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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第2章之出關
  第二天天剛放亮,老爺子便到廟門前去,見角門尚未開放。便一面等候,一面順便將昨晚看戲人丟棄的雜物撿拾起來堆放在戲台旁的一個欄子裡。然後抄起掃帚打掃廟門前的階道。沒用一袋煙的功夫,角門打開,有一個小和尚走出來。他過去問住持長老可在,小和尚指給他方位。他放好掃帚,靜悄悄到那間禪房外等候。一位年輕師父走出來,他悄聲又問,答說:“正在打坐……”這時就聽裡面一個聲音傳出來:“請這位施主進來!”那年輕師父便挑起門簾將老爺子讓進方丈內。老和尚又指著另一禪床說:“施主,請坐!”老爺子一臉慚愧地說:“如何擔得起施主二字?慚愧呀!我們這簡直是來叨擾佛門淨地。罪過,罪過!”於是徑直簡述了自家的遭遇、難處和請求。那長老閉目聽罷念了聲:“阿彌陀佛!女檀越選在這裡丟下軀殼,也是緣份,甚至是對這裡的一片敬意,卻之不恭。既然事發小寺范圍之內,更應予幫助。”於是喚來管事和尚,告他協助這位施主去塔院以北找尋合適地點,並提供工具等事宜。老爺子感激不盡,深施一禮說:“您稱我為施主,實實愧受!我施舍過什麽,敢承當這一稱呼?”長老又誦了一聲佛號,然後說:“自打你們一進入本寺,多少人都能在日常小事中,得到了你的‘施舍’。這種施舍是一種精神,比銀錢更有價值。”停了一下又說:“過一會兒的早課上,我將帶領僧眾,為逝者誦經超渡。”然後他讓老爺子回去抓緊張羅,使逝者盡早入土為安。還祝願他一家一路順風,到達要去的目的地。將來或許有緣再度相會。說罷,便撚動佛珠閉目而坐。老爺子隻得對他深施一禮說:“謝上人!”轉身又對案上一座精美的如來金像匍匐跪倒,叩首後退出。

  老爺子回到菜園窩棚裡,對家人說了經過,都感到十二分寬慰。經管事和尚指點,在廟後一個山坎上掘地為穴,以舊蘆蓆包裹屍體掩埋成墓。一家人的悲楚不須細表。一切就緒後,子侄們再次跪倒叩首。回去收拾好東西,走出園地又跪在廟前叩首,才離開此地。

  這以後的路上,淒淒涼涼,很少有人說話。兩天后又遇到一處有傭工需求之地,便再度停下來,打算再掙幾個錢,留備後用。還不錯,六個人,連幹了幾天,很受歡迎。兩個媳婦外出乞討也頗順利。老爺子一個人看‘家’,捎帶找些野菜,同時也散散心。

  離開這裡後,走了兩天多,又遇到一個需要零工的地方再停下來,又幹了兩天,手頭又多了些銀錢。雖說少得可憐,心裡總是增多一份踏實。因為他們清楚,到達關前究竟是什麽情況,都一無所知。萬一需要打點,總比分文皆無要好得多。所以一路上連一個銅板都舍不得花。越往前走,沿途乞討也顯得越容易,山野田園也展現了些生氣。漸漸地不僅能清楚地看到遠山上蜿蜒的長城,而且連城中威嚴聳立的城樓也能看到了。真的像似看到了希望。同時也見到一些因不能過關而要另找出路的人。這一新增的情景,讓主事人心裡憂喜兼備,盡管有官文在手,也不知結果如何。接近城邊時,有幾個衣衫襤褸、垢面蓬頭的人,從城裡走出來。兩位老大過去探詢情況,一聽是想出關,都擺手搖頭連說不行,須另找出路。甚至有人乾脆勸他們不要進城。還說,聽人講,一直到古北口這一線都不行。有的人說,打算改道去張家口試一試。說是有人經那裡去多倫或漠北,也能活下去。

