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季順一過晌便離家奔了南窩鋪。剛過三霄宮村,已見東南方船桅並立、帆影頻移。遠不是幾年前只有一條大船,就曾讓自己感到過新奇得很的那番景象可比擬了。到柯家一問,說掌櫃的近幾天都在櫃上。季順便直接到梁家園貨棧找到了這位柯掌櫃。二人見面都非常高興。當柯掌櫃聽季順說,此次是接受內務府差遣要去做的公事和因此親自登門求教之後,便爽快的接受請求,專門接待了他。寒暄後進入正題。柯掌櫃說他早就覺察到業內人正在醞釀木材等建築物資將有大量需求而做著先期籌劃。一些人知道他也有這方面資源信息渠道優勢,曾捎話給他,要他借手中所掌握的資源和運力,利用關東山裡和閩粵雲貴等地的關系網,參與對這塊即將端上桌面的肥肉做分食的準備。因為這是既能發大財,又能落個替朝廷解燃眉之急的好名聲,何樂不為?甚至多次主動登門磋商,讓他早下決心、插進腿去。他也認為這肯定是一個發財的好機遇。但他覺得在國家處於如此境域時,卻乘機摻和攪這潭水。有些背離‘取之有道’的潛規則。但不便明說,以免得罪其中有利益牽連的權貴們。一直未為所動。均以“今年定下的事太多,待明後年再說”而婉拒。依舊把重心放在日常南北物流溝通上。今天聽季順是為此事出差,很開竅,激動地說:“我對那些‘扛著龍旗,乾著損毀龍旗’勾當的人無能為力,只有不往進攪這一招可使。今受你啟發,我感到,應於必要時,在不直接觸犯那些已勾結一起的官與商大利益前提下,與你合力或助你一臂。既讓朝廷的需要得到滿足,又可以減少中間人對上越來越嚴重的加碼、對下更加盤剝。造成朝廷的銀子越花越多,最底層出力的人得到的報酬越來越少的現象改一改。讓直接提供物質的地方和那些拚死拚活在大山老林裡潑灑汗水的苦力們,直接多得些利益。這等好事,我乾!這件事若真能做好,還能讓頂上層的官家們醒醒腦子。只是此等事,隻可在那些人搞得太離譜時摻和進去降降熱度,而且要適可而止,切忌得寸進尺。因為這一利益鏈條,向上究竟能觸及到哪裡,誰都不清楚。所以我只能答應你,在必要時,一定給你組織價格極低、質量上等的貨源。但有一點要求,不論到什麽時候,你切不可說這件事裡有我摻和過。”
季順聽他如此一說,對他更加深了一層認識。接著又提出些自己不懂的問題。柯智也都做了回答。最後說:“從你能被派出來考察這件事,讓我看出上頭對一些問題已有所察覺。盡管能否解決,咱不好瞎猜測。但我可以跟你講,這種‘買賣’,真正的好處都在中間倒手的人那裡。朝廷那邊,因聖命難違,從來不計成本。經辦的官員,不可能什麽都做到一個底清。只能靠著中間具體承辦的供貨方。就算是皇家需要,能白給嗎?不會的,一切都得拿銀子說話。正因為是皇家急需,更促使他們,甚至是勾結起來,翻著番地向朝廷漫天要價,這已成定律。其中的暴利,全在中間商以及采辦官員和太監們手裡。原產地並未得到多少實惠。直接受苦的伐木人更可想而知。我甚至還可以告訴你,對產地來講,正因其需求量大,這些中間人不僅具有公身和壟斷優勢,對產地壓下去的價格甚至反比平時還低。致使真正拚死拚活出力的苦力們,拿不到多少切實的利益。我現在琢磨的是,一方面成全你,一方面能有個給在大山老林裡經管和勞作的人,拿到些真正實惠的辦法,
才叫兩全其美。當然完全解決已成習俗的‘規矩’你我是辦不到的。只能盡量減少些中間盤剝而已。” 一席話,使得季順所獲教益。他趕緊問:“那我們該怎麽辦?”
“雖說有難處,但也並非是什麽都辦不到。我們只能在原產地與他們競爭,一方面我手上有那邊的人,只要找內行選準材源地。極為特殊需要的,甚至是可以先認定植株,我們再以高於那些中間商的收購價去取勝。產地自然願意賣給我們。在這方面,別看他們也是打著為朝廷辦事的旗號、來頭大,但他們的實權人物,都在京津那裡以空對空,並不在當地。大多沒有第一手資料。這樣,產地自然就願意把上好的材質交給咱。”
“這不是讓您做賠本的買賣了嗎?”
