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姑姑家雖然一直都很貧困,但兩家都是知根達底的。梁家女兒嫁過來時,那齊亮同老父親一起在本村一戶林家扛活,乾得不錯。靠兩個壯勞力在外扛活,還沒斷過頓兒。後來那林家又新雇進來一個外號叫豁子的外地長工。此人自命認識幾個字,總是帶有一種懷才不遇的神情,而且慣耍些小聰明。長工們都很討厭他,唯獨齊亮同他合得來。有人模模糊糊知道點他的經歷,說他不務正業。有的說他是個逃兵,還有人說他是個有人命的逃犯。誰收留他,鬧不好還要連坐。林家人聽了以後就有點犯嘀咕。試用幾個月後,不僅乾活不行,不知怎麽著讓人瞅著帶點兒‘不地道’。恰逢半年期到,東家就以‘用不了這麽多人’的理由,把他給打發了。走的那天上午結完帳,東家還告訴夥房給他額外帶上一天多的乾糧、留著路上吃。就那樣,臨走時還順手把院裡搭著晾曬的東家奶奶一件夾襖給捎走了。其實這一動作,林東家在上房炕頭上看得一清二楚。但對這種人,鄉間的習慣都是只要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不過分招惹他,因此並沒聲張。
豁子原本是個無家可歸的主兒。這回被辭退,離開林家,中午沒舍得吃那點乾糧,跑到齊家蹭了一頓中飯。吃完不知鑽在哪裡等了半天。齊亮晚飯後回家,他在路上把齊亮截住,聊了好長時間。說是要給齊亮指一條發家致富的路,從此齊亮就跟他走上了斜路。
開始是賭錢,進而是盜伐山林。半年多下來,家裡可以被齊亮拿走的東西已全光。東家還經常見不到他的人影。看在他家老爺子面上,強耐到年底,沒有讓他退還在農忙時節缺勤的六十多天,至少應計折兩個月的勞金。但對下一年續雇,卻‘到此為止’了。這使得他家原本就很困難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兩個老人氣得半死也束手無策。梁家大姐只能回娘家跟自己父母哭訴,也沒辦法。一家老小的重擔,都只能自己默然承受。
談論中,梁山回來了,手裡還提著兩瓶酒。宋堅問叔叔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早?梁山說今天事兒不多,跟東家說一聲,我今天要回家來吃晚飯。老頭非給我拿兩瓶酒回來。說是他一個親戚送他的。他不喝酒,叫我拿來給你們爺倆喝。然後問宋堅上午又去哪兒轉了轉?宋堅說了去向,梁山也為姐姐一家犯愁,說是總也見不著齊亮,能見他一面,勸一勸。改了那壞毛病,重新振作起來,也好把這個家的生活狀態改變改變。他還說他有一次過嶺南去,見到過他們村裡人,鄉鄰們也都替他惋惜。聽嶺南林家打頭的說,他家東家原來對齊亮的印象很不錯。誰想到同這麽個壞茬兒混在一起,一下子滑下去竟不再回頭了。
他們爺倆說著,老爺子坐在那裡抽煙一直沒有表態。
宋堅問從哪裡能夠打聽到那姑父的下落,老爺子才說話:“到方莊。聽說那個豁嘴子在那裡聚了一夥賭棍,一邊盜賣山林木材,一邊聚賭,而且無人敢惹,連官府都怵頭。”
宋堅問,方莊離這裡有多遠。老爺子說,遠是不太遠,只是那裡為三個縣的交界處,屬於三不管地帶。日本人沒到過,政府軍也從不駐在。大前年八路軍在那裡住過一個階段,好了一陣子。後來走了,又不行了。聽說那個豁子去了以後,和當地一個惡棍混在一起,連偷帶賭,無人敢管。北頭有兩個人也曾跟他們混過,其中一個姓文的家裡人去找過,還被打傷了。後來那人冒著生命危險脫離險境,至今不敢露面。
