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後,大家心情格外輕松豁朗。老爺子則另是一番心境。從昨晚他便不時的在想,自己雖根在關東。但生在關內、長在關內,隻為天年不利,被逼走上這一步。到現在,一眼看到原來想象的首個麻煩已解決,這時,反萌生出背井離鄉的苦楚心情。既思念留在山東的手足親人。又擺不脫自己老伴兒四十多年如一日、勞累一生,最終竟然獨自長眠在異地他鄉,成為孤魂這個陰影。可又想起她臨終前讓自己‘把所有孩子們都安排妥當,她才瞑目’的遺言托囑,他只有繼續走下去,才對得起陪伴自己數十年的老伴兒……只要自己把身體保持好,等孩子們都安頓妥當,就要著手解決不使她一個人……想著想著便不由自主的又回頭看著那漸漸遠去的巍巍雄關,以及向西北高山峻嶺上延伸的灰色城牆。再一想,自己今天想這些都屬不切實際。於是把心強行收了回來。
一到關外,不知是精神作用,還是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像是一切觀感都與前並不相同。連孩子都帶著陌生又可意的心情,環視著周圍的一切。繼續向前走不到半天,映入眼簾的已是具有更多生氣的景象。路上往返的車馬、田間勞作的農夫。遠山近野有了五顏六色,人們臉上泛出的不再是饑苦無助的神情。似乎天地人給自己輸送過來都是平靜和諧的意境。繼續向前,景象更加開闊。右手邊已能見到大海的影子,左手邊是層疊的峻嶺高山和與青山接連的丘陵沃野。延伸在前方的平展大道,就在這山與海之間向前伸延著,真的是不要怕走錯了方位。
天剛過午,路上的行人明顯少了下來。在一條從山地一方彎彎曲曲流淌過來的清澈小河,圍著路旁一處長滿小樹的矮坡邊繞了半個圈後鋪展開來,分幾股橫過這段顯得低窪些的路面,再向大海方向流去。平時車馬可直接涉水而過,靠路一邊的淺水中墊有一些石塊,看來是為沒有山洪時供徒步行人踩著通過的。老爺子見坡上有個甚是平坦且有樹蔭遮蓋的高平些的一塊高台平地,便讓車在那裡停下來,說:“此處很好,咱就在這裡吃午飯吧。飯後就在這坡上休息一下再走。”
大家停車、撂擔,解下包袱,到小河邊去洗了手,孩子們也在那裡揀石子打水嘻戲。大媳婦便把車上框子裡的食物包取出來打開。老爺子讓把酒罐子也拿過來。他對所有在場的子孫們說:“祖宗從前積下的德績,今天在咱們身上得到了回報。讓咱一家能如此順利的通過第一道關口,輕松的到這裡來吃出關後的第一餐飯食。我們首先要感謝祖宗的德澤與蔭庇。同時也要感謝金慕兩位軍爺的先人,不忘點恩,並能世代口傳、讓後人銘記。真可謂前人積德,後人得利。我們不可受之而無動於衷。”
聽到這裡,老大、老二首先帶頭轉身向著東南故井方向跪倒,接著一下跟隨跪下了一大片。這時老爺子將酒先倒出一小碗放在身邊地上,然後也轉身向南跪地,舉起酒壇子高聲說:“列祖列宗在天之靈,請接受三代晚人在出關後的第一餐之前,對祖上的敬獻。”說罷,將壇中美酒全部潑撒向地上。撒完,放下空壇,端起身邊那碗酒,一個人站起身來,向西略轉了轉,放低聲音說了聲:“我的老伴兒,咱倆大半生的夫妻,不曾對飲過。現在我告訴你,我們已經安全出關,你放心的在那裡長眠吧!一家人都不會忘記你的。”然後把酒遠遠地灑向西南。接著更放低了聲音說:“等著我,我不會讓你一人孤單留在那裡的!”
