙。還說,去為朝廷效力,是做子民的本分和榮耀。隻待家裡情況好轉,他定將主動赴京求他給予提攜。 那人聽罷笑著說:“姐夫果然久闖江湖,說話、處事不同凡夫。”
酒飯後送走客人,季順又對宜蘭個別安囑,要她在離開之前,一定先去對她那堂妹說說家中情況,讓她給那位妹夫吹吹‘枕頭風’,切不可回京就急於去幫這個忙。否則家裡必將立刻陷入窘境。宜蘭立刻去找那妹妹,將情況一說,那妹妹滿口答應。
回家路上,季順還在對宜蘭嘀咕,近年總是聽到朝廷有修園子和招收原來工匠回京的信息。自己總是躲著,達到‘耳不聽、心不煩’。可這樣的事,堵得了私人方面的信息傳輸,堵不了朝廷和官署的信息收集。因此還是要有個思想準備。上次父親也已經對他有過這樣的安頓。只是他對家裡的實情越來越放不下心了。宜蘭也安慰季順說,事態發展果真如此,你對家裡也可不必過分惦記。只是肚子裡的孩子來得不是時候,能容得她生產之後,就算老天關照了。可朝廷大事,那管得了這等民間小事。咱只能走一步說一步。季順也只有表現出無奈,卻別無良策。他也說:“怎麽這樣‘冤家路窄’,近來接觸的淨是與內務府相關的人,想遮擋一下,都沒有可能。是不真是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了?只能聽天由命吧!”
到家後,二人都未對老人提敘這件事情,免得二老掛記。
盛暑剛過,忽然縣衙裡來人,向季順傳達上諭,說是經尋訪得知,原屬奉宸苑的工匠季順,應在接到此諭後,即由當地縣衙安排,於一個月內到京城內務府報道。見此通知,季順立即去縣衙面見了太爺。說明了家中情況,要求能否恩準待到秋後再走。結果是:縣太爺做不了這個主,只能如期安排進京,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他回來對老父親說了此事,老人十分痛快地說,咱爺倆誰不清楚這些規矩?家裡你就放心,地裡的活計,到時都‘叫工伕’解決。起碼咱還有些現錢,很快你的俸銀也會兌回來,難不住咱。只是對你媳婦有孕在身,要好好安慰她。不過有你媽照顧,你也盡可放心。至於我們的身體,三五年不成問題。何況忠孝不能兩全,還是以國家為重吧。只是你到京城後,在這種亂事紛雜的時候,更要注意言行和交往。經我多年來觀察,在這一點上,我對你還是放心的。
回到西屋,對宜蘭一講,她更顯平靜。她說,自打成婚以後,我們都是分開的多,見面的少。老天給我們這好幾年的團聚,而且有了兒子,老人又都健康,咱應該滿足。只是我又有了身孕,幫不了公婆大忙,很是愧疚。但你在外要絕對放心,我會做好的。季順聽罷,十分感動。便開始了回京的準備。媳婦為他動手整理和裁做內外衣服,老母親為他天天安排好吃的,還為他趕做了冬夏平時用的鞋子。
這一天,他又去城裡。在縣衙,季順被告知,大後天有一船直接調給京城的貨物正在東海口裝船準時啟運,還有一些緊要物品也將同船運去。一位相識的書吏說,隨船押運的就是他本人。告訴季順大後天可在家等候,他押車去海口時繞道門前,連人帶他隨身所帶物品一起拉走就行了。季順一聽,非常感激,立刻辦了自己的相關公文手續,便回了家。當晚,老父親對季順說了很多在海上行船時注意的事情,甚至船帆要叫船蓬,因為大海行船忌發‘翻’字的音。連烙餅、煎魚時也不能說‘翻個兒’,要說‘劃一戧’,在海上不論遇到什麽險情都不得慌亂,最終由船老大決定等日常事項都囑咐了個到。
這天晚上季順與宜蘭睡得很晚,除了驢槽下面的事情之外,季順都對她談到了。甚至連那水葫蘆和火鏈一定終生保存都做了安排。
真的要走了,屯裡一批年齡相仿的弟兄們,紛紛到他家裡來道別。隔壁剛子還請他吃了一頓飯。走的那天早晨老父親說,大船出海要趕潮水,今天是二十幾,半前晌的潮。要早些吃飯,車來了不要耽誤事。
吃完飯不久,車果然來了。除兩名官差和一個車夫外。還有四名身配武器的兵勇。老爺子讓他們進屋喝茶,那些人都說要趕早去海口碼頭,不敢有任何耽擱。就這樣,季順把行李等扔上車,然後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便跟車走出了村頭。
