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宋堅攜帶從城裡準備的簡單禮品,先去探望了嚴伯。又讓梁山帶他去張家大院看望了那位老東家。這後一行動更得到爺奶叔嬸的肯定。因為與人家非親非故,咱也無權無勢,兩三次的用車用馬,從無猶豫。很夠意思,理當登門致謝。他們去到張家,恰好那位遠道而來的親戚還在。他們坐在一起,談得非常投機。當宋堅很想知道他家在延安工作的兩位子女,在什麽單位或哪支部隊。東家沒有任何猶豫,便將一個是黨政系統,一個是教育系統的單位名稱告知。只是具體地址他們也不清楚。宋堅都默記在心裡。
再一天,宋堅又去南嶺崗看望了裴生子的父親,然後又到西溝去見到了愛秋的母親。在這裡,他得知愛秋的弟弟已由愛秋那位前‘公公’接濟,在北京讀中學。這兩家人已同一家人一樣。愛秋母親將宋堅帶到騰、展兩位隱遁學究的家裡。兩位老人對宋堅的到來,極為高興。聽到宋堅返回的目的是為‘七·七事變’中逝去的先人們補辦後事時,二老連聲誇讚,堅持要宋堅多坐一會兒。
宋堅只在八年前臨離開這一帶的前晚,在虎兒家聽說過這兩位老人。今日一見方知非同一般。開始的交談雖然盡屬簡短的家常問候,但其氣質之流溢、言談中學識之遐覽淵博,難免在不經意間展現一斑。所以宋堅隻談了些愛秋和尹虎的情況,對自己八年多來所做的事,和他現有的身份,未做絲毫流露。可在對方眼裡,也已看出眼前這個年輕人,不能以一般兵士等同視之。可說是雙方都達到了默契神會。後來愛秋媽,執意挽留宋堅,她要親自動手,在兩位老人家裡隨便準備些午飯,吃罷再走。宋堅卻之不恭,隻好坐下來。
在深一層的問候中,得知兩位老人到此之前的簡單經歷。從其過去曾經接觸的一些人物,有些竟是自己在參加革命之後,方知的先資、先烈。這讓他非常震驚。後來老人主動避開了對他個人經歷的有關涉及。轉而談到此次宋堅返鄉所做的一切,讓他進一步看到,中國數千年的文化傳統、人性根柢,不僅是有些人推崇的外來文明無法比擬。那些東西拿來融會、並介或有裨益。欲取而代之,絕無可能。接著談到,近二三十年來,曾見過有人試圖把經過數千年淬煉而得到的文化精髓都以‘舊’對待。否定的方式也就是注文譏諷、醜化。而‘新’是什麽、怎樣建樹,則少有被公定者。故而使多少人感到茫然、無適無莫。勉強提出些洋派學說,也未在人們心目中得到普遍認同。加上多年強權四立、各持其理,沒有一個稱得起、夠得上具有聚合凝集力量在起作用。致使國人在行為導向、道德規范、人性標準等諸方面都無所適從。真的像韓非子說的‘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這一預言,竟在兩千多年之後的今天,有了進一步的映證,讓人思來心寒。他說他痛而退隱,把自己封閉起來,想‘眼不見、心不煩’,這也純屬是一種消極無奈和無能的表現。當然他也清楚,完全脫離現實的存在是不可能的。但目睹耳聞的多是讓人並不愜意,而只有憑隅徒悲、無力改變現實。
對這些,宋堅都只有微笑著恭聽,不好參與表態。
老人接著談到,不管有多少人、在怎樣的位置上做怎樣的論斷,他都認為將來終會有一天,華夏文明要在這塊生長華夏子孫的沃土裡,像枯木逢春那樣萌髮根枝、重放異彩。甚或有可能在我們批駁棄斥的活動中,她卻在異地他鄉被外邦所崇奉。
而我們自己,只有在吃盡了擯抑自己傳統文明之苦以後,再回過頭去,跟在人家後面推崇原本屬於自身的固有文化。到那時,知道了它的珍貴,卻已付出了太大的代價。方省得向主潮流歸並。可今天他竟還能見到有像宋堅這樣的人具備如此文化基礎,證明傳統的文明、固有的德根依然深存於人們心裡,中國還有希望。就是他本人看不到那一天的到來,他相信宋堅一定能看得到。說到激動處,兩位老人的眼中都閃現著光芒。此時宋堅對眼前二位更加刮目相看了。 用飯當中,展老讓宋堅在有機會能與愛秋見面時捎個話,讓她放心這邊家裡的一切,好好地在人民軍隊裡工作。還說,他們從愛秋弟弟身上也看出那是個有為的青年。他們一定要對他著力扶植。將根據他的學習成績,輸送到更高的學府裡去深造。以報答她在他們最最痛苦的日子裡,所給過的慰藉。老人說,愛秋的弟弟也反覆向他們表示,要按姐姐離家時對他所囑咐的那樣:他的責任將是對三位老人一視同仁,直至養老送終。對此,他們都十二分感動、滿意。深感有所依靠。
