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過去的第二個禮拜天一大早,宋堅接到愛秋的電話,問他今天出門不。他說不出門。反問她有什麽事,愛秋隻說是她想到他們師來。讓宋堅半個小時後到公共汽車站去接她一下。宋堅放下電話,看了看表,忙著到洗漱間把自己的內衣洗完,晾出去。見通信員正在整理他的辦公室兼宿舍,便告訴說:“我過一會兒出去接個人,我回來以前,你盡量不要走遠。”那小李立正聽完,響亮的答應一聲“是!”然後繼續他的工作。
宋堅走出營門,到馬路對面的公共汽車站點旁邊等候,第三趟車過來便見愛秋著便裝先走下車門,後面下來的幾個乘客裡,也夾雜有全是便裝的一男一女兩個青年。下車後湊到愛秋身邊,一起向他這邊走來。稍一辨認,首先認出了翠翠,後面的後生一定是嘎子了。他高興的搶步上前,伸開兩手,拉過倆人,說:“怎麽你倆也來了?”
嘎子光笑不說話。翠翠說:“我們怎麽不能來?當官了,不認我們啦?”
宋堅趕忙說:“能來,能來!我是激動得不知說啥好了。我該先去看你們的。剛一回來忙得快昏了頭,才緩過點勁兒來,又下來新任務。”然後問愛秋:“剛才電話上怎麽一字不提,好家夥,對我保密!差點失迎。”
愛秋說:“問這二位。就差拿刀子頂住我讓我怎說了,我敢多說一個字嗎?”
這時宋堅兩手一起抓住嘎子的雙肩,上下看了兩個來回,然後說:“這在街上碰面,我肯定認不出來。”
嘎子說:“我出了車門就認出你來了。變是變了點兒,但沒大變。”
然後宋堅又對翠翠說:“長大了。比光複那年我回家時長得更高了。”
愛秋接過來說:“也更漂亮了,咱這妹妹走到哪兒,也是出眾的亮麗。”
翠翠羞答答的說:“愛秋姐,別瞎說了,看外人都在看咱們呢。”
宋堅忙說:“走吧,走吧,回營區。我的宿舍可是亂得很,不要笑話。”
在營門口宋堅主動去按規定做了登記,然後帶進司令部。
她們在這裡一直呆到下午四點多才離開。中午就在幹部灶上吃的飯,引起就餐幹部們的普遍注意。因為愛秋上次來過,這裡機關的一些同志還都認識她。知道宋堅管他叫姐姐。這次來,這位文工團女幹部帶來個氣度非凡的女孩兒,一定是她給宋副參謀長介紹的對象。一問通訊員才知道,副參謀長同那兩姐弟是一家的兄妹關系。有近年曾在總醫院心內科看過病的同志,認出她是梁醫生。一方姓宋,一方姓梁,怎麽是一個家庭的兄妹關系呢?難道是同母異父?一時間又引起各種猜測。甚至有的人還想替宋副參謀長的這位妹妹,在他們師裡物色一個合適的‘對象’。而對文工團那位被副參謀長喊做姐姐的女同志,有的人傾向於與那方面沾點邊兒。一時間在同志們中間眾說紛紜起來。後來傳到宋堅耳朵裡,宋堅說這些人“怎麽軍營中來了個外邊的女同志,就這麽敏感,純粹都是吃飽撐的,沒事兒乾,就坐下來瞎掰。那位姐姐是我一同參軍的戰友的‘未婚妻’。現仍駐軍關外,幾天前還有電話聯系。”只有這裡的老同志,還都記得宋堅在七七事變後確有家破人亡,曾在別人家生活過一段時間的經歷。過幾天這種分析也就平緩下去了。
這年國慶過後,宋堅接到尹虎的電話,說他已經被通知近期就要離開部隊,去學習一段較長時間。他打算申請早走幾天,
路過北京時,能在一起多呆些時日。還想回山裡老家去看一看,把一些事情一並處理掉。宋堅立即與愛秋溝通,她說她前不久也已經接到了尹虎的電話。他倆對這一消息自然都非常高興。宋堅撂下電話忽然想到何不借此把尹虎和愛秋的婚事給辦了。於是他又撥通了電話,跟愛秋商量。 愛秋說:“哪像你講得那麽簡單!我們就是同意這樣辦,雙方也都得打報告申請、還有組織調查、批準。這些能是他來這裡的幾天時間,都解決得了的嗎?”
