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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英雄無諱 第19章
  到一九四六年上半年,並沒有平靜多久的國內局勢,變得越來越趨緊張了。他們部隊所在的地區以及晉冀魯豫、山東、乃至蘇中等處,國共之間總是摩擦不斷,征戰不止。當時司令部機關的參謀人員,更是晝夜連班、不可開交。他是基層一員,體會更加深刻。不過,不論他們怎樣忙碌,市面上基本還是平靜的。在這三個多月時間裡,有很多文化、文藝活動,政治部門都送來通知和門票,他都沒時間去觀看。到五月底,他被通知回原所在團工作。臨走前司令部副參謀長對他談,看來蔣介石是不願意看到和平建國的局面,讓他回去做好戰鬥準備。要立足準備大打,老蔣但有進犯,他們旅要具備全速行動和打則必勝的能力。宋堅所在的團,更要具備最先反應能力。做到一聲令下、立即行動。

  宋堅回到團裡,看到團裡的訓練和準備也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沒多久便傳來中原解放區已經遭到國民黨軍隊的大舉進攻。他們這裡也要立即有所反應。戰鬥、後勤等相關部門都在積極的籌備之中。大戰一觸即發。很快部隊接到向西調動的命令。但宋堅所在部隊仍然駐守原地,不久傳回來消息說,在大同一線打得十分激烈,進展曾十分順利。後來傅作義部隊秘密行動,圍攻集寧,令宋堅團趕往馳援。在這次行動中,宋堅負了輕傷,仍堅持戰鬥到最後。緊接著他們旅又調往易縣一帶,他們部隊在這一要道上圓滿的完成任務,確保了我方部隊的進退無阻,為這次戰鬥圓滿結束立下了功勞。

  從此解放戰爭全面鋪開,宋堅跟隨部隊南征北戰,他雖然不是什麽上層顯要指揮人員,但在一個團隊裡卻是執行戰鬥部署的主要成員之一。凡交給他的任務不論是堅守還是攻取,都能圓滿完成任務。可說是勝不驕、敗不餒,在國內戰場上又顯現了他的指揮才智。他所在的團越戰越強,武器、人員,更新壯大極快。在著名的清風店、石家莊戰役後,他們團已經擴大成一個旅。他所在的團仍保有原番號。在後來的平津戰役中的強攻新保安和重奪張家口的戰役中都立下了赫赫戰功。他後來常說,那兩輪大的戰鬥,不僅僅是打得痛快,而且是洗雪了兩年多以前,他親眼看見過的,自己的兄弟部隊曾經有過的一時受挫之不愜意。當他帶領部隊首批突破張家口城防,衝進城區,重新走在大街上時,他已經是這個團的代理團長。第二年開春不久,他們團正在張家口至大同一線上東拚西殺、鬥氣正旺,準備在晉北、晉中再展雄風之時。忽然接到命令要他們掉頭向東南,以急行軍速度,立即去保定、高碑店一帶待命。到達集結地之後卻發現並無任何戰鬥任務。

  宋堅自然較前些已經知道此行是要為中央向北平轉移做保衛工作,任務極其艱巨而光榮。而基層的同志對突然脫離那火熱的戰場,原以為是有什麽更硬的骨頭交他們來啃。可來到這裡竟然是‘消閑無事’,難免有些不解和怨言。後來得知是為***、黨中央做護衛,又都極其興奮不已。很快這支部隊也轉駐京郊。北平和平解放在他們所駐扎的那一地區的實況過程,他們都親眼所見、親身經歷。

  建國後,他所在的部隊並未南下,而是一直駐守在京畿附近。一九五〇年初秋,在一次全軍、全國都很重要的一次表彰會議期間,他又見到了尹虎。尹虎是原晉綏野戰軍參加會議英雄們的服務工作人員之一,當時任師後勤部副部長。兩人見面之後,寒暄數句,尹虎含淚告訴宋堅,

