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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23章
  (八)南窩鋪的由來——一段感人至深的往事

  今天的柯家,已是一個很大的族系。但他們既非關東‘土著’,也不是前朝的遺民。他家是嘉道年間從古登州經海路移民到當時馬蹄溝一帶的‘移民’,後來在徒河入海口,即後來稱為東海口的重鎮臨海頓定居。

  柯家原在山東時就從事農業和漁業勞動。來到這新地方,一方面是正趕上這一帶的養馬行業漸次向北、向東退縮。朝廷政策上有了松動,讓退海形成的大量肥沃土地開墾耕種。一方面緩解山東人口壓力,同時補齊本民族對邊海管理的更加不在行。皇家糧莊既借機相應擴大,外來墾植者也借勢有了更廣闊的活動余地。柯家當時的一位先人,對農業墾殖十分內行。而且善於經營,最先成為這一新墾植地區的帶頭人。由於他對年景的分析、作物的栽培、搭配等掌握得非常準確、得體。天也幫忙,故而連續多年的收成都是向好的趨勢。

  當時的糧莊都是皇親、國戚和旗主的領地。他一家只能入鄉隨俗、在了旗。當時的當家人非常能乾,且勤奮、誠信、被這一片的管事太監相中。沒幾年,便代旗主管理這一片土地。由於管理得當、會用人,糧莊發展很快。年年為國家提供的糧谷、草料在一方均居前列。在管莊衙門、甚至朝庭都掛了號。傳到下代,除耕種土地之外,又擴大了經營范圍。

  小凌河入海口離他家不遠,是當時北方最具盛名的貿易港口。歷史上就是關東的海上貿易樞紐,其貿易額和為朝廷提供的稅銀,都居北方首位。只是由於河道開始出現淤積,加上其它一些人為因素,如牙行失製、市儈橫行、欺行霸市等等劣跡日漸嚴重。商客、船家對這裡怨聲載道、望而生畏。致使營業日漸衰落,大有失去中心位置的勢頭。這位柯家先人,對此漸漸切準了脈路、找到了症結之所在。認為必先消除行霸、方能公平交易、方便兩頭。扭轉當前這種頹勢局面,重現多少代以來形成的這一方繁榮。於是他便向旗主和相關衙門建議並申請,將原來已影響停泊的船塢碼頭南移數裡,建起新貨棧,得到官府核準。該貨站開張伊始,便擯棄一切劣習陋規、公正經營。兩三年裡,又增建起數棟庫房,擴大了倉儲、增加代購代管等業務。冬季裡,他將從‘邊外’、‘山裡’運來的出口雜糧、珍奇山貨、松楸樟樺等物資代理收購、儲存,待到第二年開海,三四月間風向適合的季節,超前轉給南方來的船舶客商。方便了關內外物產的存儲交流。很快名聲鵲起,重新吸引了大批船主、客商來做回頭客。把東海口漸漸萎縮的南北物資流動又振興了起來。給國家上繳的稅銀成倍增長,很受戶部等相關司署的青睞和推崇。到又下兩代的後人,書雖念得比前人多,但卻開始沾染不少與先人不同的風氣。如愛虛榮、玩兒票、胡吃、海喝、窮極奢侈,家風漸次敗落,經營的事業由人糊弄,自然也出現下滑趨勢,但仍能將就運作。後來再一位當家人接管,此人年幼時雖曾是那一代人中佼佼者。不久也自身把持得不好,跟著把‘譜兒’越擺越大。直到吃餃子時隻咬肚,把邊扔給家犬享用。再後來又與煙槍結了緣,進而又從城裡南關正兒八經的娶回了一個妓女做二房,家風進一步跌落。