宋堅在這裡看到、聽到的都不是高談闊論、慷慨激昂和故作姿態。但這一切,真的讓人感到恩恩相報的人性良性循環,在這裡充分地體現著。讓他也從中得到了極大的啟發。
宋堅又向這位隱遁學究打聽了虎兒家房屋等的處理情況。騰老說,虎兒走後,那兩個討債人都曾來過。也都當眾宣稱,唯有自己才是他家的債權人。可是這莊裡的人都是有眼睛和頭腦的。深知他們間確曾有過的交易,一時間成了鄉親們議論的中心話題。莊裡又都有那兩個債主的親戚在,再後來虎兒的發展實況,估計不會不傳到他們耳朵裡。所以那以後再沒見有人來過。民國二十八年,傳回虎兒在戰場上立了大功。後來又傳說可能已成了帶兵的人。莊裡茶余飯後又傳出新的說法。說那兩個人又都不承認曾經與尹家存在過任何債務糾葛。相反的競相宣稱在虎兒父親活著的時候,唯有自己才是他親密夥伴。有一個甚至聲稱與虎兒父親是生死至交。對此也沒人去對質原說依據在哪裡。老人讓宋堅有機會見到虎兒時告訴他,對已過多年的事情別太認真。‘冤家宜解不宜結’,何況又只是雇傭、借貸等矛盾,並無真正的冤仇。對此,宋堅向在場的三位老人說明,人民軍隊決沒有像過去軍閥隊伍那樣兵匪同類、公報私仇等毛病。對兩位老者的心情,他一定設法向蘭愛秋與尹虎同志轉告。老人借此又與宋堅談了許多更深層次的觀點,宋堅更感到這兩位老人學識非同等閑。自己到了革命隊伍之後,才對人生、社會、世界有了一些認識。但在這樣的學者面前,顯得自己知道的東西實在是太狹窄、膚淺了。有很多東西,最近也似乎見到過,卻視而不見或見而不識。他下決心以後要多學哲學、理學,進一步認識人與社會,認識歷史、認識世界。
宋堅圓滿的做完了這些事之後,心中更加坦然。他知道自己此次逗留時間已不可能再久。於是便有意識地同爺奶、嬸子的接觸更多些。至於梁山叔便只有晚上收工後這點時間可以交流。可一到這時,嘎子放學。有近一半時間由他佔據,只有嬸子設法把他調開,爺倆個才能完整的談些正經事。
這天晚上宋堅又在叔嬸房裡談了很久。等嘎子睡著了,宋堅便同叔嬸商量,爺奶都年事已高,應該為老人的‘後事’做些準備。叔嬸說,近幾年生活上已經緩過些勁兒來了,他們已經開始在思想上對這些事有所安排了。讓宋堅在隊伍上好好乾,不要在這方面分心,他們一定會做好的。
宋堅笑著對叔嬸說:“叔嬸出力這是無法推脫的了,但我也不可能什麽事都不做。雖直接出不了力,其他方面也應沒法補救。我還有些存錢,這些錢都是我當戰士期間積攢下的。從第一次接受獎勵,到後來在察南山區殲滅日軍敵酋戰役中,我當時做為一個戰士出了一點力,上級就給我立功並給予獎勵,聽說那裡邊還有蔣介石給的份兒呢。後來又得過幾次獎,我也都存在一起,一分沒動。後來提拔當了幹部,我也教育戰士注意節儉,鼓勵有條件和機會時,要把錢寄回家。暫時沒條件的,要存起來,不可亂花。可對我本人來講,這裡就是我的家,所以我手頭這些銀錢的歸宿自然就在這裡。這次回來,我家三代的後事辦得如此順利,而且花費不多。剩下的錢,那就得用在實現我的第二步安排上,將余下的所有銀錢如數留給兩位老人。具體用項,您二位肯定清楚,就由叔嬸安排吧。這可是不能拒絕的。”
梁山兩口子聽到這裡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梁山說:“你做這樣安排,我們沒權利拒絕,只是……”
這時梁嬸接過來說:“你的安排是對的,明天晚上你把錢親手交給爺爺、奶奶。把你的心意告訴兩位老人。他們自然無法拒絕,我們也好按你說的進行具體安排。不夠時,我們自有辦法。從大前年起,咱家也開始有點結余了,也打算開始為這事做準備,按你剛才說的,這事就可以提前把它辦成。木料倒可以先買下之後放在下屋裡。只是咱家地方小,無法先做好再存放。隻把壽衣按老人的喜好和規矩做好拿回來放著,這是晚輩該盡的義務。這事你就放心吧,等你走了之後,都由你叔到城裡去辦。”
宋堅問:“說這事爺奶不會有啥忌諱吧?”