宋堅說:“等他已經來這兒了,那就晚了。當然解決不了。咱得先行一步,先期辦完你所說的那些預備程序。讓他來到這裡時,就已經‘水到渠成’、具備可以結婚的資格了。只要你不反對,下一步就由我們安排處理了。”
“嘿!你這參謀長參謀開這事兒了?而且捷徑包抄、計劃周密、一步頂兩步。想得倒好,難於實現!我看這一次只能是見個面,其他事還是‘另案處理’吧。”
“另案處理?我告訴你,他去的那可是正規學院。等他一入學,成了學員,解決這事雖不是沒有可能,那難度可就大多了。因為到那時他自己的學習緊張,時間可就沒那麽充分了。咱不是機會主義者,可現在當真是天賜良機。辦完這件大事,對他以後安心學習也有益處。你們都多大了,忘了你跟我說的那些話了?”
“那也來不及,快別干擾他的正常思路了。這事兒就‘順其自然’得了。”
“什麽順其自然,沒有不經過努力而取得勝利的。在我看來,時間富余得很。我今天就給他打電話,讓他立馬寫報告。他早夠成家的級別了。你這兒也趕緊寫,雙方領導上電話一溝通,這事兒就妥了。我不相信這麽點兒小事,就那麽難辦。”
愛秋說:“這是誰的事兒?你這麽大的口氣!不僅雙方當事人,就連雙方領導層上的事情你都一個人包攬了?我們大撿兄弟行啊,組織能力真夠可以的!”
“這有什麽呀?我們之間應該是對等的,在這一點上已早有默契:你怎樣對我,我也怎樣對你,而且我相信你在那樣規定我的時候,也已經是這樣賦予給我這樣的權力了。”
“好小子,在這兒等我。可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到時候可別做不了主,讓人家給你來個‘二比零’,下不來台,丟人現眼!”
“虎兒那一頭兒我更有把握了,我們哥們兒‘心有靈犀’!再說了,他巴不得我出面當這個名義上的‘月下老’呢!”
“行了,別在這兒自我標榜了,這事過後見面再說吧!”
“過後?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說是你讓我出的面,先把你推向一線如何?”
“你說了他也不信,我也立刻打電話過去,告訴他:大撿的話,一句別聽!”
“好厲害的愛秋姐,你是‘請將不如激將’。可我偏是用不著你上門請,而是我自己‘上趕著’攬事乾,最多你隻擔個借機激將而已。我再說一遍,等他上了學,此事必然‘擱淺’一段時間。所以我比你和虎哥都急,你們都多大了?‘十八年老了王寶釧!’”宋堅還了愛秋一句京劇唱腔。
“快別‘貧’了,說著說著還唱起來了。我還有事,你也該幹啥幹啥吧!”
“是!請‘領導’放心,堅決完成任務!”
對方還要說話,他已經把電話撂下了。
宋堅想:這事越快越好,於是他請總機立即為他要通了尹虎的電話。
愛秋放下電話也冷靜地想了宋堅說的話,打算晚上回家跟母親說一說,然後再設法跟滕展二老說一聲。自己先把這頭的禮節都走到,那一頭就叫宋堅折騰去吧。
你別說,宋堅這事辦得還真挺順應各方的心思。連對方領導得知他們炮團的尹副團長,竟有這樣的一門親事苗頭預埋著,所以他才一直‘有恃無恐’,婉謝多少在這方面關心者的幫助。現在一揭開面紗,反而感到並不意外。原來是他有這樣一位患難之交在等待著,所以可說是‘一夜之間’一切審核都已原則通過。
部隊內部聯絡極為方便,不僅很快得到了批準,而且給尹虎增加婚假二十天。他入學的時間是第二年年初,現在回去結婚,還是開學前提前一個月回家,上級給了個‘任由尹虎同志自己選擇’的寬松決定。尹虎考慮一方面工作正在緊張階段,交接也並非三天五日就能辦完的。另一方面愛秋這邊準備如何,也還不知道,他貿然決定也不甚妥。他感到應該給愛秋這邊多一點時間為好,因此他選擇了後者。
這一消息傳到這邊來,宋堅便跑去對愛秋吹了起來:“怎麽樣?我說這事兒好辦。哪位領導不體諒你們這些因革命而無限推遲自身大事的人。這也是作為人的最起碼本性嗎。何況是在我們人民的軍隊裡,更應該在這一點上體現人性嗎!”
