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無形中成全的忠孝仁愛
宋堅一家的情況,當時的領導,曾親耳聽他在剛入伍時的會上陳述過,也都同他一起流過淚。後調進來的人也都聽人講過,對他也都十分同情敬重。很快軍區就批準他二十天假期。並同意派一名戰士陪同前往。他本人對這後一個特殊關心表示謝絕。後來師裡沒安排他乘火車,而是特意為他找一位十分可靠,經常來往於北平間的汽車司機,交代好返程時在北京的聯絡地址,這條他接受了。於是他便一個人著便裝,跟這輛汽車踏上了返鄉的路程。
當天便到了北京,那位司機一直送他到珠市口一個汽車站。恰好下午便有往城南方向去的班車。趕到宛平縣城時天已黑了,找一家旅店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徒步走去城外。趕了一段路後,便見到他兒時居住的那個小村的影子了。走近了,依舊只有零散的三四戶人家,他家的破土房窠依然存在,只是村裡的樹木都被砍光。見此光景,他放了多一半的心。走近自家曾經居住過的小屋,面對那被倒牆壓著的菜窖下面便是三代親人的屍骨,他落下了英雄的淚水。強忍悲痛,跪下默告之後,圍著倒牆和舊房窠轉了好幾圈。然後找到了仍在附近居住的那戶人家。
進院一見那家主人,宋堅仍有印象,知道稱呼。提敘起來,兩位長者也還記得此事,而且記得他的小名。只是當時人們各自逃散,還不知他家當時發生的一切,和這家人一夜失蹤之後的去向。宋堅對他們只是說,打算回來收拾一下,拜托這家老人再代為看管幾日,返回再謝。未說要收拾什麽,以免引起這家人的後怕。離開這裡後,便按照八年前的記憶向西面的山裡走去。臨近中午,到達埋葬父親的墳墓前,見墳堆比記憶中的要大、而且已經成型。見此情景,他開始有些犯疑。又認真的追憶辨認之後,確認無誤,於是跪倒在地,哭著向父親告知:抗日已經勝利,以及他這次回來計劃將奶奶、母親、妹妹的遺骨都移到這裡來,同父親長眠在一起。磕了頭起來,便趕忙繼續向西走去。到達八年前他到過的第一村莊時,已是半後晌。他雖望見了村中偏西北方向那家院子,但並沒向村中走去,隻向路邊一家人家的老太太要了些水喝。然後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吃食,墊補了一下,便趕黑繼續向前快步行進。借著將圓的月光,到掌燈以後的時分,他已經到達梁爺爺家。他見正房兩間屋子裡都點著燈,下屋似乎已無人居住。便邊喊爺爺邊跨進了房門。
宋堅的到來,讓梁爺爺一家驚喜若狂,嬸子竟喜極而泣。宋堅看到爺爺奶奶雖然見老,但身體都好,非常高興。他問爺奶,那年他不辭而別,一定氣著老人們了。爺爺說,當天以為你們年輕人見面,嘮扯得晚了,在那裡住下了,並沒惦記。第二天晚上梁山帶回你已經走了的消息。我雖心裡不舍,但認為你是去辦正事、大事去了,應該放心。我更知道你是有心計、懂禮數的人。一定是怕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給家裡添麻煩,所以才如此的。只是你嬸子和奶奶,因為沒能給你做口好吃的就走了,都掉過淚。為此,我還開導她們。沒幾天那姑娘就來咱家,細說了你走時的心情和三個後生在一起非常投機,定能相互關照,我們就更放心了。那姑娘跟你嬸子一見如故,後來成了知心朋友。沒多久又來幫你嬸子整過那架織布機。一年多以後,她又從西溝來咱這裡,還是從這裡跟部隊大車去南邊當兵的。只是後來經常聽到外面傳來日本鬼子瘋狂掃蕩、殺人的消息,
也難免有點放心不下。 宋堅問到二叔梁森的情況,爺爺說:“那年過了年他也走了,在肖克的隊伍裡。去年帶回信來,說已經當連長了。你大叔他們隊伍在河北一路退到湖北,後來又退到湖南。北頭一個跟他一起走的人從湖南跑回來說,“還行,不愧良心,在河北時,上頭鬧反共,他都不參加。後因雙方合作,給共產黨、八路軍多運給養,差點被送軍法處。”以後聽說他們那個隊伍要去緬甸和印度,雖說也是在打鬼子,可這人卻跑了回來。從那,便一點消息都沒有了,我心裡早就沒有他了。所以……”宋堅趕緊把話題叉過去,又轉回到了說家裡的事。
宋堅見嘎子弟弟已經長高並且是高小學生了,很高興。嬸子說,翠翠已經在縣城裡住校念中學。每兩個禮拜才回來一次,常和大人一起念叨他。宋堅聽了更是高興。只是見天已這般晚了,仍不見梁山叔回來。他忍不住問梁嬸,梁嬸說天天如此,不過也該回來了。爺爺告訴宋堅,梁山現在擔任這個莊的農協會長。咱這兒日本鬼子一直都沒打過來。這裡民主改革也做得很好,莊北張家為抗日也做了不少好事,減租減息、送糧支前,算是個開明人士。兒女們在外頭都抗日,他家老二和大女兒兩口子三個人還是從北平的一所大學裡跑去延安的,後來聽說都當了不小的幹部。他本人在咱這兒的民主政權裡還有一票哩。梁山一直還在他家乾,關系處得比我在那時候還好。正說著,梁山進了院門。
一邁進房門,梁嬸便說:“他爹,你看誰來了!”
