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隔幾天,宋堅果然接到愛秋的電話,她告訴他,他們已經完滿完成任務回到自己的駐地了。還告訴宋堅,近期領導肯定讓他來她們單位一趟,時間是兩天。“你就等信兒好了。”屆時她派車去接。
宋堅一聽,更懵了。心想:蘭愛秋的‘譜兒’可夠大的,家有專車了……
這裡加一句,那時候和今天可不一樣。在京城,一個團級幹部外出辦自己的事,哪有用小汽車的。他趕忙說不用,並告訴對方,他們駐地門前就有公汽班車。一天好幾趟,切不可來車。愛秋說,你就別管了,你來不光是到我家串門,主要是公事,到時候領導自然對你細說。宋堅一再追問去了還幹啥,她才說了一句:“做報告,還能幹啥。行了,我這兒還有事,見面再說吧。”電話就撂了。
第二天,這邊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便找宋堅,說軍區政治部來電話,文工團點名提出要請他去講一講抗日和解放戰爭時期,以及此次抗美援朝中自己經歷的一些戰役的親歷實事,提高一下那裡演職人員的思想水平。
宋堅說:“我有什麽好講的,咱們師好幾個戰鬥英雄,應該讓他們去。”
副政委說人家提出的就是要對這三個階段都了解的同志。宋堅說那咱們師裡這種人也多了去了,我隨便可以給她拉兩汽車去。副政委又說人家那邊的領導說,你有很多事跡,那邊的團領導在同志們當中不止一次講過。這回真人來了,正好‘現身說法、以證是實’。人家要的是你,你拉八汽車去管什麽用?別說了,政治任務,不得推卻。好好準備,後天上午人家來車。
宋堅隻好坐下來整了一個簡單的提綱,但他又做了另一個思想準備:一定要找借口,婉言謝絕到愛秋家裡去,免得見了她家人引起自己心情上的不愉快。同時也避免給人留下借機‘爬高門檻’的印象。他給一位在他看來是辦事最得力、跟他關系也不分彼此的一位參謀委托:在他離開這幾天裡,一旦有他本人給他打過電話來問家裡情況時,請他當時或短時間之後就去電話,召他立即返回。那位參謀對乾這事兒有些猶豫。宋堅說:“一般我不會使用這個特殊辦法的,何況咱工作確實積壓太多,誰也說不出你這是謊報軍情、假傳聖旨。你放心,我有尺度。正經工作,有多少我都會完成好。只是為了躲避工作之外的繁冗接待,屆時請你替我創造個脫身借口,我自會承擔責任的。”
那位同志卻錯解了他的意思。並開玩笑的說:“行。不過那地方‘合適的’可多了去了,我勸你別一概都掛‘免戰’牌。萬一讓我給攪了局的,正是你將來因失之交臂而後悔不及的,到那時可別罵我。”
宋堅忙說:“想哪兒去了?我說的絕非這等事。這事哪有當時就糾纏的?你就照方拿藥、別問啥病就行了。”
那參謀又認真的對宋堅說:“這事,從哪一頭說你都該考慮了。遇有這方面的‘情況’,可別給我發暗號兒。”宋堅沒搭理他,只是回手給了他一拳。
宋堅這次被請出去講述自己的經歷,效果極好、反應強烈。還有更重要的收獲:一是尹虎有了準確消息。他們部隊回國已近半年了,現駐防在遼東某地。是愛秋通過總部一位首長打聽,才得到的確切信息。二是愛秋仍然是單身。愛秋媽近些年身體不太好,為了醫療方便,去年年底把母親接來北京同住。他的弟弟正在北京工業學院學習。恰好這個學校的一位教授,是原來展老早年的學生。