裴生智同志在解放太原的戰鬥中英勇犧牲。犧牲時擔任營教導員。聽到這一消息,宋堅驚得先是愣了一下,立刻也流出了熱淚,接著蹲下悲泣不止。尹虎說那次戰後他親自前往生子所在團,參加了對烈士遺體的掩埋、立碑。他生前所用的皮背包、手槍套和一頂舊軍帽,至今都在尹虎手裡收藏著。計劃一但有機會,定要去看一看生子的父親和他那個被伯父領走的弟弟。兩人悲痛了好一陣子,才緩和過來。宋堅同他約好,只要情況允許,他們最好是一起回去。過一陣宋堅向尹虎問愛秋的情況,虎兒說,據說還在軍區文藝團體工作,抗戰勝利後聯系過一次,後來戰爭又起,他們部隊轉戰冀東、冀中、又到晉綏,便沒有再聯絡。宋堅說,建國初期,他們師政治部門曾經接到過一次從軍線打來的電話,詢問宋堅情況。由於當時他們團正在包頭北部山區一帶清除殘余匪患,無法聯絡。兩個月後他才得知這一消息,證明電話是從北京打來的。他通過通訊連的連長,從記錄上查找,然後‘按圖索驥’,把電話要通。得知,這是總部一位首長的家裡。詢問是否是蘭愛秋家,接話的工作人員否認這裡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對其他詢問一概拒答,便斷了線。在那個時期也真沒有可能再深入追尋下去。現在又時隔這麽多年,情況更不明了。尹虎說,這次他到北京來,也沒有尋訪她的打算。宋堅聽了也只是點頭。但心裡想,自己就在北京,這次也是被抽調在會上服務的,理應借此機會替他打聽一下,以盡地主之誼。  恰好會議期間軍區一個文工團,也安排來做慰問演出。宋堅很快通過原來司令部一位熟悉的同志,打聽到蘭愛秋恰在這個團。只是這次沒來,說是上個月被借調去協助地方組建一所在京的藝術學校去了。隨即那位同志很快通過電話與文化部聯系。不巧,愛秋到哈爾濱和江浙一帶去挑選學員,並不在京。直到散會她都未回來,當時通信手段很簡單,無法繼續擴大聯絡范圍。宋、尹兩人隻把愛秋在京城的聯絡地址和軍內電話等記錄下來,以便回去再設法聯絡。回到部隊不久,尹虎首先入朝參戰。年底,宋堅所在部隊也開赴朝鮮戰場,在我軍入朝後的第三次戰役中初試身手,又為我軍打出了威風。停戰回國後宋堅先是任師副參謀長,後又被借調到軍區司令部一個軍事情報部門裡去協助工作,一直抽不開身去過問工作之外的事情。連回國後曾給家裡轉郵過一封信,也還未見回信。

  不久,軍區組織慰問團來慰問他們,其中也包括所屬的文工團。這次愛秋來了,還是演出隊帶隊的負責人之一。宋堅被抽出來具體負責對這次慰問的接待、警衛,甚至連許多應由後勤部門負責的事務也一攬子由他統籌處理起來。在招待所為宋堅單開的一間臨時辦公室兼宿舍裡,他倆可說是‘不期而遇’。安排好住宿等事務之後,愛秋便主動過來找宋堅。愛秋一進門,就像幾年前在阜平一帶見面時一樣,抓住他的手,再用拳狠狠地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再說話:“好小子,想死姐了!”然後才問宋堅現在的情況,宋堅非常簡練的介紹了幾句。愛秋說:“咱軍區誰不知道你們軍在外頭又揚了軍威、國威。你們師也真夠棒的,那排頭兵能少得了你嗎?”說了幾句閑話後,宋堅便問尹虎最近可有消息。這時愛秋才知道尹虎也在朝鮮戰場,但具體情況她也不清楚。接著宋堅便轉而向她談了八年以前他回家時,曾去探望她母親和滕、展兩位老人的情況。遺憾的是,他當時駐張家口,無法及時將幾位老人的話傳達給她。

  愛秋聽後便說,那期間她也去過張家口兩次,還說“我雖是無名小輩,可我們抗敵劇社還算是有名氣的,你應該想到。”

  宋堅說當時一是太忙,二是駐地在城郊。他在城裡確實住過一些時,也聽說有過這類活動,但他不愛看熱鬧,所以總是沒去,若是去了就好了。緊接著形勢陡緊、戰事又起,三位老人關心囑托的話,隻好存在心裡。直到今天才算完成了任務。愛秋一直在笑著,深情地注視著他。聽他講完,才笑著說:“還是你思想有問題,把我們的工作只看做是‘熱鬧’,才造成我們失去碰面的機會。告訴你,那是政治宣傳。不過你帶來的雖是遲到消息,卻說明你的這片真情實意,還是感人至深的,我和幾位親人都要謝你。滕、展兩位老人對你讚賞有加。同時我也告訴你,你爺奶、叔嬸也都很好。梁山叔已經是咱那一片兒的領導者了。”