一見這種情景,
除後來的那四人不明就裡,有些發愣外,其他人都立刻略轉方向,跪向西南,齊呼“媽媽!嬸子!”失聲痛哭起來。這時老爺子叫他們:“起來,不要哭了!祭奠已畢,我們要把心思多放在思考我們的今後。”他先讓兩個孫輩孩子拿包子吃,並告訴他倆:“這是早晨那兩位伯伯給的,要永遠記住他們,學他們那樣做人。下一頓飯我們就要自己解決了。”吃飯當中他一再對晚輩講,積德行善,不在於圖一時回報的道理。 這時老爺子也發現,自己的大兒媳總是在避開人含淚回望。老人明白她的心思。二媳婦家人已在此前舉家經海上逃往關外,雖不知最後定居何處,但已經知道是在一個叫牛莊的地方登的陸。只有大媳婦一家仍留原地,心情可想而知。而且一路上數她操心勞力最多,數她消瘦得明顯。所以老爺子在吃完飯歇息時,對老大說,等有了固定安身之地,要及時打回信去,讓你嶽父母一家,也選擇時機過到關外來。
吃完飯,在樹蔭下稍事歇息,繼續上路。太陽快落山時,到得一個衛所所在的集鎮。雖不算大,但也是這條交通要道上的頭一個居民積聚之地。鎮外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廟,像似早已無人管理。進院裡一看,積草甚厚、蝙蝠成群。一排廂房尚可對付暫息。於是放下車擔,幾個成年人便抓緊出去討要晚飯。不長時間,幾個人便都返回來,要來高粱米飯、鹹菜,還打回一罐子井水。有的人家給的還是高粱米和玉米面。回來的人都說,這裡人聽說是山東來的逃荒之人,連小孩子都跑回去給拿東西。只是這裡幾乎家家養狗,以後出去一定記著拿一根棍子,因為有根棍子拄在手裡,狗便不敢一下撲上身來。他們用火鐮打著火,把要來的飯熥一熥,剩菜加水燒開,一家人圍在一起,熱熱乎乎的墊補了一頓晚餐。
第二天上午他們趕到了出關後的第一座縣城。由於他們在一起的人偏多,在城裡很難找到合適的臨時住所。隻好沿著一條向西的街道走到城外去。在一個傍山的小村子旁找個背風的溝坎停下來。這時新跟過來的大嫂說她身上不舒服,感到怕冷。這邊大媳婦過去一摸,說她身上有些發燙,到村裡找來一位郎中。郎中看罷,說是身體虛弱,外加偶感風寒。吃些藥,捂一捂汗會好的。可是在這樣一個小山村裡,當真還找不到一個能讓病人休息的地方。便是拿了藥回去,也無處去熬,更莫說‘發汗’了。而這位新加入的哥哥,手頭分文皆無。連藥都是這邊的大哥出錢去抓的。那位郎中看在眼裡,隻把其中幾味他也是買回來的藥收了個成本,所有他自己采回來的草藥及診費全免。還讓家人掰了一大塊生薑、用紙包了一小包鹹鹽給,留備發汗前後飲用。二人千恩萬謝,抓緊往回趕,依囑咐進行治療。正犯愁沒有合適地方捂汗休息,恰好路上,遇見一個牧羊人,向他打聽附近可有廢棄的房窠、破窯等可供暫時存身的地方。那人說再往前走不遠,有一個舊兵營,過往行人常用來暫避風雨。裡邊還一口廢井,常被過往的車輛用來飲牲口。老大一聽有這樣的地方,當然合適。但他們還需要討飯,便又加問那舊兵營附近可有人家。羊倌說有,離兵營不遠,有好幾個大小村莊。而且這一帶不僅種地,前後園裡都栽培山梨、大棗等果類。山坡上野果到處都有。現時正是用人時節,去打短工,不愁掙到錢……回到住處,大媳婦忙接過藥去熬。老大向父親學述放羊人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讚成再向前走一段,實地看一看。立刻讓那位身體不舒適的大嫂坐車上,兩個小孩坐另一邊保持平衡。老大推著,其他弟兄幾個輪流幫拉,順路向西北那道坡梁走去。路上果然見到不論是平地還是坡嶺,到處都有果實累累的園地和茂密的莊稼。上到坡頂,再向前下方看去,滿眼一片蔥蘢平川,直到遠方的另一層山體。早秋時節的田野和遠近山嶺上,各種顏色的自然植被與田塊鑲嵌在一起,十分壯觀。他們看到,這裡盡管離開了濱海通道,轉到了近山的地界,而給他們的印象依舊是一派豐裕的景象。他們對這即將被選擇的落腳之地,從第一印象便都充滿了信心。