解放前曾在老中法大學任教。解放後在京的一些院校重組改建時,由於他曾留學德國,是學武器裝備自動化方面的專門家,便一直在合並後的這所學院裡任教和從事科研工作。愛秋的弟弟遇春被錄取後,正分配在他所在的這個系裡學習。展、滕二老都對他進行過介紹和囑托。趕上這孩子的學習又特別好,表現也好,在系裡一直屬於拔尖的行列裡。母親來北京治病暫住後,他更是每周都要到姐姐家來。了解到這些,宋堅腦子裡的一切質疑都頓然解開。感到自己思考問題太有點‘那個’了,每見到愛秋反而像有些愧疚感似的。在一場報告和幾組座談下來之後,宋堅便‘改弦更轍’,慌不迭的對愛秋說要到她家去看一看她的老母親,還安排著要上街去購買禮品。愛秋對他說,買什麽?我家啥都有,就是沒有地方放零東西。再說了,你知道老人該吃什麽,不該吃什麽嗎?跟我走就得了。說著便拉上他走出招待所。 路上宋堅問愛秋,那年她用軍內電話打聽他的情況時,為什麽按記錄查找電話源頭竟是一個首長的家裡。愛秋笑著說:“你那點兒鬼點子。該操的心不操,不該操的瞎操。我還不知道你當時是什麽想法?告訴你,那是咱們軍區當時一位首長家的電話,我能隨便用嗎?他愛人是政治部裡分管我們團的一位領導。當我聽家裡來人說起裴生子犧牲的消息時,我當時特別難受。有一次被她發現我背後哭過,她追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情。我同她談起你們三個人的情況,她說她回去同她老頭兒說一下,看能否幫助打聽打聽虎兒部隊現在的位置和本人的信息。正好她的老頭在三八年以前正是你們軍的首長之一,所以她就先通過一個關系打聽到了你的消息,並給你的部隊撥通了電話,然後又通過另一部門尋找虎子的下落。這事是不是也引起過你的什麽聯想。”
宋堅毫不掩飾地回應說,是!並說:“前些天同你見面時你又說,你有家,還有一個孩子正在念書,也要你格外關心,這就更加加重了我的猜疑。”
“所以你就……”
沒等愛秋說完,宋堅就表示盡管當時他什麽都沒說,但他產生了這些想法,都感到很是對不起愛秋姐。
愛秋說:“你們在前方打仗,後方的人加緊生產、努力工作不說,心裡是多麽掛記著你們?你們是在流血流汗,而我們,特別是做為前方戰士的親人,除了汗水,背地裡的淚水也是流過不少的。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有的。就說尹虎的身世沒有像你家那樣悲慘,可也算一個‘沒家沒業’的人了,我不惦記他誰惦記他?這些年跟我談婚論嫁的人可不是三個五個,論級別、職位、職業,名揚的、顯赫的多了去了。當個‘夫人’把戲的,算個什麽?只要點個頭,那位置就算佔定了。說不定你一個團級幹部要見我都難。可我只等尹虎回來。就是等到‘人老珠黃’,因為有言在先、我無怨無悔。假如他真的回不來了,我也認了。雖然我不可能當一輩子尼姑,但我心裡總有他。而且此生永不回避,你信嗎?”
宋堅停住了腳步,一把拉住愛秋的手:“愛秋姐,我錯理解了你。社會上的一些個別現實讓我一葉障目。‘人間自有真情在’,這應該還是主流。我以後得改這個毛病。”
也沒等他說完,愛秋便轉守為攻,問他:“那你呢,你怎麽辦?”
宋堅笑了:“看,又來了,又對我來了。”說著,他放開手,故意仰著臉,特意把前幾個字一字一頓的加重語氣說:“我聽愛秋姐的,什麽都聽,行了吧?”
“說話算數?”
“當然算數。”
“拉鉤上調。”她伸出右手,彎起小指。
宋堅隻好應戰。然後說:“不過我打算爭取年底前回一趟家,看看老人們。再一個是與尹虎哥能盡快聯系上。多年不見了,當前雖然和平不敢講,總算有個階段性的平靜。爭取見個面,哪怕是能同他通個電話,也是一次滿足。”然後他偏過頭來問愛秋:“你不想嗎?”