梁山說:“誰?”邊說邊跨進了西屋門,一看便喊起來:“唉呦,大撿!好小子,八年前騙得我好苦。若不是那姑娘來講,我真不知回來該怎樣你爺奶交代。這些年在哪兒了,仇報得痛快嗎?快跟我們講講。翠翠還說她將來要上文科大學,把你的事兒寫成書呢。”
“叔叔今天該原諒我了吧?只是叔叔一個人在家,公事、私事,確實受累了。我原來說報完仇,把鬼子打回他們東洋去,我就回來和叔叔一起伺候爺爺奶奶。現在看來那計劃,也不能馬上兌現了。因為……”沒等他說完,梁山便接了話題。
“過去的想法,那是按當時的水平捉摸出來的。雖然不能說那時的想法都錯。但在這件事上看來就片面、狹窄多了。你爺爺講起這些大道理來,一套一套的,比我有水平。”然後轉身問老人:“咱得服從大局,對吧?老爺子。”
爺爺馬上說:“我有水平,我怎麽沒在身邊聯合那麽多人?還得是你們年輕人。”然後告訴宋堅:“你梁山叔辦事、看問題,在周圍是出了名的,對我的幫助也太大了。這個家若沒有他,將是什麽樣,我心裡明白。”然後問宋堅這幾年闖蕩的情況,還說:“爺愛聽這些。”
宋堅將自己離家後的經歷簡要說了一下,又對近年取得的成績也談了些。並將自己此次從北平下車後先到的宛平,在他原來的家鄉之所見情形。以及他打算將自己親人們的遺骨分散多年的狀態得到改變,和自己的一些具體想法都說了一遍。
他的計劃得到全家人的讚賞。梁山說,他這些年幾次往東去,路過宋堅父親的墳旁,都要給墳添些土。他說,“我那都是順便做的事,也是在替你盡孝。只是無法講究節令。上個月我跟東家一起趕車去大興,爺爺還專門給找了一把快鍬,扔在車上。你嬸子還特意告訴我,‘在墳頭上念叨念叨:咱中國人已經把日本鬼子給趕出去了,讓他閉上眼吧。’”
這些話雖然聽起來簡單樸實,卻讓這位雖然年輕,卻已經是我軍中級軍官的硬漢流下了熱淚。他感激地說:“幾位老人如此對待我一家逝去的親人,我真不知怎樣感謝才是。還是一句話,我就同你們的子孫一樣,你們就是我的親人。客套話我也就不多說了。”
這一夜他們一直在研究這件事,老漢說:“宋堅乃公身,時間不能久拖,咱既不查‘黃歷’,也不請‘陰陽’,啥時候遷墳啥時候好。明天我去同東家求個情,借用兩天大車。爭取在假期內把此事辦完,他好回去幹大事。我聽嚴先生說,趕走了外狼,家狗又該鬧騰了。他還說,不出一年準得出事兒。大撿已是肩負大任的人,別為這點私事在家耽擱太久。”
梁山說:“宋堅不是爭取早回去,而是一定要保證他按時回去。也不用您老人家去找東家,一切都由我去辦。”然後梁山說要和大撿一起先去實地看一下,回來再去求一些平日裡相互幫忙的弟兄們。定好日子,大家一起動手,利利索索的在一天之內連起帶葬全部做好。
老人說,這個安排最好。他又說,舊規矩也不是全不對,起碼得有個程序,不能亂來。只是日期必須在近幾日。西溝有一個人經常為人家主持葬禮,起墳、挪墳,很有經驗。他明天要親自去搬請這位內行先生出馬,一定更順利、不忙亂。
宋堅讓老人明天去時把錢帶好,因為這種人士應該以禮相聘,而不能像梁山叔那些朋友那樣一例對待。並表示:“這些我都已經做好了準備。此前只是不知從何處下手,經二老一說,現在我心裡有底了。明天爺爺去,不要考慮別的,一切咱都要按規矩辦事。我家三代人都會感激你們的。”說罷又是淚流不止。梁家兩輩人都勸他,並說他們做這些事,也都是應該的。要不怎麽叫一家人呢。
宋堅讓嬸子把剛才他交給她放進櫃子裡的小背包取過來。從中先拿出二十塊現洋,交給爺爺,爺爺說用不了這許多,有兩塊足夠。宋堅讓爺爺先留下,因為事情完了之後,答謝這些幫忙的村友們,也要爺爺出面。他要把這些年發給的俸金剩余及立功獎賞的一半,花銷在這件事上。老爺子說:“看你現在的情緒,我不拗你。就按你說的辦,等辦完了你平靜下來,我們再說。”他把錢收下了。他們睡覺的時候,三星都晌午歪了。