  中午歇下來時,

爺兒幾個商量,不論眼見與耳聞是如何等情景,既來之,便一定親去關前闖一闖,不能盲目隨從改道。畢竟自家還有一紙出關文書在手。最後老爺子決定,今天先找地方住下,去實地看看情況再定。一家人都環視左右,老四先看到遠方有一個像是已經罷園的瓜地窩棚。大家看那小瓜棚雖只能容一人,讓老爺子和老四留下了暫時歇息,其他弟兄分頭到別處去尋找更合適地方。最終在城邊找到一個也是廢棄的磚瓦窯,旁邊有幾間爛房,雖然牆破頂漏,臨時遮風擋雨絕無問題。回來一說,老爺子說,那很好,而且離城、離村落都近,更方便,便一起趕了過去。到達跟前一看,甚是中意。兩個媳婦由老四陪上出去討飯,其他弟兄幾個一邊收拾破房,一邊商量下一步的辦法。  晚飯後,哥幾個便陪著老爺子一起,溜達著進了城。市面繁華與否,對他們沒有任何吸引力。順著方向來到雄關附近,他們站在這裡觀望了許久,見關前頗為寬敞,不時見有兵士們走動。時有車輛、駝馬隊伍進出。隻沒見有一撥像他們這樣打扮的人進出。老大想拉那位年長的堂弟一起去問一問,那堂弟不敢去。這邊老二說:“到這時候了,怯場管什麽用?我去!”讓老父親和其他幾位坐在一個商鋪屋簷下石階上等候。老父親囑咐:“見人說話要客氣,老天不會讓我們到此時還是死路一條。”弟兄兩人便向關前走去了。

  一位肋下挎著腰刀的高個兵士見他倆徑直走來,便也主動向他們迎過來,哥倆見那軍爺態度甚是和藹,心便先安穩了許多。臨近時,哥哥先做打千請安姿勢,道了一聲:“軍爺辛苦!”那位軍官忙伸手說,無需客氣,你們有什麽事?請講。哥倆的心更放下了,老大反而說不清楚,這時老二接過來,簡要的說了,他們因何從何地來到這裡。因祖輩是從關東隨軍開進山東,後就地安置已逾百年。現遇難擬去關東求一生路。隨身帶有地方官府的出關文牒,不知可能放行否?那軍人問是何處文牒。告知是當地縣衙。又問共有幾人,這一百多年來可與關外親人有過聯系,到關外打算投奔哪裡等等。他們完全沒有做此等回答的準備,隻說老父親或可略知一二。這位軍爺讓將老人請過來。老大趕緊去扶來老爺子。

  老爺子也只是對大清建國初年期間,先人是從寧遠、廣寧一帶奉調,到山東去剿平李自成殘部煽動的那場叛亂入關的情節說得肯定而詳實。其他方面,與兒子所說無大差別。這時他們卻見那位軍爺越來越顯得凝佇靜聽,面色更加和悅。而且像似在思索著什麽。特別是聽到二百年前一位將軍被救後曾將自家兒孫更名的故事後,便問他家的姓氏。聽罷便說:“今日天色已晚,明天上午你們帶上文牒,到關前來。明日當值的是我的一位上司和同鄉。他也許有話要問你們,屆時再行商議。”然後問他們現住何處,弟兄倆說明後,那位軍爺也告知他們,他今晚就在關前那排營房中當班,打算回去給他們取些吃食來帶回去。爺兒幾個見此情景,反更大惑不解,故而再三謝絕,並借故立即分手離開了。

  一路上老爺子反覆思慕,都想不出這位軍爺為何如此和氣。而這一家人,向上幾代都是齊魯一帶土著山民,屬於見兵就打怵的那種人家。今天一見,滿不是原先想象的那種情景,世上還有這等和氣的大兵。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狐疑往回走時,前面有一雙拖家帶口、饑憊不堪的男女跟了過來。聽小孩子說話口音與他們相似,應該也是逃荒的。一細問,竟是鄰縣同姓的一支人,那男的說了他父親的名字,老爺子立刻站住,問他爹爹可曾同來。那人說,老人家已在他們動身前兩天離開了人世。就是老父親咽氣前告訴他們要立即離開山東到關外去覓條生路。特別關照要把他那已是兩代單傳的孫子養大,就算對得起他和祖宗了。他們掩埋了父親,痛下決心走了出來。但到關前卻不能通過,聽你們說話口音相近,與那軍爺交談又那麽久,像似相識。所以過來問一下,你們下一步打算怎樣走法。

  老爺子說,正在試探中,尚不知曉結果。“咱原本一家人,遇到一起更是緣分。你如果願意,就合在一起,明天試著看,能過關咱就一起過。”問他住在哪裡,對方只是搖頭。老爺子就讓他們跟在一起同去破窯安身一夜。

  一進‘家’門,留下的人見又帶回兩大兩小四口人來,都感到奇怪。老爺子將情況說明後,細一詢問,那新來的同宗在這弟兄幾個裡屬最長者。於是給他們另找一間破屋住下。老爺子這才將剛才在守關人那裡所遇之事一說,大家也對那軍爺的態度和言語不得要領。但沒有斷然拒絕的意思,只有看明天是啥態度了。那位一起來的大堂侄對老爺子說,這也許是先禮後兵,剛才請他們吃個飯,明天也許好辦事些……

  這邊老大說:“就咱手裡那點錢,能請得起人家吃飯嗎?”