向前走不遠,右前方果然有一處由殘缺不全的矮圍牆圈成的院落,院子的西和北兩面有正廂房屋,門窗破舊,有的已全無。東與南只有破爛棚架和矮牆,院裡荒蕪雜亂。只有一口土井周邊能見到地面和較新的車轍印跡。認定這肯定就是牧羊人所說的廢舊兵營。於是決定在這裡暫住下來。一方面讓那嫂嫂修養,一方面順便了解當地的情況。
他們先把正房最西端的一間屋頂基本完好的房間收拾好,讓那位有病的嫂嫂先把他們的擔子放進去,大媳婦幫她鋪被褥,二媳婦架柴用罐子熬藥。其他人查看和選擇收拾別房間。藥熬好、服用後,兩個媳婦和老四便分別提上罐子和木棍到旁邊村裡討要吃的。
四弟最先回來說:“他到的頭一家人,一進院門,正趕上人家在院子裡擺桌子要吃飯,我見他們桌上擺著那麽多大蔥和蔥葉子,還有一個人正在從醬缸裡舀醬。我看著真是眼饞。坐著的主人看出我的心思,便問我是哪裡人,年輕輕的就出來要飯。我說是山東逃荒路過這裡。他立刻說,想吃大蔥嗎?抓一把去!一個小孩兒馬上掐一大把跑過來送給我。那位舀醬的大娘問我有‘傢夥’沒有?我拿出破碗,他給我舀了半碗醬。還在桌子上給我拿了兩個大餅子塞到布袋子裡。我無法再去別家,隻好直接回來。”大家一看,這大蔥和蔥葉子可真是好東西,已經好久沒有吃過了。
兩位嫂嫂很快也回來了,都說這裡的人很是樂善好施,而且給的多是高粱米或玉米碴子,隻好自己生火熬粥了。先熬粥給那生病的嫂嫂吃下去,借著藥勁兒,見了點汗已經睡著了。吃完飯開始收拾院子。正在這時,一輛三套大車從他們來的路上拐進院子裡,說是要飲飲牲口。其實也許是看見院子裡這麽多人,好奇的進來順便看一看。
進來一問,明白了是怎麽回事,便對過來搭話的老大說,這地方現在正是用工的季節,看你們身體都好,何不去‘做工伕’。哥幾個一聽都過來問,什麽是工伕?那人說:“這裡的所謂做伕夫就是打零工、做日工的意思。當天結算、幾天一結算都行,全由你自己來決定。像你們這樣的,不管是過路也好,住一段時間也好,都不受限制。現在正是需要零工的季節,你們掙點錢,其實是幫了他們。再說了,起碼出去做工之人的‘飯成’是解決了,豈不兩利?比你們沿途乞討要強得多。”幾個人都說,做工伕雖求之不得,只是沒有工具……那人說:“沒工具有沒工具的說法,用主家的工具也行,少要幾個銅板不就行了嗎,何況並不一定都需要工具才能做。再說,還有不用工具便能做好的活計。現在剛進入下果季節,可以去摘梨。那活計連女人都能乾。若真想乾,明天大早你們到周邊任何一個村裡的十字路口或井台邊上去看一下,那是怎樣的流程序,什麽都明白了。”
弟兄幾個聽罷,非常高興,十分感謝這位跟車大哥的指點。這時馬已飲完,要繼續趕路。老大問那跟車人住哪裡。那人指著西南方向說:“你看,快到山邊那片樹木茂密之處,村名叫峽嶺的就是。”臨出院子時還說:“如果多走幾步,再往裡去,更好找事做。”
哥兒幾個高興的去向老爺子匯報。老爺子說,他什麽都聽見了。真是天人都在幫我們渡過難關,下面就要看咱自己的努力了。
天傍黑,兩個媳婦又給那位嫂嫂熬了些粥喝,有鹹菜、大蔥,她吃得很是順口,又出了點汗。夜間落汗後,按土法,兩人給這位嫂嫂前後心揪了揪。喝完二遍藥,又給熬了薑湯喝下去,徹底發了一身汗。
二天大早,弟兄五個先去最近的一個村的十字路口試一試。竟然都被人雇走了。妯娌兩個一邊照顧大嫂,一邊找些舊布,縫了幾個布袋,準備再出去討要時,好用來盛人家周濟的糧米。剩下的哥倆商量今天乞討要走遠些看一看。於是一同去了那個叫峽嶺的村子。
