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轉折——不是冤家不聚頭
(一)命中注定的再次邂逅
宋堅在這個師裡雖然也是首長之一,但基層的朋友特多。不光是幹部,連警衛連和炊事班的戰士裡也有不少,沒事兒了就想和他聚在一起聊天、一起打球玩耍。
一天,他在大院裡突然又碰到早幾年曾認識過的那個‘邊區社會部’人。見面才知道,那人現在已調軍區政治保衛部門暫任團職乾事。兩天前又到這個師來協助工作。住在政治部一個內部臨時的接待客房裡。今天邂逅相遇,自然互不見外。兩人又等於是單身,又都有不願外出轉悠的特性。休息天和晚飯後,常湊在一起閑聊。有時也在宿舍小酌,相互談論個人經歷及生活情況。一開始那人還曾想給宋堅介紹他們單位的一名女機要員,被宋堅婉言拒絕。後來他又談起此事,宋堅便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對象,就在軍區醫院,那人才不再提敘此事。一次‘過禮拜六’時,那人約宋堅到他宿舍去喝兩杯。酒至半酣,兩人便南山套狼、北山打虎的吹侃了起來。那人故事特多,但竟沒一件是戰場上的經歷。宋堅雖不甚愛聽,但也不好打斷。最後那人非逼宋堅也說說他自己感到最刺激的故事。宋堅略想一下,便隨口說他曾在大白天用極為短暫的時間,在鬼子老窩裡一舉消滅掉三個日本軍官,自己卻毫發無損地逃離險地。只是並未提及隨手捎帶掠走很多重要軍事資料的事。
那人這時說話舌頭已不太聽使喚,斷續的說:“不,不可能,十分鍾也不,不可能。大白天的,連進也休想進去。吹,吹牛可以,但不能吹太大、太沒邊兒……”
宋堅心裡暗笑,不想跟他強辯。因為越來越發現這位,雖然也穿四個兜,但對實打實的戰時搏鬥情景,卻地地道道的是一根‘棒槌’。根本不知真正的戰鬥是個什麽樣子,同他談實戰中可能遇到的事例和處理原則,等於是……只是對此類君子,既已有了交往,若突然冷漠,絕對不可取。只能敬而遠之、漸次疏遠。對剛才自己一時失控,在這種人面前說那段往事,極不得當。現在既已遭他不客氣的否定,正好借此下台。所以他隻說:“那是,那是!你是老資格、在這方面當然內行,我只是開個玩笑,果然逃不出你的法眼。其實我只是想說,真遇到那樣的情況,也只有對敵人既狠又快,方能得手並得以脫身。”
聽了這話,那人十分得意。耷拉著眼皮,緩了幾口氣,靜了幾秒,下意識地調整他那調度已漸漸失靈的舌頭,湊向宋堅神秘地說:“我們也不是天天……光吃乾,乾飯,對敵人,也,也毫……不客氣。”接著斷斷續續地說,四七年撤離延安途中,鏟除一株‘野百合花’時,就有他參與。還邊說邊將兩手平抬,左手心向下、半握著空拳。右手平展開來,姆指端向上,沿左手虎口部向下做突切姿勢,嘴裡還發出‘喀’的怪聲。說罷,更加得意。端起酒杯又是個一飲而盡,他似乎感到這一‘蓋了帽兒’的偉績,定能給對方進一步的震懾功效。宋堅當時果然打了一個冷顫、倒吸了一口涼氣。讓這個敢說是具有鏘鏘鐵骨、曾被人看作是真正英雄人物的大漢,對眼前這位常對他謙稱老弟的小個子,的確該再深一步重新審視、‘刮目相待’。接著那人又進一步吹:“就為此事,據說連……”他神秘的將身子再一次向宋堅這邊微傾、右手以食指向上連連做戳天的動作說:“……聽到後都氣得拍桌子、罵人,可我們首長依然有恃無恐。