  “就你和伯父兩人去,我們都不去。”

  “就那樣,也是連酒錢都不夠,更別說點菜了。說這話都沒用,我想的是又增加了四口人,與文牒不符,這關口該怎麽個過法。”

  這時老爺子說話了:“還是走一步說一步,怎麽著也得把他們帶上。不能見‘死’不救,何況又是本家人?”

  “那是自然,我是說,求人開恩,對多出來的人,得先想個說辭。”

  老爺子說:“就說他們是後追來的,實在不行,我去向他們跪求。再不行我就不走了,你們正好十個大人,好辯解。先別說這個了。”

  大家對老爺子的這一想法自然一致否決。老爺子不讓他們再嚷嚷這件事,小弟兄們只有背後嘟囔。

  這時大媳婦已將乞討的飯菜和在一起燒熱端來。新來的兩口子也收拾完他們的住處走了過來。那位大嫂拿出兩個中午討來的窩頭和半個玉米餅。大家湊合著添了添肚子。

  第二天早早的便都起來了。一起收拾捆綁,又增添了一副擔子。兩個孩子像是恢復了些精力,姐姐帶著弟弟在門前玩著石子。老爺子看在眼裡,心想,還是童心沒有負擔。一家人對能否過關,想了大半夜,都拿不準。若能過,不管怎麽著,也得把他們帶過去。他心裡默默地念著佛號。

  漸漸太陽升起來,這邊老大便提出趕早到關前去,如能順利過關,也好早些上路,因為到了關外,就更不熟悉了。

  老爺子還是老規矩,最後一個離開住處,哪怕只是眯一宿的地方也是如此。見沒有東西被丟下,火種都已徹底熄滅,他才離開。一家人心情忐忑的向前走著,不知前景究竟是個什麽樣。只有新來的兩個孩子和老四心裡相對少些憂思懸念,邊走邊嬉耍著。

  來到關前,昨天那位軍爺已在關旁的那間屋前站立。見他們一行走來,便迎了過來。先要過文牒看一下,讓他們稍候,一人走回那間房子。不一刻,與另一軍人走出來。先讓他們從另一房門讓進那排房中。老爺子和這邊老大先進去,見是一個三四間通開的大房間,地當間放有桌凳。那位新來的軍官說讓外面的人都進來,老爺子忙說無需,在外面等候便可。四人坐下來以後,昨天見的那位軍爺自我介紹說他姓慕,今天來的這位姓金。這時一名小校送來茶水,金爺讓再找幾個碗,連茶水一並送給外面的人,這裡的事就不用管了。

  這時那位金爺問老爺子:“聽說你家先人是順治初年為平定山東叛亂從寧遠一帶入關的,還立有過不小的功勞,怎的竟敗落到如此程度?”

  老爺子苦笑一下,然後簡單敘述了當年朝廷對戰時致殘者的優撫關照,後來家裡出了一位京官,因犯上獲罪,被革職為民,遣送五連山區。從此定有家規,後人皆以務農為本、以延世澤。可見到的祖輩們,除訓教子孫時,簡略敘述先祖功德,很少將具體業績掛在嘴邊。對外從不談論,因而連自己這樣年紀的人,詳情也知之甚少。前輩人裡便是學有長進的,也隻可教書育人、不入仕途。我的幼學時段,也是在爺爺的蒙館中度過。如今遇得荒年,聽說關外憑力氣謀生容易些。隻想謀一生路,別無他求。”

  這時金慕二位對視點頭,慕對金說了一聲:“看來,這與你家的遭遇何其相似,又是在同一時間。怎的那時對因直言獲罪而遭貶黜的人,一點舊功都不念。”

  金爺點頭,輕輕地說:“那個時期類似案件甚是盛行,我曾祖常說,當時那份奏折主要應是由他老人家承擔主責。當時都以為首犯必死無疑。多承一位同鄉包攬了全責,他才只是受到降職充邊、而未受重罰。由於類似案例甚多,現在又都說不清原委,指不清年月和案名,因而不敢冒認。不過對他們這些人給予放行,應屬於手續齊全,並不違章。”