不到中午,討飯的哥倆早早的就回來了,說這一帶真是瓜果之鄉,不遠處還有一條小河,水中遊魚可數,坡地裡野兔山雞隨處可見。坡上到處都是果樹,在路邊,伸手就可以摘梨吃。高粱玉米都已成熟,豆子都已割倒正在拉運。實在是個好地方。
那位嫂子今天也好多了。兩個孩子吃著小叔叔拿回來的山裡紅。高興的不得了。
晚上出去做工伕的回來都說明天早晨不要做飯,找不到雇主回來再說。因為這裡的規矩是,只要雇主相中,便帶回去吃早飯,中飯送到地裡。晚上回去吃晚飯時便結算工錢和商量明天是否再來。他們五個人都被告知連去三天。還說等太陽出來以後,還有專門叫女工伕的,是到山上去摘果,分吃飯和不吃飯兩種。兩個媳婦一聽,高興的不得了。
又一天大早,哥兒幾個都起來了,新來大哥和老四也都說要去做‘工伕’。這邊老大跟老四說,讓他明天再一起去,今天要陪他大嫂一起,在門前等著前天來的那輛大車,請他們捎腳帶到城裡去,買些家用的刀瓢碗筷油鹽等過日子必須有的東西。因為這裡討要回來的多是生米生面,需要自己做熟。說完便一起上工去了。
晚上各路人馬都回來。大媳婦還從縣城給老爺子買了點關東煙葉子。老爺子說,在家時就已戒了好幾個月了,不想再撿起來。大媳婦說:“抽大半輩子了,是因為鬧災,抽樹葉子才無奈戒掉的。看您這些日子沒著沒落的,沒事時就抽一口解解心煩,不妨事的,別多抽就行了。”老爺子隻好收下,其實,孩子們真的是看到老人的心裡去了。
這樣,家裡就又開始見了煙火。兩個媳婦也出去給山上的果農摘果,有時回來還能帶些梨棗等果品。因為果園的規矩是在園內隨便吃,帶出園的收半價。老爺子讓老四先不要出去,和他一起帶上兩個孩子出去挖野菜。這天下午到村邊那個小河裡玩耍時,還抓回來一些魚,真可謂是出關後第一次通過自己的手開了葷。心裡都感到高興與滿足。過兩天老四嫌在家等於閑著沒事乾,又出去幹活了。家裡的事情都由那位新來的大嫂承擔著。老爺子只有自己帶兩個孩子出去邊玩耍邊挖野菜。如不出門,還在家教他們識字。閑著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家還把另外兩間損毀不嚴重的小房子也收拾了出來,這樣便可以讓老大老二兩口子,都從原來駐兵的大間營房裡搬出去單住,生活上更方便了。還動手盤好一個鍋台,真的像似重建起個大家庭一樣,也算是暫時穩下身來了。
在外面勞動的弟兄幾個,也曾向在一起乾活的當地人打聽過東西兩海口方面的情況。這裡人都說,那可是個掙大錢的地方。村裡也有不少人在那裡做工、做事。還說,能寫會算的更是“吃香”。在那邊,隻憑賣苦力就不少掙錢,若有關系或本事參與進南北貨物交易,更是來財的路子……這些情況也傳遞到老爺子耳朵裡來。老爺子聽了,心裡更托底了。因為他們的目的應該就是金慕兩位軍爺推薦的東西兩海口一帶。只有到了那裡,看了實情、經過對比,才能最終確定落腳之地。為此,他心裡琢磨,撒冷之前必須做出決斷,因為這是關系到今後多少代人的大事,一定要把握好、處理得當。
經過這一時段的休整,這一家人的身心都有明顯的恢復,而且開始見錢了。掙回來的錢雖說少得可憐,但畢竟不再是手無分文的赤貧乞丐了。只是依然不能完全離開依靠別人的舍施來維持生存,對這家人來說,如此的現狀,絕非終極目的。更讓人安慰的是,知道了這裡只要肯出力,雖說受雇於人,但維持最低生計,不成問題。但總是這樣三大股人在一起,守著一個地方,肯定不行。老爺子在腦海裡為下一步打算,尋找最恰當的方案。