“鬼東西!明知故問。估計他現在一定很忙,再說他也不知我現在在哪裡?現在是什麽情況。連你都……”
“別說了。咱已經知道地方了,就好聯系的。”說著已經走到一棟宿舍樓前。
愛秋家就住在這個集體宿舍裡,只不過是她自己就佔一間。對面洗漱衛生間旁有一小間可能是愛秋母親來了之後為照顧老人生活方便騰出來做臨時廚房的。
宋堅的到來,讓老人特別高興。在這裡,宋堅得知滕、展兩位長者依然住在山裡,還由十幾年前的那位女鄉親照料著。愛秋媽在時,她(他)們四口人就是一家,一天都沒分開過。還得知土改早期,豁子成了‘區幹部’(其實不是,只是土改工作隊剛進來時,見他孤身一人,無處存身,沾了也是窮人的光,在區裡打雜。後因階級陣線逐漸清晰,真正的貧雇農對該人反應強烈而清理)。謎底沒被揭開以前,不知從哪吹來的一股風,說那二老是什麽‘托派’。當地真正的貧雇農,不懂也不理這個茬兒,鬧過一些笑話。。再後來,北京曾有人到山裡來,請二老出山,他們以‘耄耋之年、精力不支,知識陳舊、無以為用’等托詞謝絕。展老的弟弟當時在美國很有成就,曾打算接二老去美國,也被這兩位老人拒絕。老兩口談話從不背愛秋媽。在她來京前,曾親耳聽二老商量寫信,動員那弟弟回國。又聽說因為那弟弟研究的是與軍事裝備有關的秘密,美國不僅不準他回國,好像連探親都不準。一次,她聽展老說,不把那兩口子從美國弄回國內來,她死不瞑目。
宋堅得到家鄉較為細致的消息,心裡特滿足。精神更充沛,好多同他相近的人,當面或背後都說:宋副這是注入了什麽興奮劑,精神如此煥發,敢不是要給我們喜糖吃了吧?年紀大些的,說這話,他都解釋‘絕無此事’。那些不論是同級還是下級的同齡人講這類話,他便罵他們:“吃飽撐的?不捉摸正經事!沒事兒看書去,要不就來我這裡喝燒酒、‘吹牛’,我先灌懵了你,省得胡謅八咧。”
一天,宋堅正滿身灰土的在一營的操場上看戰士們訓練、教他們動作。忽然營部一個通訊員跑來說有他的外線長途,叫他直接到營部去接。他邊走邊問是軍內還是地方的,對方回答是軍內的。他去一接,原來竟是尹虎打來的。他驚喜萬分,有點忘記是在下面,竟跳了起來。兩人談了許多。宋堅還說他見到了愛秋,並坦誠的說了他開始對愛秋的誤解。尹虎也說他本人雖然從未忘記過去,但時間太長了,又互無聯系。雖也設想過會有很多可能,但更盼望和相信的是今天這樣的結局。還談到他很有可能要被送去學習。學校離北京並不太遠等。由於電話佔線時間長些,接線員催促:“線路過忙,請盡快結束通話。”他們才勉強的放下電話。
宋堅放下電話,‘嘿’的一聲,用拳猛擊了一下桌面。興奮地走出了那房間,回操場跟這個營的營長打個招呼,從地上抄起上衣,便徑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一進門,扔下衣服就拿起電話,要通了愛秋。宋堅興衝衝地向她報告這一天大喜訊。愛秋竟在電話中一直呵呵的笑著不說話。宋堅感到:這人怎這麽沉著?反問她,她才說,那就是她的那位首長夫人,昨晚上得到尹虎的準確消息。立即要通了對方的電話,把愛秋的單位和宋堅的部隊番號、地址都告給了對方。這才有了今天這一‘特大喜訊’,被他又傳送回她這裡來了。然後愛秋說:“還是你們哥們兒親密,他倒先給你把電話要通了。”兩人又說了幾句,愛秋馬上改變了口氣,略帶神秘的對宋堅說:“我也告訴你一個比天稍小一點的喜訊吧,想聽嗎?”