“好小子,你是來報信兒來了,還是來宣揚人性論來啦?小心你的。”
“沒那麽嚴重。我說的只是人性,幹嘛非要在後面加個論字?革命性、黨性也應該首先是有了人性才談得上的。無產階級革命不就是為了要解放全人類嗎。革命者都是人,黨也是由人組成的,既然是人,不具備人性,那麽應該具備什麽?”
“快不要在那兒瞎論證了,這些不是咱們這些隻具備粗淺解釋字面含義水平的人能搞明白的大道理。咱就說咱的具體事,往那麽深遠推衍幹什麽?以後注意。”
宋堅聽了,立刻回應一聲“是!”同時又是一個挺胸立正。
愛秋一看他今天那個興奮樣,讚揚說:“行,不失革命戰士風采。”
他們為這件事而表現出的高興是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也不摻雜做作。盡管他們都已經是某一級的領導者。
回家後愛秋對母親說了這件事,老人自然是一百二十分的讚同。因為這些年來,愛秋的婚事也當真成了她的一塊心病。丈夫死後那幾年,他一家的一切艱辛都落在她一個人肩上。她把眼淚流到肚子裡和無人處。他隻承認自己命薄,絕無別的怨或恨。緊接著又攤上了那樣的事情,她也認為女兒命苦,以致小小年紀便被迫接受自買自身、以成全這個家,保全母親和弟弟得以勉強活下去的可能。可事情的發展,越到後來越證明,世界上還真是有好人的。女兒的命雖苦,但不是苦海無邊,竟然攤上了那樣好的‘公婆’。竟能從那種人人都視為是牢籠、苦井的環境裡,不僅沒有遭受絲毫凌辱、虐待,而且還得到了良好的教養和文化積澱,後來甚至情同一家。進而支持、指點自己的苦命女兒走上了革命道路,以至有了今天。而她自己,在女兒離開身邊之後,最最貼心的人便是那位展姐姐。那些年裡,他們之間相依為命,愛秋媽甚至從此有了吐露心聲之處。真像是變了個人,一掃愁苦之容。後來又結識了梁山媳婦,她倆相距雖遠些,但心卻是拉得很近。走動頻繁、無話不說,一次她倆談起了愛秋,愛秋媽說:“這是苦盡甘來嗎?可自己孩子一開始除精神壓力不可謂沒有之外,卻沒有受到任何肉體上的痛苦和折磨。那麽這是因禍得福嗎?自己孩子也沒遭遇任何災禍,甚至沒受過一點委屈。真的是沒有一點‘苦’的積澱。只有甘甜和幸福卻是真的在今天一股腦的收獲到了。這都是人性的投入和人性的回報。所以她萬分的滿足。鎖了多年的愁苦之容,一朝盡掃。
這些話,她跟別人從未講過。這次女兒的事情終於有了眉目,她又進一步的、全面的清楚了大撿的情況。所以她不僅需要立刻回去見滕、展二老,讓二老同她一樣,將為此而久掛著的心也放下來。同時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想同梁山媳婦親口交談一下,一起促成另一件好事。她把心中的打算剛一說出口,愛秋便一把摟住自己母親的脖子,在老人的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口說:“您真是我的好媽媽!我有此想法已非一日,只是不知從哪裡開口、怎樣開口。此事‘只欠東風’、只要有人牽線,便萬無一失,您出面太合適了。其他事都由我來跑。我馬上請假,就在這幾天陪您一起回山裡一趟。”
“三十多的人了,還沒個大人樣,說風就是雨。你工作忙得要命,能說走就走嗎?還是我一個人先回去一趟,以後你抽空再回去也不遲。”