因為他知道上頭真正的褒貶,都不在於言表之中。所以對我們乾得如此‘利索’,並無隻字指責,反而更加青顧了。” 宋堅只是用眼乜斜著他,口裡未做聲。想把話題岔開,但那人忽然又醉語不清的翻口:“我剛才說的,和你剛才說的一樣,都是沒有的事……開個玩笑而已。”
再過一陣,他眼皮更抬不起來了,又改口說剛才他說的都是絕對機密,“你若說出去,我不承認,倒霉的還是你……你可要小心啦!”宋堅突然感到他已全醉,不僅不能再喝,也不可再坐、再談了。便隻將他順勢放倒在他身後的床上,幫他脫掉鞋子,拉開被子給他蓋好,代他簡單整理一下小桌上的用具。將對面房間裡住的一個通信員叫過來,囑他必要時照看一下,便回到自己的院裡去了。第二天上午,兩人一見面,那人便問宋堅,昨晚他都說了些什麽?宋堅沒做正面回答。轉天晚飯後,那人又專門跑到宋堅房裡來,竟然威脅宋堅說,他前晚所說的話都是黨的絕對秘密。只要有半點泄露,不管過去功勞多大,一概嚴查不貸。後果都只能由宋堅一人承擔,而他本人是絕對不會有任何乾系的。
宋堅感到這人真是原型畢露。怎麽突然間又變得如此讓人感到惡心。怎麽能對像自己這樣一個經過黨的多年教育,大小也能湊合著算一級領導的人,竟采用像對待小孩子那樣,做這等近乎無知的恫嚇。他認為沒必要同這種人交流,隻說:“你說過什麽,你清楚。你的話屬於什麽密級,我沒見過文件規定。胡說八道的醉話之中,含有否黨和國家機密,只有說的人清楚。如果有,更要注意,特別是到處瞎說,既已知道沾酒就醉、更忌諱。至於什麽嚴查與否、貸與不貸,我從來沒領教過,因此不懂得該是怎麽個怕法,自己要好好想才是。”
那人還想說點什麽,宋堅馬上說:“我還忙。”便要離去。搞的那人很是尷尬,強笑著說:“那好,那好。”左半臉還略帶些抽動的勉強出門而去。
宋堅看著他的背影,心想:“怎麽是這種人?革命同志之間還翻來覆去的變幻無常。所用那些恫嚇威脅又何其低劣?”從此不再與他接近。對那人後來的兩次熱情邀請也都婉言謝絕。從這人身上,他認真總結了自己既往與人交往經驗。回顧自己這些年在革命歷程中,接觸過的人敢說以千百計。具備這樣人性格調的,還是第一次,應該下決心讓他成為最後一次。可只是這次態度上的改變,竟已激惱了這個小個子,甚至為後來埋下了鏟不掉的禍根。
命運的安排有時是不能盡如人意的。後來此人可能是由於他追隨的那位首長的安排,便算正式調在他們這裡了。在宋堅的上一級政治機關裡一個很重要的部門裡任職。他們之間雖然常碰面,但從宋堅這頭便斷絕了與他的非工作來往。只有一次,不知那人從哪個渠道得知梁之翠來營區過周末。他便一定要宋堅帶他去見嫂夫人一面。宋堅無奈帶他到家裡坐了兩分鍾。他見了梁之翠便對宋堅說:“宋哥豔福不淺!”對房間的簡陋布置也連說:“雅致!雅致!”兩隻鼠眼,在異性人身上掃視時的滯留點,讓正常人感到透頂的‘膩歪’。翠翠對他極度反感。告誡宋堅:“以後這種酸而又騷人,少往家裡帶。特別是我在家時。”
這人在這裡工作沒兩年,便常聽人說,凡是同那人有過較長接觸的人,除了對方是他的絕對上級之外,沒有一個得到好果子的。到‘史無前例’的年代,聽說,連他自己的老婆,也因為他在‘獨立’擔當一方面工作之後的特出表現,更加看清他的特色人格而離他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