漸漸的天氣開始涼爽些了,先是女人們的活計少了下來。這一天晚上,大家都回來了,一家人坐在大通間的對面炕上看著小姐弟倆跟四叔玩耍。老爺子在嘗享著這窮苦人家歡樂景象的同時,也在思考著下一步該怎樣走法才最是合適。幾個大人談著談著又談到了人們對東西兩海口一帶的議論。
老二說:“有一個人說,那邊貓下腰去就能拾到銀子,真是誇大其辭。”
老爺子說,不過是機會多些而已。在哪裡也得肯出力,想坐享其成是不行的。然後拉過火繩,把煙抽著說:“今天大夥兒都在,大建媳婦看來也好利索了。我想咱們該計劃一下下一步的事情。是繼續向東走、還是就在這裡。”幾個弟兄剛要答話,他便打斷他們,繼續說:“今天晚上就不說了,回去都互相商量商量,明後天再坐到一起談論一下。”說完,便又借著通明的上弦月光和那小孫子玩耍開了。讓人感到貧窮人家也有融融的天倫之樂。當然,也都明白老人的心理,便跟著改變話題,說起了別的事情。
隔一天晚上,大家又習慣的集聚到這個大房間來,借著更為皎潔的月光說這談那,老爺子便借這個機會又提起上一天‘布置’過的事情,讓大家都說一說自己的打算。以前的哥六個還都沒說什麽的時後,山海關遇到的那位大哥說,他看這裡很好,打算就在這裡定居。還說這裡住的時間雖短,但容納這幾股人是沒有問題的。
深一步討論時,另幾個人都說應該再往裡走一走。因為出關前,兩位軍爺都說兩海口那裡是水旱碼頭,立足謀生的門路更廣些。我們起碼要去看一眼,有個比對。有的甚至說,這裡還只是沾龍興之地的邊緣。再往裡走一定會更好,連兩海口他也主張隻做為看一看的地方。最後老爺子說,這裡確實不錯,想留下的可以留下。要繼續走的也要抓緊成行。天冷下來以前,必須找好定居之地,不能再猶豫不決了。這樣,這家人便形成了出關之後的第一個決定:分開定居。這就是這支人流傳至今的‘夾山分手’一段事實的由來。
第二天早晨。老爺子便告訴所有子侄,近兩天天氣不會有大的變化。要繼續走的人,今天收工時必須與雇主結束所有的關系。後天就不再去上工了。
這天晚上,大家又坐在一起,老爺子對欲留下的兩口子談了很多,反覆叮囑:要農牧林兼作,為人處事要遵循傳統準則。現今一眼可以看出,貧困二字必將伴隨我們許多年。要嚴守‘亦耕亦讀’的家風。一時上不起學塾的,也要憑自家老人都識些字,堅持晴耕雨讀,讓後人知書明禮,不可因浪蕩、失教而走向歧途。
那位嫂子想讓老爺子給她的男孩子起個大名,老爺子想了一下說,這孩子是咱出關後這一代人裡第一個起名之人,我想一下。我們來自古齊國地界,那裡的優良傳統不要忘記,就叫繼齊吧。其他人也要記住,下一代男孩取名時要范繼字。在場的人都點頭記在心裡。老爺子再次問留下來的大媳婦身體情況,她回答:已完全正常。老爺子說:“那就好,看來這岬山營地馬上就是我們出關後的首個分手之地。回想起剛離開五蓮山區時,一直讓我放不下的難題,竟然是我們先祖早在百多年前就已經為我們鋪墊好逾越之路。前人一個敢於擔當的善舉,卻為今天的我們,在重歸祖籍,謀求繁衍生息的危難之際,發揮了效用。我們這些子孫後代,不論在什麽時候,必須牢記天目昭彰、德怨有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最後又再一次對留下的這股人強調,他們一家一戶在這裡勢單力薄,防止有人借機敲詐,爭取早些按規定正式立戶。還提到常在門前經過的那位隨車的管事人,雖謀面不多,但深感其是個可寄信賴之人。遇事可多請教並求其指點,甚至可選為謀取傭工之地。最後約定,如果他們一行走後一個月內不返回來,便是在那邊已經有了立腳之地。
要走的妯娌倆在收拾餐具時,隻把一個帶耳的罐子、一把小菜刀和幾付碗筷單放在一處,以備走時帶上使用。剛置辦來的大部分家什,都留給岬山這位嫂嫂家使用。