“我敢不想聽嗎?那不是找著挨訓嗎。說吧,我洗耳恭聽。”
“還是有點勉強,不過你聽了這個消息一定會高興,將是不容置疑的,因為跟你產生那種勉強的高興緣由關系不大,因為你們應該是更親一層才對。”
“行了,我的好姐姐,別繞了。啥事兒,快說吧。”
“你猜我今天上午陪我媽去總醫院看病時,碰見誰了?”
“誰?”
“你猜嗎。”
“偌大京城,芸芸眾生,我上哪兒猜去?”
“你往我認識的人身上猜了吧。”
“你認識的人何止萬千,我猜不著。”
“真的猜不著?”
“真的猜不著!”
“那我告訴你,聽好了,是翠-翠-!”
宋堅一愣,忙問:“誰!翠翠,梁翠翠?”
愛秋先用打著彎兒的口氣回答一個字“哎——”然後說:“人家現在可不叫梁翠翠。記好啦”然後又一字一字地說:“梁-之-翠!”
宋堅忙問:“她在醫院幹什麽?”
“她是住院——”話沒說完,宋堅急插進來問:“她怎麽了?”
“你急什麽?讓我說完嗎!她是住院醫師,心血管內科的住院醫師。這個月輪她出門診。在走廊裡走個碰面,我才知道她在這裡。他還陪我媽一起去消化內科,找了那裡的一位專家給看了看。讓我們把各項檢查都做完了之後,再定。等她中午下班,我們一起在他們食堂吃的飯。當天拿不上結果的,都由她到時取齊,再給我打電話。”然後改變了一種不知是羨慕還是嫉妒的口氣說:“真是女大十八變,你走那年我去給你傳遞消息那次,她還是個小毛丫頭。聽說你走了,先哭起來,引得那嘎小子,在地上尥著蹦兒的號。後來我又去過你嬸子那裡幾次,她每見到我,就好像能知道點你的消息,總要問一問你在哪兒。前年回去,翠翠正好在家,開始我都不敢認了。那時她還在天津,剛畢業留校不久。後來得知他們學校整體搬遷,我總以為她一定跟著去長春了。誰知昨天在這兒遇到了她。一看,好家夥,身長玉立、體態勻稱、端莊大雅、風度翩翩,那氣質真叫個上流。可惜人家已經是個大大夫了,不然我非把她挖到我們這兒來不可。我跟她說你已經回國,就住在京郊。她剛才那個文雅勁兒立刻不見了,高興得跳起來。我把你的情況對她簡單的說了說, 她說最近一定找機會去看你。還說不讓我先給你打招呼。她禮拜天同嘎子商量,爭取一塊兒去,給你一個驚喜。”
宋堅說:“怎麽嘎子也在這裡?”
“哎——!人家已經是師范大學一年級的學生了,我也是才知道的。得知這些消息之後,我立刻給你打電話,可你辦公室竟然沒人接。”
“我在訓練場。可能在家值守的那位同志臨時出去有事,一般都有人在的。”
愛秋立刻十分嚴肅地說“這回可是二班呀,被我逮住了,值班室無人值守。”
“可當天上午尹虎的電話怎麽就立即轉接到營裡去了呢?”
“大概他那是軍內的外線長途吧?打到咱這邊的總機來之後,是必須找到接話人的。不管怎麽說,參謀長的電話竟然沒人接聽,是該打還是該罰?”
“行,我認罰,以後注意,可以了吧?快說,還有啥好消息?”
“沒了,這還不夠多呀?不過你不要批評在家的那位同志。我撂下電話沒過半分鍾,電話就追過來了。說是他在隔壁辦事,聽到鈴響就往回跑,正好我壓了。”
宋堅又問了些她母親的身體情況,通話便結束了。
宋堅放下電話心裡別提有多麽高興了。他想,好事怎麽都集中在這一兩天裡了。他自己心裡計算,想先見到這些同輩們之後,根據他們的工作學習情況,再想法請假同他們一起回山裡看看老人們。那樣,自己就更加心滿意足了。只是自己這裡的任務太多太緊了,可以說完全沒有這種可能,只能是想一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