“這你放心,運到這裡後,我還要以低於那些黑了心的中間商一半的價錢交給你,我依舊有錢可賺,只是少賺些而已。而且那些都屬昧心之利。因為他們把那頭的價壓得過低,這頭的價又轟得出奇的高。我只是改變一下差距,特別是先讓那頭的出力者多得些。這樣,我對誰都不虧心。你無須多慮、別操我的心。”
這時柯掌櫃像似又想細問些京城何以直接派他一人出來辦此等重大事件的究竟。季順一方面真的不知細節,所以隻說是為給朝廷下一步舉措打打前站,避免談及自己所見到的更多敏感話題。柯掌櫃是多麽精明之士?經過這樣的談心,還是從側面了解到很多真實內幕。
最後柯建章說:“你來之後,讓我看到在今天仍有具備了一夜暴富的條件,卻不貪此昧心之財的人存在。從你帶來的信息還能分析出,處在重臣高官之中,也有一些極具見地,但又不想惹事、更不敢抗旨的人在。隻好繞開那些險阻,曲線應對。既不把百姓的血汗銀子拿來‘打水漂兒’,又不得罪同僚和上峰。所以才有派你出來實地了解情況的舉措出台。對此我甚為感動。我答應你,在必要時一定援手。至於此計能否長效,不得而知,但解一時之急是不成問題的。再者給你一個托底的信息,你這回趕得很巧,下午幾個南北‘老客’都要聚在我這邊。晚上你別走了,跟我一起去見一見,聽聽風或相機把事情提一提。我趁這個機會,也讓他們給我先咬個‘牙印兒’。起碼到關鍵時刻別跟我‘掉腚兒’、‘出妖儺子’。因為他們還有更多事情也指望我為他們張羅、謀劃乃至實現流通。比如那些南方來的客商,大部是指望我從頭一年秋天就著手為他們集聚的不僅是大量木料,還有這邊山裡、邊外的各種雜糧、豆粟、皮貨、山珍。同時也為他們將要運來的綢布、黃茶、糖類、紙張甚至瓷、竹等製品定下中間商和買主,實現船到貨空。卸完後無需長時間的等待,便能裝滿按計劃儲齊的回運貨物。他們省多少事、搶多少時間?咱這邊的貨主也是一樣,如‘五邊’的各類物資,自打我接手這海口貨棧以來,與府縣衙門攜手,就地完稅,還遏製了一些地區的碼頭上的‘鬥紀’盤剝、爭霸等歪風。雙方都是平來平去、公正交易。此風一經傳開,許多船家、商家都願意到咱東海口來。他們的回船幾乎達到全部滿載。我這兒還專設幾個人,為他們按計劃提前備貨,或聯絡返程途中的轉載。連煙台、龍口那邊,咱都建有緊密的聯系,絕不讓他們放空或久等。不僅方便了他們兩頭,咱也多打開一個進項。所以我才敢答應為你這事助力,但也要先跟他們打個招呼。就像他們有什麽特別需要時,也都是先向我提出要求。一般都不會落空,更不會事後變卦。說心裡話,還是他們靠我協助的時後多。”
季順非常感謝,談論范圍更寬了。但未涉及高層及所在集體的內情。
過一陣,柯掌櫃又對季順說:“一眼看出,你本不是做這個行當的人,也從未想過這等事竟會落到自己頭上。你這次的被‘重用’,絕非刻意追求的結果。而是一些人對這等無點利可圖,又是在荒遠邊陲,時間又包含嚴寒的苦差事避之不及,而你卻正好感到能借此躲開那些虧心齷齪的勾當,恰好有人代你薦舉。豈不各方都正中下懷?特別是對你,真是讓你暫時離開了那樣的群體。不僅自己沒做虧心事,外人將來也會正確評價你。其結果不僅對得起良心,對得起祖宗。我向你表個真心:有你在,必要時我將從旁助你一臂之力,肯定讓上頭滿意。但要記住,一是永遠不要把我亮出來,二是這樣的事,隻可有一、有二,不可再三再四。皇家的事,必須要見好就收。特別是裡邊攪有太監,這些人更是難處。”
季順一聽,對這位的胸有城府,對大小事態觀察得準確且能切中要害、一語道破甚是佩服。但他擔心,讓他到那些完全不知底細的人中作陪,會不會使自己此次出來的真正目的有所暴露,造成自己下一步不好收拾。這位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的這點擔心也消除掉了。
柯掌櫃接著說:“今晚你到了那裡,什麽都不要說,只聽我說。我們談的一些事,你認為是有用的,只需記在心裡就行了。我介紹你時隻說是天津來的客商,是要到‘溝裡’親自‘踩’一下木材采購方面的路子。因為今天請的人裡,也有山裡來的兩位。一旦將來在哪裡碰了面,證明咱沒說假話就行了。其余的什麽話都不要講。”季順點頭。
按計劃,晚上的會面在三霄宮一家酒店。一直吃到進亥時才散,季順對這次所見之人,柯掌櫃所做的介紹與安排,都感到非常滿意。席散後,他一人騎馬回到家裡已是深夜。老媽媽埋怨他:“好容易回來一次,明知最遲後天早上就要走,也不多在家裡陪孩子玩玩,一出去就忘了家!”