宋堅又打聽一下北頭那人的住址和年齡長相,便將話岔到其他話題上去了。但他心裡有個打算,想利用這幾天較為充裕的時間,拉姑姑家一把,把姑父引回到正路上來。 晚飯後他把自己的想法告給了梁山叔。自然是一說便妥,兩人當時就去了村北頭找到了那位姓文的村民。
那也是個地地道道的老實農民,一家人勤勞樸實,從來沒什麽壞毛病。是在一次幾個村莊共同修築一道被山洪衝毀的河壩時,認識那個豁嘴子的。從此便不能自拔,進而失去自由。最終雖然好容易脫離險境,但至今仍然處在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陰影之下。一聽到來人是打聽那豁子的,便極力回避。雖經解釋緩和點,到最終聽出,是打聽那豁子的聚集處,然後還要去往回要人。簡直更嚇得沒個躲處。後來家人告知,跟來的這位是十裡八村無不稱讚的好人梁山。才緩和下來點,勉強敢坐下來一起說話。再經家人及梁山的一再動員,梁山又滿口答應致死都不會說出是他透露的信息。那人才把這些人集結的地點、活動的規律以及對叛逃報密者的處罰規矩等等提供給宋堅。
第二天早起梁山陪宋堅早早到達方莊。又根據那人所講的路線,好不容易找見那夥人聚集之處。宋堅讓梁山先在山口旁的山坡上等候。梁山不放心他一人獨闖,堅持要一同前往。宋堅安撫他說說,對付這些烏合之眾,他一個人足夠。如果梁山跟進去,反倒增加負擔。梁山隻好又囑咐幾句,就地等候。宋堅便一個人走向那半開著的木柵大門。
這幫人裡,只有為首的幾個屬於歹徒之類。其他多數人都是先受欺騙、進而脅迫,才集聚到這個廢棄的木柵圍子裡,乾著盜伐當地山林木材,有時也偷大牲畜的勾當。盜賣所得雖說也‘按勞分配’,但最後都要用賭博方式,由豁子等少數人‘合情合理’的收斂到他們手中。因為這裡地處荒僻的大山彎子裡,爛柵裡的欄房子也已廢棄多年,絕少有人知曉確切地址。對這些人來說,還是安全的。山外一些遊散的鐵杆賭徒,倒是也常來這裡聚賭。今天見一個生人走進來,開始以為是山外的‘眼線’介紹來入夥的。正在嘀咕為什麽事先沒得到一點消息。這時來人已經大大方方的走了進來。一進柵欄便觀察四周,瞧見豁子的特殊長相就知道他是誰了,所以首先與他過話。搭訕幾句後,就直接提出要帶一個叫齊亮的人離開這裡。還說了些讓他們散夥、歸正的勸解話。自然遭到豁子等為首幾個人的蔑嗤與拒絕。那豁子借宋堅與人說話之機,往側後退了幾步,背手從窗台上悄悄抓起一塊扁石,先對另兩個打手丟一下眼色,然後背著手,像沒事人似的笑眯眯地重又繞近來人。另二人也順手各綽木棍湊上來。因為沒工夫搭理這等事,想接近之後一下子解決問題。
對於宋堅這樣一位久經沙場的偵察英雄來講,可說是沒費吹灰之力便將那猛舉石塊撲過來的豁子一把抓住,向後隻一扭,這小子自己便撒手轉身調過了身體。宋堅借勢一推,只聽‘哎呦’一聲,那豁子便從來路撲了回去。嗆啷了好幾步,一個‘狗吃屎’,臉先著地的趴在了滿是碎石的地上。另兩個潑皮從左右兩邊手起、棍還沒全落下的瞬間,也被分別各抓住一隻手臂,被丟在地上。還有一個往宋堅身後繞的家夥一看形勢,趕忙丟掉手裡的磚頭,跪在地上作揖、高呼“饒命!”
