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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第10章
  這小家夥也乖巧,對每一句問話都應答得十分得體、惹人喜愛。季順借這個時間去到櫥櫃前,打開櫃門,取出他的包裹、手袋和水葫蘆,櫃門關好,鑰匙仍留在鎖上掛好。將東西都放到房門邊,然後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此時景掌櫃放開那小夥計的手,轉對季順說:“我們相處時間不長,但相互了解得不可謂不深。幾次聽你說,老父親每到深秋便有痰喘痼疾,母親常犯腰腿疼。我已備好幾盒成藥,回去交二老服用。若對症,將來有機會再捎幾盒來。”這時一直坐在自己窗邊的趙師傅起身到他的櫃櫥中取出一個早已包好的方包,放到茶桌上,又坐回原位擰起了小煙袋。

  景掌櫃接著對季順說,回到家裡以後,不要以為這回達到了沒有官事纏身,可以‘放長線’的自由自在、一身輕松了。你應該把緊要的事抓緊處理妥當,以備隨時聽從召喚。你記住,越是天下寧靜,越得準備你們將要忙得不可開交才對。開始,季順對這些話有點不大明白。不知這位掌櫃又有什麽新規律被發現。正琢磨時,景掌櫃又說:“咱大清總是自命泱泱大國、不可一世,可在外洋眼裡不僅是一盤散沙,更是一座朽木構築的堡壘,不堪一擊。可喜的是,咱有的是疆土和銀子,成全了這種不知自強又死要面子的劣性。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切皆可擺平。到那時老百姓怎樣,沒人能想到、看到。可皇家的遊幸享樂又要擺上日程。那時自然少不了要召回你們,所以咱們見面的日子也就無須自己費腦筋特意安排了。別的客氣話我不講了,願你早日到家,以慰萱堂倚閭之念。至於大營這方面,你就不要去打招呼了,以免再生枝節。有我跟他們解釋就行了。”

  此時季順不僅明白了深意,更是感動得不能言語,隻斷斷續續地說:“一路來承蒙關照,雖說‘大德不言報’,可就這樣到了家門,扭頭便走,實在做不出來。掌櫃可否將準確的東行之日告我,我家離去奉天的官道隻隔一道山梁,屆時我可前去迎候各位,就便到茅舍小住一日。我心安定不說,對父母也能有個交代……”

  沒等他說完,景掌櫃就接過話題說:“具體日期肯定不會有,因為這裡的一位指揮使到奉天城去公辦,估計要兩三天才能回來。但等我們到遼陽奉天這中間又會發生什麽變化,都是無法預料的。當今的勢態你能不清楚嗎?”

  聽到這裡,季順也就不再說什麽了。強笑著解下腰牌交給趙師傅。然後對二人說:“今生能得遇幾位,並能以知交相待,已感榮幸。”說罷,他將門口附近所放幾件物品及藥匣方包一並交給那小後生拿到房門前的石桌之上,在門外等他。那小後生剛走出門,季順便對景趙二人說:“旬日之間二位以誠待我,我將永生銘記並成為我在余生中永遠鑒照自己和戒教後人之范例。但有一事一直未得明言、甚覺不恭……”景掌櫃立即以手示止,並說:“兄弟,話到此為止。有些事,朋友間應交心見底。但有些事,交底不僅於事無補,甚至反會使朋友在懵懂中受到身家之牽連。這樣的事,便以不急於交底,方為真正的相互關愛。再者說,有些事原本出於猝然,急切間不容權衡、斟酌而鑄成。事後發現,事情已大到連皇天老子都難以成全的地步,卻又欲罷不能。這種事,就只有任其發展,聽天由命,‘由他去吧’、自己扛。何必牽連原本就不知情者呢?吉人自有天相,最大的難關都已闖過,只要今後不要掉以輕心便好。切記:早日回家,

不可貪酒,妥善安排、至此讓那件事銷跡。此後的事,讓天年去決定。好了,兄弟,保重。”  季順幾乎驚出一身冷汗,隻說了一句:“多謝教誨,我當牢記!”

  景掌櫃說:“那好,我就不再耽誤你的時間了。”然後叫回那個小後生,對他說:“好好照顧你的這位臨時主人,以後跟他到京城去好嗎?”

  那孩子說:“小子愚鈍,哪有那個福氣。”

  景掌櫃笑著說:“有自知且不妄圖。好孩子,你家主人好眼力。”

  小家夥便先一步走了出去,三人也起身走出房門。一到門外,小後生剛要提取地上的東西,景掌櫃指著地上的包袱對季順說:“這個你要自己拿好。剩下的讓他搭背肩上正合適。”然後親手將藥匣和手提袋連在一起,分前後搭在小後生肩上,水葫蘆交他另手提好。

  這時,少東家和林師傅也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與季順告別。季順讓他們都留步,自己後退一大步,向幾位深施一禮,含淚轉身,向轅門走去。