  這‘妓女’原本也是大家閨秀,因父親犯了事,從京城發配江北。半路生病,死在朝陽。母親帶她輾轉到得義州也一命嗚呼。只有十一歲的她,被人販子賣到煙花巷裡。

自小在那裡接受了正規的伎藝教導。可說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年過及笄卻經年拒不‘接客’。為此受盡毒打,但她仍寧死不從。一個比她年長、與她最貼近的同命姐妹,她總是稱該人為姨娘,很是同情和關照她。一次為她理傷敷藥時,問她為什麽這樣。她說她雖命該如此,也承認‘媽媽’確實是養育過她,她知恩。但她不能接受這種用身體‘零賣’的辦法去回報。他所求的結局是,不管什麽人,也不論對方怎麽樣,那媽媽都可以一手接錢、一手交貨的賣她的整身。她絕不違抗、反悔。因為那是‘命裡注定’、她認了。只是現在想要采用的方式,他致死絕不接受。而且她已想好應對這種‘零割’的最終對策……  這話很快遞到鴇兒耳朵裡,讓她確實沒了辦法。真的采取更為毒辣的手段,萬一失手,到時也會有人借勢出首,也要吃官司。就是打殘了,後來的時光又當怎樣了斷?不也還是得給自己留下個大煩惱嗎?正在無計可施之時,恰好一次這位柯爺光顧。原本都是常客,鴇兒對他又相當了解需求。所以在交流中,鴇兒便有意的夾帶了一句:“院中還有一個二八芳齡、尚未‘開懷’的黃花閨女,正在等待合適的主兒為她贖身。也不知誰個有此豔福,得以‘獨佔花魁’……”

  此話一出口,便撓到了這位柯爺的癢處。加之鴇兒借勢的一片伶牙俐齒、有針對性撥撩引逗,讓這位爺更加的心旌搖搖、六神無主。鴇兒不失時機地趁熱打鐵、帶他隔窗一瞥。不論對方如何萎靡憔悴,隻那烏雲疊鬢、梨花帶雨,加上柔若春柳的身段輪廓,掩蓋不了那天生麗質,讓這位爺更加不能自控。還沒得見大面,便已經按耐不住、必欲立得方休。回房稍作討價,便以明日一次性交足現銀、代其贖身的許諾達成了協議。次日一早,這位爺便親自騎馬帶轎,鄭重其事的將其接走。帶回後立即延醫治療,未等傷處全愈,便正式收房了。

  這女孩兒打心眼裡厭惡那位贖她走出煙花巷的男人。但自己有言在先、不能失信,所以什麽都勉強順從。初始階段對‘大房’夫人真的是畢恭畢敬,見面都稱作大奶奶或大娘。但由於自打懂事便受中年女性的虐待,因而對這一年齡段的女人總是存有莫名其妙的‘敵視和報復’心理。雖說心裡明鏡似的知道,此中年女性非彼中年女性。但每一次相見時的初起反應,都必然衝動一下神智。有時甚至還突發一種急於得到對這樣女性給予一定懲治、使之感受到痛苦,自己便能得到滿足的奇怪心理變態。這或許已經是一種病態了。

  這位柯東家在已進不惑之年得此佳配,真如久旱得遇甘霖。很快就對‘髽髻夫妻’產生厭倦、進而達到感情虐待的地步。遇上這位正房,在娘家時便習讀詩書。不僅有文化、懂禮儀,更加上是一位具有十分剛強骨氣的女性。既不屈服也不撒潑。看到形勢發展如此程度,便決定潔身離去,獨立生存。她先選擇好村南約二裡路、離海汊子不遠處的一片平整地片,毅然帶上自己親生的獨子和一些簡單隨身行李零用,在那裡搭起個馬架子窩棚‘結廬’而居。兒子也從村中的家塾退了出來。向三霄宮村南一座供奉關老爺的大廟東跨院一所義塾提出借讀請求。在那裡執教的是一位很有名望的老學究,十分了解此中情況,欣然接受。她感到第一步順當地邁了過去,孩子也有了讀書之處,心裡敞亮很多。娘家人和柯家一些長輩,都出面勸說過。但她均不為所動、不改其志。那位丈夫更是不念結發之情,竟然從未過問一句,甚至沒有任何的家產分撥,就像不曾有過這段姻緣一樣。一些柯姓親屬,隻好令子侄們過來協助搭起一個高些,能住人的窩棚房。再送些糧油菜蔬,勉強度過了頭一個冬天。第二年開春,娘倆個先在窩棚左近開墾一片菜地,種了些黍豆糜粟。過了夏天,她便不再接受親人們的贈送。又一年她開始擴展墾荒種地,把小窩棚又進行了一次加大增高。柯姓中一些同輩和下一輩幾個普通莊客,也湊過來同她一起挨邊搭窩棚住下來。其中就包括那位莊主最小的同胞弟弟柯乃棟。從此,人們都正式管這裡叫做‘南窩鋪’。