宋堅揪住這小子的衣領也丟在兩個打手的位置上,然後對著人群問:“還有嗎?一起上!”所有旁觀人這才緩過神,心想,不知是從哪裡掉下來的天神。
宋堅話音落過,那豁子才艱難的用左胳膊支撐著,帶著滿臉的血汙“哎呦”、“媽吆”的爬起來,右胳膊已不能動撣。嘴裡還沒忘記他們的規矩,連說:“好漢饒命!好漢饒命!這個攤子歸你了,我們大家都願意為您效命,為您效命!……”豁子的這一舉動,引得又有一個也從人群中走出來,匍匐在地,做同樣表態。其他人都站在那裡面面相觀、不知所措。宋堅這時立刻大聲喊道:“不要這樣,你們誤解了。”宋堅用手指著那豁子,對那些驚站著的人說“剛才我已對他說明了來意。我是來尋我的姑父的,不想他竟依仗手下有幾個人,伺機暗下毒手。我若不是有所防備,豈不受了他傷害?不過我所用的力量還是有分寸的。估計他的胳膊只是掉了環兒,還不至於折斷。”然後點手對那豁子說:“過來!我給你托回去。”那豁子帶著一臉驚慌和痛苦表情,顧不來抹去臉上兩三處被地上碎石戧破流血之傷,左手護著傷臂一瘸一點的連說“饒命!”走了過來。宋堅看著他那無賴的可憐相,心裡雖然惡心,仍舊叫過最後揪過來的那個打手說:“你抱住他。”那小子趕緊連聲“是、是”的摟住豁子的腰。宋堅又對豁子說:“忍住點兒,別動!”話音沒落,他一手抓住傷臂,另一手一扭一托,那豁子剛剛“啊”了一聲,宋堅便放手說:“行了,活動一下看怎麽樣?”那豁子右胳膊一擺動說:“吚?好了!”宋堅對躲在角落裡的另外幾個人說:“不要認為我是來樹光棍、奪窩子的。我是來找我的一位姑父的,他名字叫齊亮,鄰縣北村人。別的事我管不了,也沒時間管。我一開始還跟這個人講,咱中國已經在抗戰中取得了勝利。咱該好好建設咱們自己的國家了。多學點兒好,家裡都有老有小的,別鬧這種耍錢弄鬼、偷雞摸狗的事兒了。中國人該長點見識了……我這裡話沒說完,他倒指揮人上來了,而且是要立刻置我於死地。看來是吃慣了這一口,無奈隻好給他點教訓。”然後對豁子和那幾個依然跪在地上的幫凶說:“我給你們時間,先恢復一下。然後看是一對一,還是一塊兒上?別說我突如其來,讓你們沒得施展。”話沒說完,那豁子又帶頭趴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還請宋堅能讓他叫一聲大哥,今後就當他們的‘老大’,他和幾個弟兄都願給宋堅牽馬墜蹬、跟隨左右。
宋堅差點笑出來,說:“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來搶你攤子的,我只要我的姑父回家,並且讓被你脅迫的人也自願回家。想留下的,可以開點荒,種地栽樹,自食其力。別乾那些傷天害理的事。”這時一個身材高大但卻十分瘦弱的漢子站了出來說:“我便是齊亮,你稱我為姑父,我怎麽對你有些眼拙?想不起來這個稱呼是怎樣攀起來的。”宋堅對他說明這一關系的緣由,那齊亮才恍然大悟:“噢!八年前確有此事。”然後跳過來,拉住宋堅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在聽到自己的兩層父母和兒女們對他的思念之情,以及家裡的生活現狀,一下子流出了男子漢少有的熱淚。
這一次宋堅不僅解救出了齊亮,其他幾個被挾持的鄉民也都跟齊亮一起卷包東西脫離了此地。宋堅帶齊亮等最後離開時還給那豁子和當地的三個痞子撂下話,不準他們找這些人的麻煩。否則可就不會像今天這樣,不留一點‘紀念’就分手了。並勸他們各回各家、好好勞動,在正路上興家立業。把這裡仍然堆放的木材,都還給原主。那幾個人也跟著不住的答應,連連的說:“一定照辦。”“再也不敢了!”只是沒去捆鋪蓋。
宋堅帶著齊亮和另外五個人,一起離開了這裡,在山彎口處會見了在這裡等候和了望的梁山。齊亮見到梁山,十分不好意思。半路上另四個人分別自奔家鄉,只有家住他們村北頭一個叫潘江的年輕人與他們一路同行。在到達南梁頂之後,潘江沒有跟宋堅一起到齊亮家去,一個人徑直向北嶺走了。
齊亮到家之後自是一家歡喜,梁山與宋堅並沒有久坐,便直接回自家去向兩位老人告知營救結果。剛下坡,宋堅便見爺爺已在村頭等候。爺兒倆緊走幾步,梁山剛開口要說經過,老爺子便說:“剛才北頭潘家二小子打這兒經過,都已經說了。行,部隊培養的好身手,大撿是塊好料,連我都感到光榮。”然後對宋堅說:“我和你奶的這塊心病總算是去了,能多活十年。走,你嬸子給你們燉雞呢!”