到得三霄宮南的梁家園子碼頭時潮水剛見漲,船岸間已搭好跳板,有人在走動。縣衙來的那位同鄉,拿出公文,岸上的人驗看後,讓將車上的物品全部搬上船,簽了字。那隨行來的一位官差拿了簽文與四名兵勇和車夫便立刻往回走,只剩下季順和那位押運的同鄉一起登了船。按船工的安排,季順在一個窄小的吊鋪上放下行李便走出船艙,回到船板之上。獨自向北望去,目光只能到達三霄宮村,再北便是霧蒙蒙一片。只看到些樹影和再北面的二嶺、大嶺的山頂之影以及自己頂著的那片藍天。心中自然有些難受,但他明白,這一天總會有的。自己還給自己寬心丸吃:早走早踏實!這時忽然耳邊相繼響起了鑼鼓、鞭炮聲。同時他見到岸上好像是有人在設壇祭奠著什麽。有幾個人開始向這邊跳板方向走來,這時嗩呐聲奏了進來。而另一側的船舷上也響起了鞭炮聲。隨著一聲“開船嘍!”的喊聲,兩邊船舷上的船工們開始有節奏的面朝後支撐著船篙,大船慢慢的活動起來。岸上的人和房屋像似在飛快的往後旋轉,這時又起一聲,沒聽清喊的什麽,河岸不再轉動,而改成向相反方向退去。季順是首次乘坐這樣大的船隻。穩定了好久,才感到大船已經調轉船頭向南駛去。此前感到的那種河岸的飛轉,是大船在離岸時本身的轉動所致。季順算是又開了一次眼界。經過一陣船工們整齊的前進後退奮力支撐,大船兩邊的河岸已漸漸遠離,河水也開始變了顏色。先是左岸消失,變成無垠的海面。向北岸望去,烽台山仍在視線之中。他想現在父母妻兒不知在做什麽,是否也在凝望著這座山頭。這時身後的人們在跟著一個口令,發出嘿呦嘿呦的吼聲與吱吱啞啞絞緊什麽東西的聲音合在一起,伴隨著船幫被海水有節奏的拍擊聲,合成了一組和諧的樂章。但都沒有改變他一直投向北方的目光和心緒。過一會兒,筆架樣的山影也能望見了。幾年前,他在那裡經過時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他面對著仙山默默祈禱,願天神保佑他的一家。這時海上過往船只和漁船多了起來。他定了定神,對周圍掃視一會兒,轉回身來看著船上。發現船舷兩側原來排列的手持長篙撐船的船工,已經一個都不見了,只有幾名手持紅纓長槍的武士,在各自注視著自己的前方。船當中的大帆篷也不知在何時拉起、張開的。除自己和那幾名手持長槍的兵士外,只有船尾那高高的像似小木屋內的一位老艄公,抱扶舵杆凝視著前方。他隻好回身從小梯子下到艙裡。見那位官差已在艙位上半躺著,見他進來,問他是否第一次乘坐渡海大船。並告訴他,現在風平浪靜還算平穩,如果遇有風浪會很難受的,勸他抓緊時間休息。
季順坐在自己的鋪上。他問,上午來的士兵不是已經都回去了嗎,怎麽現在還有這麽多士兵在船上?那人說這些兵從裝貨那天,就已經住在船上了,不是一回事。季順問是否所有船上都有兵勇?那人表示否定。他說這一船貨全部是運往北京的指定貨物,為防止海盜劫奪,士兵立於船上有種警示作用。季順不再多問。 船在深海中行駛雖無大風巨浪,但仍感到不適,船家做好的晚飯他也隻墊補了一下便回艙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剛一起來時,海上雲霧較密。近午時分雲開霧散,海上的行船較昨天更多。還有兩次見到了體型巨大,並無桅帆,卻帶有冒著黑煙的粗高煙筒的大船。又見到幾隻形狀奇怪,船上立有好多根桅杆,飄著許多隻吊著幾個角的方形、三角形,中間卻無並橫杆的白帆那種洋船。把海面上穿行的常見獨帆或雙帆船隻,顯得甚為渺小及緩慢。他感到特別新奇,心情也放開了些。又一天早晨起來,海面上的漁船更多了。那位同鄉官差對他說,很快就要到塘沽碼頭了。他們都要在這裡先卸下貨,然後還要重新裝船,再去北京。跟來的那些士兵們要原路返回。他讓季順寫封平安登岸的家信,他托帶兵之人捎回去,免得家人惦記。季順對這一建議十分感激。用他提供的紙筆將信寫好,同他一起去,交給了一位伍長。季順感到這位同鄉想得真周到、確實幫了自己大忙,心裡極其輕松、感動。
在塘沽,他們換了兩艘內河船隻,到達通州和北京安定門。到京城後那官差先將所押貨物盤交妥善,然後便一起同季順到達內務府交了差。
內務府給縣衙寫了回文,季順也拿上到奉宸苑報道的文書。那位同鄉差官說他拿上交貨的回文後,就要從旱路回關東。季順跟他到驛館去,又給家裡寫了第二封信帶走。還就近在西華門附近的飯館裡,請那位同鄉好好的吃了一頓酒飯,才依依分手。季順一人到北池子奉宸苑署報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