  宋堅忙問她什麽時候回過家。她說已經兩次了,最近一次是去年夏天。每次回去都要去西溝和南嶺崗看望幾處的老人。我同梁山嬸是好朋友。生子父親也很好,開始得到兒子犧牲的消息,老人家痛不欲生。撞牆說,是他斷送了自己的骨肉。由於政府和鄉親們對他極為關照,漸漸的認識到生子為他、為他家、甚至是為他那山村爭了光。認識到‘沒有那麽多人的犧牲,那裡有今天這麽多人的幸福和解放。’

  宋堅問她今年想回去否。她說:“今年夠嗆,工作忙不說,家裡也離不開。還伺候一個上學的學生。雖然不要我親自動多少手,總也得時刻關心,畢竟還小。真要回,最早也得等到年底寒假才能考慮。可到那時,我們又正是更忙的季節,根本抽不開身。”

  宋堅聽了這段話突然一愣,腦子‘嗡’的亂一下,後面那幾句都沒聽清她說的是什麽。轉瞬,便冷靜了下來,定了定神,笑著說:“哦!那當然,進入這個年齡段的女同志,大多面臨這樣的問題。理解,理解!”

  愛秋何等聰明?猜出宋堅在想什麽。可她這些年鍛煉得比從前更能沉住氣,而且更會跟著轉‘彎彎繞’,越著急的話岔兒,越不急於去解釋。甚至先促其深化,再揭蓋子、亮出底牌。她心裡笑著,把話題轉向宋堅,問他成家沒有。

  宋堅苦笑著搖了搖頭說:“我這才真的叫抗戰八年,緊接著國內、國外的又打了近八年。軍旅生涯中,哪能像你們在後方的,再忙再苦,總還會有個‘花前月下’的機會……”

  沒等他說完,愛秋便笑著問道:“你啥意思呀?什麽時候學會了這些資產階級情調的詞語,還‘花前月下’,下面該‘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了吧?我大撿兄弟有進步哇!告訴姐,在哪兒學的?真是戰將之中也不乏對風流韻事的鑒賞啊。”

  宋堅嘿嘿的先是笑了出來,停了一下才說:“我們只有炮聲隆隆和硝煙戰火,哪來那些雅興和閑工夫瀏覽那些‘高尚’的東西。實說吧,前一句是戰事停下來,文化生活多了些,特別是回國後沒事,有閑工夫在書上看到的。你說的後頭那些,我還是頭一次聽到,說明你比我進步還快、還大。”然後問愛秋:“家就在北京嗎?”愛秋眼睛並沒離開宋堅,輕輕的點了一下頭:隨著是俏皮的做了個怪摸樣,隨著給了一聲“嗯!”接著又抬起頭,驕傲的補充說:“而且就在部隊大院。”稍停,便又反問宋堅:“不然你說我還能設在哪兒呢?”

  宋堅回避了這個話題,同時也打消了在這裡獲得更多有關與尹虎相關信息的念頭。馬上用很正經的口氣對愛秋說:“你們百忙中來這荒郊野外慰問我們,軍、師領導非常重視。因為參謀長不在,上級才臨時抓我來支應零雜、聽候調遣。自己做這工作純屬外行。還好,遇到了你這位愛秋姐,有不周之處,一定是好過關的。”

  愛秋笑著說:“你別跟我打官腔,我問你的事情,你隻用據你說是‘消閑了’才看到並牢記下來的。難道只有一句‘花前月下’應付一下就算完了嗎?你還沒正式回答我所詢問的主題哩。”

  宋堅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問:“什麽事、什麽主題?”

  愛秋故意不說重複話,只是抿著嘴盯著他不做聲。

  宋堅想了一下,似乎明白過來。“噢!成家呀?沒有,絕對沒有。”

  “我給你介紹一個怎麽樣?要部隊的、地方的,姐都能幫你。”

  “這我絕對相信。像您現在這樣,這點小事,太‘手到擒來’了。”

  “別跟我打岔、胡扯。往正道上說。”

  “咱頭回見面,你就逼我說這事兒。再說了,剛回來,忙什麽呀。”

  “你不忙,有人忙。”

  “誰?誰忙?!”

  “你的老人,甚至包括我,和所有關心你的人。老人們說‘三十不得子,老來累個死’。這話現在雖然不一定對,可你三十都出頭了。甭說結婚生子了,到如今竟然連個眉目都還沒有。還不該過問嗎?姐說的可是認真的。要想在部隊找,姐馬上能幫你。你這一級幹部,帶家算什麽?幾年前,你能那樣孝敬長輩和先人,山村裡都傳為佳話。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雖然是舊觀點,但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尤其對你這個家庭,你更應考慮這些。我這樣說,在你看來是不是又有點太守舊了?姐說的可都是心裡話呀!不信咱回去,問問你爺奶叔嬸,上次見面你嬸子還關心你,念叨說,不知你‘說下’媳婦了沒有。你在這兒還問我‘誰?’”