  只有趙師傅一人直送至轅門外,二人才執手作別。趙師傅一再叮嚀季順:五天之內他們不會離開,有事立馬回來。二人灑淚分手。直到季順向南轉彎時回過身來再次揮手,趙師傅才轉身走進了大營,季順直奔大街。季順邊走邊想,景掌櫃真神人也,能洞察一切,又不動聲色。那麽他是從什麽時間、那件事情上看破自己,在這種情況下,能冒身家生命危險對自己施以援救。又臨事不慌、不露聲色。此人真非一般商人可比,莫非是老天為我的後來專門安排的標杆楷模嗎?又走了一段路,重回頭,連大營都看不見了。感到這才真的是與幾位攜帶自己走出殺身險境的朋友告別了。不禁心裡一酸,愴然落下淚來。身旁那小後生回過身來,看得明白,慢一步拉住他的手說:“叔叔,您真是個有感情的人,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何況那位掌櫃說,你們不日即可見面的。何必如此傷感?”

  季順強笑了一下,拭去淚水,全無規律的說:“難免的,知交嗎,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看,我這不已經好了嗎?”

  這孩子十分善解人意,見身邊這位京城來的主家表親心情如此,便主動找些話題,引開季順的心緒。季順也借勢說些別的事,讓自己擺脫剛才的纏繞。他先問明了表兄家並無老人和小孩,便打消了在出城前買些相應的禮品,免得空手進門顯得尷尬。然後問那小孩家住哪裡以及姓名等。

  小家夥說,他姓閔,叫德臻,因為他家弟兄三人,數他最小,所以小名叫三兒,村裡和作坊裡很多人不叫他大名。爸爸曾在作坊裡做工,平常家裡只有他媽媽一人在家。季順又就勢將話題轉向打聽他家主人的一些往事。小三說他家主人是遠近聞名的染坊匠人。他家染坊,遠近馳名,生意極其興隆。尤其邊外蒙古客商,多相信他們這裡。就連山東、河南、安徽一帶,有些特別要求的精品細活,一經他手調製,必然是色彩亮麗鮮豔,而且色固耐久、抗曬禁洗。同行裡也有人汙毀、擠兌他。但由於他待人不分貧富、一例誠信友善。特別是活計做得出色,可說是達到了扳不倒的地步。

  季順這時插問,那為什麽他來後,不到半個時辰裡見到的情景,卻是什麽事都是由東家自己去辦,身邊像是連一個幫手都沒有?

  “早幾年並不如此。人們都說他近年來操勞得又老又瘦。都為他的健康擔心。”

  季順問,東家奶奶難道就不能幫一把嗎?

  小三子像似一點都不加思索地說:“不能。一個是行規,棉毛絲麻,從產出到變成成品,每道工序都離不開女人。唯獨染缸坊這一行,絕沒有女人參加。再一個原因,您到家後親眼所見,便知詳情。我敢說即或行規改了,東家奶奶也幫不了忙。”

  季順一聽就明白了大半,但他仍然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難道這麽多年,就這樣一人獨擋全面?這可真難為他是怎麽堅持過來的?”

  小三說:“您見到的是近一年來的情況。我剛說過,以前並不是這樣。我來作坊做事雖沒多久,加上是個孩子,很多事看不準確,所以一兩句話說不清楚。有些事您多住兩天,自會明白的。”

  季順一聽,感到其中可能有點什麽事攪在其中。但現在他面對的是一個剛經世的孩子,所以不便多問。於是就把話題轉了轉。問他家在哪裡,父母作甚。小三做了一些回答,從中讓季順知道了這小孩子的父親同自己的表哥是師兄弟,一同師從於自己的姑父。而且這小孩的父親還是姑父大人的開山大弟子。技藝上可說是盡傳所有。那小三說,他的師爺雖是世代傳承的染業高手,多年來在一方甚是有名。但他老人家能在這種情況下發現自己所掌握的東西已然有些過。而自己年老體衰,無力去博覽眾家之長、彌補自己的缺欠。舍得出資將大弟子送去營口、安東等與外面接觸較多的地方去學習新技藝。返回後他父親又向老東家建議,將現在的東家也送去安東學藝。他們爺倆在家進行了一些技術改革和方法的更新。東家雖然回來得比他父親晚了一年多,但他呆的這一年裡,恰是東西方洋人的東西傳進中國最多、最放開的時段。安東又正是這些東西和平交匯得最為時興的地方。他常聽自己父親說,現在的東家是一位既能保存祖先老底子,又能通融外來方法而獨創一格的人。東家返回來之後,他們爺三個一起研究,拋出一些新配方和技藝。當時的新產品立即吸引了四方客戶。有多少本業同行想扳倒他或者‘掏哄’他的配方都不能生效。正在他們的事業如日東升之時,師爺卻因積勞成疾而離開了人世。他們師兄弟一起支撐這個作坊,可說是越來越興旺。

  說到這裡小家夥停了下來。過一會,接著又說:“可到去年底,忽然我爸爸說他有病,於是便退出了作坊,回家來與我母親一起種地和侍弄房前屋後的自家園子。作坊那裡也沒再進新人,這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聽到這裡,季順噢了一聲,然後問:“你爸爸的病現在好些了嗎?”