  這件事很快傳遍周圍,備受讚譽。三霄宮東北方不遠處一個叫集蟻屯的另一糧莊分號的牟姓莊主聽到此事,專程去關帝廟義塾處,通過他兒時的玩友、後來的同窗,也就是那位執教的塾師處打聽過情況。所得回復,備受震動。尤其對那個兒子的學習、勞動諸方面都做了更仔細地了解。回到家裡便對自家的後人們有如講述典籍般的讚頌傳揚。

  由於這位牟東家對這娘兩個的關注,和那位學究塾師的觀察和在熟人中議論、讚揚。牟東家一眼看清這支人所具備的志氣和傳統道德教養,便托學究做媒,想把自己的掌上明珠,許配給柯家的這位後生。他說,在這方圓乃至府城裡,不知有多少人為他的獨生女兒提婚,他都婉言謝絕。內心裡是對那些官富子弟看不上眼。自打聽到柯夫人的事跡傳播後,又親自來這裡察訪了幾次。他認為此子正合心意,擬托學究出面為媒。學究答應讓自己的夫人去柯夫人那裡先探個準信再定。

  一開始柯夫人說自己這等寒酸景象,豈敢高攀。而富家小姐又怎能忍受得如此清貧艱苦。經一再解釋,方得到一個‘看女家意思’的回答。很快牟家便送來八字,女孩兒大柯家後生一歲,經推算十分合適。 於是換帖訂婚。兩年後柯家夫人用自己的些許積蓄和娘家的幫助,蓋成三間土房給兒子成了婚。結婚時牟東家給閨女的陪送,除所有簡單的箱櫃妝奩、鋪蓋服裝之外,還加送就近的二十畝上好的熟地和騾馬牛犋等全部實用農具物品。還帶雇了兩名自用多年、靠實得住的長工。這就是柯家立家的梗概。兩年後兒子柯晟被府城管莊衙門看中,任了幫辦之職。

  當時的當家人叫柯建章,是分立出來這一支人中的第三代。兩年前又從分糧莊莊主位置上接掌了由於管理混亂已陷入低迷的海口貨棧業務職責,經營南北海上運輸方面的交易。自從他接管以後,首先是整理內部,人財定向。很快使這一行業再度興旺起來。重新成為北至黑龍江、烏蘇裡江兩岸,南至閩粵甚至南洋的貨運大通道上,水陸集散碼頭。在給朝廷增進巨額稅銀收入的大戶頭中,東海口海港在這位柯掌櫃經手下,又有提升。他充分運用天時、地利、人和財的優勢,使港口仍佔據著北方貨物吞吐功能的主流地位。自家管理的土地也連年豐收……

  季順聽完這一敘述,結合那年自身的體驗,也認為具有這樣發展經歷的人家,大多是靠得住的。老父親說借此還能先期了解一些林區習俗規矩以及各地木材的行市現狀,這正是自己當前最急需獲取、充實的方面。讓自己還未走進將要涉足的領域之前,先在托底的內行人面前接受正面指點,使自己在近於‘兩眼一抹黑’的途程中,少走很多彎路甚至避開一些險境的作用,他感到父親的提攜太重要而及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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