叔嬸幾乎同時說:“不會,不會!”然後嬸子便說爺爺奶奶都曾念叨過,不過沒提這些具體事。然後嬸子說:“前兩年二老自己還說,‘七十了,一切都只靠你們了’。大姐那頭也來過幾次。每次都對我說,按理說,她做閨女該做的事,他目前實在沒力量,所以說啥也沒用。但對此安排,她心裡早就有,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還說過,只要老爹老媽身體好。過兩年她翻過點身來,會優先想到這件事,把該做的做了。她那裡也有公婆,實在是太困難了,我們不能攀她。至於忌諱肯定是沒有的,人嗎,誰都有那一天。這種事,老人能親眼看到自己最終享受的是什麽,會高興的。聽老輩人說,那還增壽呢……”
宋堅立刻接過來說:“大姑那裡我在家時雖沒去過,但那幾個月她也曾來過幾回。一眼看出確實困難。從爺奶這頭說,這一輩人裡我該是老大,我就說了算吧。這件事情就不勞他們做準備了。咱這一家還分什麽閨女、兒子。兩個叔叔都不在家,就先由我負擔,不足部分再由叔嬸接著,您看行嗎?”
“行,明天晚上咱一起跟二老講。”這樣,宋堅便回西屋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晨,宋堅從嬸子那裡取出他的提包,拿些東西,又還給嬸子。然後說是出去轉一轉。離開村子,跨過一道山梁,到達姑姑家。既來了,便不能進門就走,於是在那裡吃了一頓中飯。他見姑姑一家實在是困難。他呆到晌午過後,一直沒見姑父的面,以為是在外做工,沒好意思細問。宋堅走前交給姑姑兩塊大洋,姑姑說,她這輩子頭回見到這東西。還說正愁沒錢給自己老爹老媽準備壽衣,不知這兩個東西夠不夠。宋堅便告訴她,那些東西那頭都已經準備好了,不要她操心了。這點錢是給兩個表弟上學用的。姑姑一家感激的不得了。姑姑的婆婆立刻宣布,這錢決不能讓娃他爹知道。老大都快十歲了,還沒上學。告訴兒媳把錢裝好,開春一定送老大上學去。姑姑流著淚,揣起了那兩塊銀元。
宋堅回來跟爺奶說了經過,爺爺只是抽煙,沒作聲。奶奶先問把錢交給了誰, 又問那姑父在不在家。宋堅如實做了回答。然後奶奶才說:“你那姑姑才是個命苦的人,攤了那麽個男人。老爺子六十多了還在北山給人家護林看山,養活一家子。家裡連柴火都是你姑和兩個孩子往回掏鬧。你給她錢,我們不反對,就怕……”
宋堅問姑父在做什麽?爺爺狠呆呆的說:“耍錢!偷!!”然後重重的把煙袋鍋兒磕在炕沿邊上。接著表情凝重的說:“幫助孩子上學沒錯,可那能解決多大問題?因為那不是三年兩年的事情,往後怎麽辦?一眼看出,他家的擔子就落在那大外孫子的身上了……齊亮不回頭,他家沒指望。”
宋堅詳細訊問了這個家庭的過去和現在,心裡默默在盤算著如何把這位姑父拉回正路,從根本上解決這一家人的問題。
這天晚上梁山回來較早,一家人都在爺奶房間,梁山對爺奶談了昨晚的計劃,爺爺說:“自家生的一個也指望不上,倒是你們勝似親生、關心開此事了。”
梁山說:“這就叫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您的兩個兒子都在為國效命。我們在危難之時投奔於您,您大義收留。我們住您的、吃您的,還不該對您盡點孝道嗎?”
宋堅也說:“兒女們都有此心,連大姑那樣的家境,今天一見面就說也要為您二老這件事積攢零錢。如果大叔二叔在家,他們也是要做這件事的。我只是有機會先回來一步而已。先別說他們,將來見面時,我找他的後帳還不行嗎?”
爺奶一聽都笑了。這事便算定了。宋堅把話題又岔到姑姑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