  這時宋堅發現,這位愛秋姐說的底確是親人們的心境,但他突然腦子裡又閃出近來對對方形成的判斷。馬上對剛才這一新的契合,產生了解裂作用。剛想用他設想的前提:‘尹虎哥結婚後他才考慮這個問題’,立刻又感到不妥、太刺激。所以改口說:“這些事,最好等到複員轉業,在山村裡找一個,豈不門當戶對、情投意合,好湊合著過日子。”

  “快閉嘴吧,有啥說啥,別一時衝動,沒深沒淺的瞎扯了。這麽年輕的正團級幹部,背後說這種沒有繼續革命打算的話。讓人聽見或傳出去,豈不讓黨失望,影響你的進步?說句私家話,對得起借重於你的親人們嗎?”

  宋堅剛要開口說話,愛秋立刻打斷他:“好了,我那裡正在忙活今晚的演出,我必須馬上回去。我們後天早晨還要從這裡直接去西山裡的裝甲師慰問,也要兩天時間。咱先說好,四天后你聽我電話,請你到我家去一趟。”宋堅剛要說什麽,愛秋立刻打斷說:“我知道你什麽意思。剛回來,忙,是不是?沒關系的,到時候我先向你們師長或政委給你請個假,見面時咱好好嘮一嘮。我們團也正想聽你講一講那些戰鬥故事呢。”說完,狠狠地對宋堅做了一個‘鬼臉’,然後笑著招一招手,出門而去了。

  宋堅一聽她這口氣,心裡想,這位愛秋姐現在說話的口氣夠佔位子的,看樣子,她的家絕非一般級別。管他哩!咱還真不吃這套。不過得先弄清情況。剛才他要說而沒說的‘成家前提’按理說是該兌現的。可他聽愛秋那些話,結論是她已經結婚並已有了孩子。想到這兒,他立即又聯想到,他曾兩次見到過的尹虎和愛秋倆人相處的既往。當時想用那個前提‘刺’她一下。話到口邊憋了回去是顧慮太多了,應該說出來才對。可再一想,尹虎那邊現在是啥情況也並不清楚,倒退一步想,人家愛秋都多大了。雙方信息不通,戰爭環境下什麽情況都能發生。又兼她的工作環境和地位的改變,提前解決也無可非議。自己何必先跟這頭‘稍邊帶沿’的鬧不痛快呢。再者婚姻自主,就叫你情理、感情上再怎麽不能接受,又能怎樣?所以他立馬改口說成‘要等轉業回家去在鄉間找對象’應算是一句氣話。就這樣,還被愛秋抓住,客氣的批了一通。不過他對這通‘批’還挺服氣。感到自己關鍵時刻,還是欠火候。 怎麽能因為這點別人的事情,而且還是完全應由當事人個人做主的大問題,卻拿自己是否革命來做籌碼,簡直就是急中生‘愚’。他感到今天這一不冷靜,與自己接受革命教育的程度和身份都極不相稱。愛秋走後,他一個人發了一陣子呆,決定找個閑暇機會,最好三五天內主動進城,給她賠‘半個’不是,了卻此案。別等她找什麽師長、政委代我請假。以後還得交往。見面雖說不多,這個老關系還是擺脫不掉的。

  想罷他站起身,剛要出門,便有人來找他批條子領東西,提款、派車進城買獎品等。後來又接了兩個電話,誤了一些時間。等他再撥通屬下的電話,派幾個戰士去幫助文工團搬東西、裝舞台,人家早都已經把先期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

  這次活動過去之後,部隊總結、教育、訓練任務一個接一個,忙得不可開交。宋堅接到梁山叔轉來的一封回信,寫的很簡單,說一家人都好、爺爺奶奶身體非常硬朗,翠翠的工作和嘎子的學習也都好,讓他好好乾。

  他最關心翠翠在哪裡工作、嘎子在哪學習,竟都沒提。隻好等以後聯絡再說。

  從打那天起,宋堅對尹虎的事竟然是放不下了,他幾次想通過軍區司令部一位相當熟悉的同志幫助查詢一下。最後還是暫時打消了探尋這類消息的念頭。因為在朝鮮那邊,正面的交火已經停下來。後面還將怎樣進展,誰也說不準。宋堅從事軍事情報工作多年,這點神,還是穩得住的。由於工作忙,把先期進一趟城去的計劃,也給忘到腦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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