  小三說:“我一直也沒看出我爸像是有什麽病的樣子。回來以後‘閉門謝客’,從不出遠門。有人用多大的價錢想請他去幫忙,他都不去。還有一次,另一家的染坊掌櫃,拿銀子來請我父親去他那裡看一眼、指點指點就行。或在家將他們原來用料的方子給代改一下,他都婉言拒絕。我媽媽也不讓我爸爸出去做任何事情。”

  “噢,那你從前常到作坊去嗎?”

  “染坊那邊院子大,人多,村裡的孩子們都常聚到門前戲耍,只要不拋土揚砂、不碰他們的東西,也讓孩子們到院子裡邊去看他們乾活。我更常去了,因為我們兩家和一家人一樣。東家還常逗我,讓我叫他乾爹。大些了,家裡的活計也多了,來得少了些,但還是常到的。等我爸爸請了病假以後,就基本不去了。一個多月前忽然東家到我家裡去,同我爸爸和媽媽談了很久很久。第二天就讓我到作坊裡來了,說是當學徒。其實就是來幫忙跑腿兒的。像做點零活、傳傳話、取送些東西等等。我又特別愛這個行道,注意他們的每一個細節。如果將來真的讓我學這一行,我一定把他們的技藝都接收過來,為這一行爭光。”

  聽到這裡,季順停下來,注視著這個小後生。同時也更深一步的感覺到表兄家的這個作坊,有可能存在著什麽結症,但又不好跟一個小孩子深入打聽。另一方面,他從言語中聽出了這孩子的年齡雖不算大,可談吐問題、分析事理、暗含的觀察比喻,與同齡孩子有點超前。看來其家庭教化、熏陶應該都是極好的。為此也引起他很想知道一下這家人的情況,於是又把話題轉向訊問讀過幾年書、老師是何人等方面來。

  小三說他沒有像兩個哥哥那樣,從蒙童到中舉都是在庠序學房裡接受的教育。因為正當他上學的那個期間,母親染病臥床,身邊離不開人,父兄三人又都有事分不開手,所以他隻上了不到一年多的私塾,便輟學了。像《論語》、《大學》、《中庸》、《孟子》等大都是在家裡自學的。

  季順聽到這裡又‘噢?!’了一聲,然後問他家裡什麽人教他學那些書籍。小三說是他的媽媽。這樣,季順對他面前這個孩子的家庭文化素質有了個基本認識。他順勢說了一句:“看來你母親每天在家是經常要讀書的。”

  小三搖頭說:“不是的,從我記事開始,見爸爸整天在外做工。媽媽白天都是在田園裡的勞動,農閑時也紡線、織布。她看書多在消閑時的晚上。還督促我們弟兄讀書,但到哥哥考取舉人之後,就不再謀求更高一步的上進。媽媽說,我姥姥家從上幾代人都是這樣的。我媽媽把這個規矩也帶到我們家來。”

  季順仔細的聽著,沒有打斷他。

  “我們家雖很貧苦,但我媽說,耕與讀是修身齊家不可偏頗之道。常對我們弟兄說,做莊稼漢,也要做有經書禮儀支撐著的莊稼漢。所以她自己貪黑起早,盡量給兩個哥哥提供時間,讓他們多讀書、習字。對由此帶給她自身的勞累,從無怨言。還規定我們長大後除了從事農稼,只能是教書育人, 而不是做官。雖然常給我們講古人頭懸梁、錐刺股,窮孩子借助螢雪乃至富家燈火余光來發憤學習的事例。從沒講過古今那些從得中進士、狀元而進身高官顯貴的事例。凡與這些相關的故事,都是從別人口中或在入庠後才聽到的。而我爸媽對立業一詞的解釋,隻講對自身所做的事,要乾一行愛一行,切忌這山望著那山高。”

  季順接過來說:“好孩子,你能懂這些道理,又對現在從事的行當如此熱愛,你一定會很有出息。”他心裡對表兄和這位藺師兄二人共同承繼和進一步開創了這麽多有形、無形資產之後,卻突然中止了協作,腦子裡卻生出許多疑竇。尤其是表兄這邊寧累死也不讓別人插足,而那師兄兩口子,一個是甘心老死田園,一個是情願肩上擔子增重也不改其志。一再謝絕重金聘請去施展所懷才技,從而改變家庭並不富裕現狀的跡象,均不能讓人得到合理解釋。他下決心寧肯多呆一兩天,也爭取探清究竟、解開這一謎團,才算不枉此行。於是他把話題又轉回到打聽自己表兄家的一些情況。

  對這些提問,這小家夥人雖不大,卻帶有幾分成熟的樣子。每句回答都十分簡單,而且極有分寸。從對話中他進一步得知表兄家除了一位東家奶奶之外,還有一個她娘家侄女一直在她的身旁陪侍著。前不久還有一個內侄,來此不久就因傷病回家了……等情節。說著,轉過那片樹林,便已到了村邊。拐進大門,見院子裡又增加了一些騾馬和一輛大車,幾位身穿各種服色的人在院中等待,他倆便直接進入了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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