第二天,齊亮一家子都來到梁家。老話說,人是由精神做支柱才站正身子的。這話真不假。宋堅今天所見到的姑姑真是截然不同。三代人又對齊亮進行了勸說,齊亮表示:“此次教訓,終生難忘。”
嬸子開始準備午飯,姑姑也下手幫忙。齊亮說他打算去看看潘江。爺爺說:“應該,也算是‘患難之交’了。如果方便,叫他也過來。”又說潘家老爺子那可是大好人,十年前他們一起扛活,也曾相互照應。誰知讓他這樣一生勤苦、老實巴交的人,也攤上這等事情。雖說這不是什麽好事,但你們之間以後相處,就更近一層了。齊亮點頭離開了家裡。
這次齊亮去找潘江,是因為他這幾個月監獄一樣的生活和昨天的親身感受,讓他對人生的認識產生了根本的轉折。他此次被宋堅救回,到家以後難免受到老父親和妻子對自己的‘數算’及規勸。看一看宋堅,原本在他腦子裡只是一個孩子,才幾年功夫,竟鍛煉成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再看人家梁山,這些年又是在怎樣的‘走路’?在這十裡八村范圍內,誰不豎大拇指。而自己竟由一個誰都看好的年輕人,變成今後不好意思出門見人的歹徒一流。回到家後,老人數算過後,妻子竟還自我埋怨,沒能把他看好,以至如此。讓他更是無地自容。一家人交談到大半夜。在回家路上,潘江曾借解手的功夫托齊亮做引薦,想拜宋堅為師,學兩手護身的好把式。現在他明白了,原來他的這個妻侄竟然是他也曾向往過的八路軍。他忽然產生要去當兵的想法。還沒等進一步深說此事,老母親便發話:大半夜了,她要睡覺,催他們也回房休息去。他回到自己房裡又與妻子商量要跟宋堅去當兵,避免在村中處境尷尬。不混出個人樣兒來,絕不回來。 妻子與他核計了這半年來的生活情況以及老父親身體和她自己承擔這個家庭重擔的可能性,也同意他走出去,離開這個環境。這樣他倆又返回到了父母房中,一致形成了個共識。所以才有今天除留下老母親一人看家外,舉家都到東村來,就是想讓宋堅將齊亮帶到部隊去。
齊亮走了以後,姑姑便把他們的打算透露給了弟媳。弟媳說這事兒得讓梁山先跟宋堅打個招呼,還得問問這頭爹媽的意思。畢竟姐夫年紀已經三十大幾的人了,家裡又有老有小。他走了,你們怎麽辦?這位姐姐向弟媳又細說了他們研究的結果。這時梁山正好趕了回來,聽了他們的後半截談話。梁山說:“這事得跟宋堅好好核計一下再說。你們決定得也太快了些,不過這說明齊亮決心是大的。但不可一時衝動,對未來的困難多考慮些還是必要的。”他問齊家老爺子怎樣看法。姐姐給了肯定的答覆。並說,在齊亮回到家後不長時間,他老人家就想到了這一點,讓他出去不僅是歷練歷練,更有徹底脫離這種邪惡勢力的影響,和可能的後續糾纏。他說以前也聽說過類似豁子這種人,多是些言而無信的無賴之徒。以及此地人的習慣。對方一但當了兵,一些惡勢力也就不敢來家裡滋事了。所以昨晚上他們兩口子一提出當兵的想法,老人家立刻表示讚同。還說家裡的事,按他現在的身體情況,總能過得去。梁山聽罷,沒再說什麽,便進了屋裡去見齊家叔叔和兩個孩子。房間裡兩家老人也在談論同一話題。宋堅說,願當兵是件好事,但不主張跟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