季順隻好笑著說:“明天一定!”便進入東屋,向老父親詳談經過。特別是親自同南北數名老客接觸,對興安嶺和雲貴閩粵乃至南洋采辦原木的大體程序都摸了底,真是長了知識。他說:“酒席宴上我成了柯掌櫃的侄女婿。他還宣布:一旦將來我有事求到哪一位,而且真的幫了忙,就等於是幫了他一樣,他一定加倍回報。席散後囑咐我,對這些人一定要在下一步真正能夠實施采購時,才可動用,而不是現在。”
老父親聽罷說:“柯家人辦事,一是靠得實,一是有分寸。自打他家把貨棧業務接過來,這附近多少人也跟著沾光。為這一帶增加了種地打魚之外的又一生計。這股人個個願意接濟貧困鄉鄰,據我所知,就有兩戶貧困人家,老人去世時,無力安葬。都是他家送給木料,使老人能入土為安。再有是大前年他們替人存下一大批杉杆,逾期後有人去買,他不賣,仍繼續代存放。可到年底,凡是要用做過年燈籠杆子的,便可選一根拿走,不要錢。開春貨主來了,他說明原因,自掏腰包、按數付銀。據說貨主只收了半價。咱家的燈籠杆就是那次換的。過年前,他還順路從義州那邊拉回大批松枝,任周圍人家取用,捆綁在燈杆頂上。三十晚上家家明燈高懸,誰不說好。這說明,這三裡五村的人們對他家的讚許,是相互間長期處事中取得的信賴,而不是一時一事間形成的。從他今天對你的承擔,也說明他對咱家人的信任,這一點你要注意維護。,要用事實展示對忠與信的堅守,不可有半點虛假。”
季順聽罷點頭,表示這次出外辦事,一定要學柯家人那樣,秉公、謹慎、誠信。他問父親,柯家對朝廷如此無私盡力,將來一旦事情辦得好,是否可向內務府漏一漏口風?
老父親說,這事不要單獨講。時機合適時,向府裡報告進展時可捎帶提一下,就說是‘在一個偶然機會裡’, 遇有一個關系。可以在正常價格范圍內為我們提供幫助。因為現時人的特性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被公認為最合乎情理。忽然有這樣一個不合常理的現象,反會讓人感到可疑,懷疑其有更大的貪頭藏在裡邊,不敢相信。再者說,借國家急需而打價格之戰,已經不是一地一行的問題了。裡面還揪扯著地方和相關部府等各級衙門的官員在裡邊。否則‘大堂不種高粱、二堂不種黑豆’的俗語豈不白喊了多少代人,難道朝廷不知道?若說皇上不知道,我倒不敢議論。但這樣的事不還是皇上催著讓辦的嗎?官府誰不清楚。所以要等到上頭追下來,再擇機向上稟明為好。就到了那時,也得看上級的意向。看他們是否有指向的想鬧誰,還是隻做姿態。咱絕不能用完了人家,又把人家賣出去。回去要講些什麽、不講什麽,都要先同柯掌櫃商量,取得他的同意。這事涉及既得利益的層次與面太多,不好處理。季順聽罷點頭。這時老母親又發話,催促季順回房休息。
季順回到他的房間時,兩個孩子都已經睡著了。
二天,他帶兩個孩子和爺奶一起玩得非常盡興。下午,老父親與他去看北山那片林地時,對他講了自那頭大驢死後,老人曾想把驢槽下面埋的東西挪個地方。季順問挪向哪裡。父親說,此事他已想好,到時再說。並對季順說:“你若能按預期返回來,那階段正好農活不多,如果你不能按期回來,只能以後再說了。千萬別影響你的事。其實我已經把那裡變做堆亂東西的地方,很合適、目前是很保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