愛秋說:“不行,我的好媽媽。滕、展二老那裡,我必須親自去。第一個向他二老稟明此事的人,只有我才合情理。”母親沒說什麽,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愛秋的單位,在接到她的報告之後,許多抗日戰爭期間的老人才想起一九三九年末,在晉察冀軍區慶功大會時期發生的那碼子事。緊接著對方部隊的函件也到了,愛秋的領導立刻給尹虎單位回函,如實介紹了她的情況。同時批準愛秋的結婚申請,並催促她盡快辦理。她們團的營房助理,竟然連新房都著手給安排了。
這一天愛秋跟宋堅通話,說了她們打算回山裡一趟的事,還逗他說:“這次回去的附帶任務,還包括到山裡給你物色個婆娘,以實現你對我表達過的決心。”
宋堅說:“怎麽還記得這個茬兒?都承認錯誤了,還揪住不放。也好,乾脆你過來吧,咱擊掌。這一回你給我拿不回兩廂情願的對象來,咱以前的話可就都算作廢,再不得借機糾纏,好不好?”
“說準了嗎?”
“說準了!”
“好,看你姐的。到時候誰翻悔誰是小狗兒。”
“哎,等等,領導審批可不是我能說了算的。先說清楚,不能包括這一條。”
“行,只要你不賴帳。不過你姐絕不會辦那種讓你賴帳的事兒,你就瞧好兒吧!”
“說笑而已,現在哪有找對象,中間還夾著個媒婆?何況還是大姑娘當……”
沒等他說完,愛秋就打斷說:“賴了不是?晚了,下回再說。”把電話壓了。
宋堅放下電話,愣了幾妙,自言自語說:“這人是不是有點兒變態?還是原來就這樣?行!先把你倆的事兒辦妥貼,過後再說別的。我可就有話等著你了。”
愛秋接著又跟翠翠通了話,傳遞了她們母女倆要回家的消息。翠翠說她也可想回去看看老人們了。只是不趕上禮拜天和值班休息湊在一起,時間不夠。她想給爺奶買點常備藥帶回去, 晚上他送過來。愛秋對她說:“我媽正好要去見你媽一面,肯定得去你家。帶藥的事,你沒時間,我去你那裡取一趟也行。”
愛秋這趟進山,連去帶回走了三天。回來時,一起跟來的竟還包括一位梁山嬸。到京後愛秋親自把她送到了翠翠那裡。翠翠一見高興的不得了,一再對愛秋表示感謝。愛秋臨走時對梁山嬸說:“那我可先走了啊,明天下班後我過來。”然後對翠翠做了個鬼臉兒。
翠翠高興地問:“你明天真的過來呀,要來就早點兒,我請你吃飯。我把梁格(嘎子)也叫來,最好你把大撿哥也叫上。”
“請客吃飯呀?忙啥,有你請的時候。至於大撿嗎,這次不請他!”
“為啥?”
“忙!”
“噢,那就算了。以後再說,可你肯定得來。”
“那當然,沒有我,這桌‘席’開不成。”愛秋說著,與梁山嬸又相視而笑。然後就告辭離開了這裡。
兩天前愛秋娘倆回山裡,在滕、展二老那裡要說的話當天一見面就說完了。這一喜訊把兩位老人高興得什麽似的。還說他們兩人對正式儀式要全程參加,要像送自家親人那樣歡欣、隆重。讓愛秋嫁得體面、遂心。對於虎兒,他家也要待若上門女婿,勝過半個兒子。愛秋媽聽了這些話,別提心裡多舒坦了。展老不讓愛秋媽和那位一直陪伴他們的女人動手,她要給她們用這裡的田園材料,按揚州手法做一點拿手菜讓她們嘗嘗。所以午飯吃得較晚。太陽沒落山,她娘倆已經趕回到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