第二天天氣甚好,老人家大清早起來轉了一圈,決定當天離開這裡。兄弟妯娌之間自然有一番惜別之情。特別是兩個小輩孩童,更舍不得爺爺和要走但這位小叔。留下的夫妻倆堅持要把這些天來所有工錢,都給要走的老大帶上。說是到城裡多給叔叔買點吃食在路上用,這點真摯的親情都被兩代人拒絕。因為留下的四口人,將面臨的困難是什麽,都是不得而知的未知數,所以堅持讓他留備後用、以應急需。妯娌三個出門前相互抱頭痛哭,更讓人唏噓不已。縱然惜別終須別,何況要趁早趕路。留下的一家四口,送出老遠,才被老爺子‘勒令’停下腳步。但一直原地站著看他們走向坡底、直至消失,才茫然走回。
繼續登程的一行九人,中午時分到達縣城附近。繞城抄近路插向大道,直向東北方走去。一路上雖風光別異,但也都無心觀賞。第四天還未到中午,便到達一個叫天橋的地方。問一下當地人,說是這裡已屬西海口地界。進到街裡一看,村鎮並不很大,當時港灣的停船並不算多,而對這一行人來講,還是從未見到過的景觀。在村鎮裡轉了兩圈,怎麽也找不到可供暫時存身之地。向當地人一打聽東海口,說是東方看見的那個有烽火台的山下不遠就是。再問路徑,都說,一直沿海邊走,並不很遠,只是路況不如大路。走大路雖繞遠些,但不會走錯路,對初來乍到之人這一點最可取。商議一下,都無異議,於是依然沿大路行進。
穿過一個村子,又到一個更大些的村子。在這裡找地方歇息一下,就近討了些乾糧,取了些山泉,墊補了饑渴,繼續前行。太陽壓山時,跨越一條由北面大山分出的支脈形成的慢坡。蹬到坡頂,見這條支脈向東南伸延一二裡又形成一個山包之後,漸漸低平,有如平川一般,甚是開闊。於是便順著那道支脈山梁走下去。見路南的曠野裡,已哩哩啦啦的散落著有疏有密的民居院落。往南看去,已全是耕地和散布著的村莊直至大海之濱。正南方,隱約可見很像西海口村民說的那個烽火台的另一面。再向東看,有一條較大的河流通向大海,他們分析這裡應該就是東海口。下過慢坡以後,見前面有一約十幾戶人家的村落,小村的背後多是榆柳等樹木沿著一個小山溝無序的生長著。走近山溝,見幾道清澈見底的山溪從小坡上穿入山林,聚成濕地後,又向南流和流而去。這條小溪的北坡上有一處由頹廢土牆和倒朽木柵圍成的一個像似廢舊馬廄棚圈的大圍欄。 西北拐角有多間門窗全無的房窠。圈柵內外野草叢生,不像有人居住。因天色已近黃昏,根據一路走來的經驗,不能再走。於是便決定先在此處落腳,明天打聽好東海口的確切地址後,再做道理。
借著太陽剛剛落山,老爺子和老大抓緊對房屋內進行簡單查看、安排。另幾個後生放下車擔便清理庭院,先把房前礙事的雜草及大門到住房之間過高的蒿蓬拔除。妯娌二人各找一根樹棍拄在手裡,趁天還未黑,一起出門到坡南那幾戶人家去討要食物。這些都已是習慣了的程序,無需指派。沒用多長時間,在將滿的月光下,妯娌兩個也回來了。她們討來的熟食和鹹菜較多。老四到坡下的溪泉裡舀些水來,對付著吃了一頓。大媳婦說,這裡人聽說她是山東逃難來的人,暫在山坡的廢房窠子裡留住,都很同情。還告訴她說,他們現在住的這個舊圐圇是從前養馬莊留下的棚圈,快二十年沒人管了。還說這地方有野狼出沒。晚上要準備些棍棒和繩子等物掛在周邊。最好是生火。如有小孩子,不要讓他們自行外出玩耍。二媳婦也說這裡人特別友善。一家姓甄的人家說咱初來乍到,不了解當地習俗。他家來這裡也只有兩三年,他們是從聊城那邊過來的。如遇到啥難處,可去找他們,一定會盡力幫忙的。那家的一位老爺子聽說咱家也有一個老人同行,還說如果明天咱們不走,他說還要過來看一看。
這第一輪帶回來的信息,便讓這一家人感到像是投靠到了貼近的親戚朋友身邊一樣,心裡感到溫馨、踏實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