  說著又扭回頭來問這爺兒倆,此去投奔哪裡,有否同宗故舊的方向?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金慕二人都說,這等盲目的逃難,首先就沒法解決落腳問題。不過看他們幾個人都是健壯的本分人,只要肯出力,吃飯絕不成問題。起碼到糧莊去當莊客,總該是有條件的。金爺讓慕爺記住走前將已寫好的那封信,交他們帶好備用。慕爺進到裡間,拿出兩封書信,交給老大。這時那位金爺說他還要到關上去做早間的必行查看,沒有時間多說話了。對老爺子說:“我就祝你們一路順風吧!”這樣,爺倆都已聽出他們的意思,老人家站起身剛要施禮,金爺便說:“論起來你應是前輩。又是我大清功臣之後,我怎敢受禮。”說著又對慕爺說:“你去前面館子裡要下些酒水飯菜,讓他們吃喝完再出關吧。銀子我出。”

  這爺倆一聽真可謂如釋重負,站起來的身子也顯得直了很多。出來對等在外面的人一說,先是三個媳婦竟然抱頭哭了起來。都說:“不餓,不要吃飯,還是先走吧。”

  慕爺說:“那怎麽行,我無法交代的。”然後悄悄對老爺子說:“百十年前你們的先人和這位金爺的先人可能既是同僚又是同案,最起碼也是同類案子的受害者。那此類案件頗多,你說不請年份、無法確定而已。對於你們的通關純屬依公函公事公辦,與前人間事件無關。今後也不要再把通關與這件事連在一起談論,以免被人誤解。”這爺倆到這時才理清了一點基本緣由,從而打心眼裡更加感念祖上的德澤與蔭庇。

  這樣,他們一行便由慕軍爺帶著向飯館這邊走來。

  飯館裡的跑堂,一見熟悉的軍爺走了過來,趕緊跑出去挑簾迎客。軍爺一跨過門檻,他見後面跟著是一群背包摞傘、推車挑擔的人。便攔住問:“你們——”金爺立刻回頭說:“都是我的客人,要一起吃飯!”跑堂的一聽這話,馬上一改面孔,高聲說:“是,請!”。於是高撩門簾,等這些人在門外放車、撂擔,全部進來。

  慕爺讓跑堂的給安排一個大桌面的包間。坐好後,問是否喝酒,大家一致搖頭。慕爺還是說:“來一點吧,請你們吃飯若是沒有酒,將來回想起來太也寒酸。何況有老爺子在,更屬失敬。再者說, 這是你們出關前的最後一餐飯,喝上一杯,也算是辭別故土、壯壯運氣!更算是我們兩個人的心意盡到了。”大家隻好客隨主便。

  於是慕爺便點了好酒一壇,一個大涼盤、四大盤溜炒、四大碗蒸燉。外加一條魚、一隻雞,一盆湯、一盆白飯,一小籠白饅頭。

  慕爺飯前的這一席話,引起了一家幾個成年人的不同心事。老爺子的第一杯酒便故意的灑在了地上,再一杯也是強忍悲痛咽了下去,便推說“從不飲酒,因盛情難卻而破例”便擱杯了。其他人也隻好各飲一杯便都放下了杯盞,端碗吃飯了。

  慕爺倒過頭杯酒後,便到櫃台去說話了。包間裡只有他們一家十幾口,便放開多了。

  這一餐可說是風卷殘雲般基本一掃而光。慕爺又要了一籠肉包子,叫堂倌用荷葉包好裝在一個小籃子裡,又將桌上可帶的剩菜也包好,酒壇拴上拎繩,留路上用。因出關後,按他們一行人的走法,上午恐遇不上吃飯之處。同時又取出一封信,也交給老大收好。告訴爺倆,此信只在無路可走時,方可去求信上之人幫忙指點。並說他已看出這一行人中都表現得自立決心極強。如果一切都順利,這信便可不用。

  離開飯館,又直送他們到關門外,一家人千恩萬謝,慕爺又單獨與老爺子說些保重的話,才回轉營地。就這樣,他們一家三代老少十四人,便順利地走出了山海關。

  走出關門不遠,大兒子便讓總是回頭觀望的老爺子坐在獨輪車一邊,兩個小孩坐在另一邊。自己推上車,帶領一家人向東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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