這件事情完全按老爺子和梁山的安排進行著。第二天梁山去張家,老爺子去西溝,都很順利。第三天宋堅和梁山帶著西溝那位吳先生一起騎馬到宛平,並在縣城訂做了‘骨石匣’(小於正常尺寸的棺槨),和四套壽衣。說好連夜加工、工錢加倍,次日大早來取。當日便返回山裡。
轉天黎明,一輛三套馬車,又加來人自帶的一輛車,帶好一小桶人用的水,家裡家外共十余人,其中還包括他曾代替放過羊的那個後生。坐車的坐車,騎牲口的騎牲口,太陽沒出來已經趕到那山坡上了。先留幾個人在山上看好的地方挖坑子。大部分人繼續到城外宋堅家的舊居。宋堅先去給那位近鄰大伯、大娘家,送去豐厚的禮品和將舊居園田、房場全部無代價相贈。然後同那家人一起動手,先搭起布棚,然後動工挖掘。窖頂掀開後宋堅親自跳進窖內動手拾取,分別用壽衣包裹骨骸入殮,很快便一切就緒。半前晌時人們已經從舊居‘起靈’趕去山坡了。等一切都完事兒了,才剛剛過午。宋堅在重新下葬時,擺上了供品和那一發彈殼、一隻軍銜領章、一個後來得的帶洞的日軍‘戰鬥帽’等,同供品擺放一起進行了祭奠。祭罷,大家一起到坡上一個山泉小溪洗了手。宋堅和梁山將去城裡拉東西時一便買好的醬肉、醬菜、乾豆腐、燒餅、燒酒等取出,大家就地‘墊補’了一下。
這一特殊的招待形式,連那位特約來的‘先生’都感到非常滿意。
一行人回到山裡梁家時,太陽還沒落山。
這天是禮拜六,翠翠也回來了。宋堅還沒進院門,嘎子就跑出去拉住他說:“走,看誰回來了。”宋堅邊走邊問:“誰呀?這麽急星火燎的。”
剛進院門,翠翠就從廂房門裡跳出來,喊道:“大撿哥,想死人了你。”
宋堅一看,翠翠已經出脫成一個苗條秀麗的大姑娘,大方的走過來,要抓宋堅的手。宋堅說:“忙一天,還沒洗。”翠翠掩飾不住青春少女那略帶羞澀的本能表情說:“真成了大地方人了,講究還挺多的。我們鄉下人沒那麽多毛病。”兩個人就在院子裡說起話來。其他人分東西兩屋坐下。等奶奶出來喊翠翠去幫助打水洗臉、倒茶,翠翠才對宋堅說了聲:“明天上午你哪兒也不許去,給我講這幾年你做過的事。”然後跑進屋去幫忙。
梁嬸已經將兩天前叔侄倆進城時買回的好酒、生熟肉品,加上自家的鮮菜,做了好幾道菜,蒸了幾鍋大饅頭,在等著他們。
回到家裡之後,所有參與的人,無不說今天辦的是一件充分體現中國傳統品德的事。受難的人得到了安葬,後人的心也平定了。留下來的人,可以放開去做自己的事情。還說這應該算是一件喜事,紛紛向老爺子表示敬佩。
老爺子也說:“今天這日子碰得也好,九月十五,宋家三代親人從戰爭開始受難身亡,漫漫八年、一百多個月缺月圓,的‘骨肉分離’。今天咱勝利了,得以葬在了一起。正如大家所說,應是喜事,我一定要陪喝幾盅。”他不住的向所有出力幫忙的鄉親道勞、致謝。
那張老東家見梁山送回車, 也打問了經過,對老爺子和宋堅此舉十分讚賞。梁山請東家一便過去喝杯酒。那東家說,不巧家裡來了個親戚,改日再去拜訪。
梁家這邊的酒飯,在一個山村來講,梁嬸安排的可說是豐盛得體。宋堅敬酒前先向所有鄉親深深的三鞠躬,以表謝意,甚合禮數。直至深夜,可說是盡歡而散。臨散席前,老爺子給所有幫忙的人每人一塊大洋,以表答謝。那些人不收。老人說:“這不是用錢在雇你們,是人家孩子的一點心意。若用錢雇,那得事先講好價錢。再說了,這種事你給多少錢,人家還可能不願去哩。可各位都是一說便妥,絕無半點猶豫、推托,這才見出真情來。梁山也很細心,有幾位主動要去的,或因‘逢九’、‘本命年’、或有其他傳統上犯忌說項的都沒讓去。就這點相互間的真情,是用錢能買得來的嗎?所以這塊大洋都必須收下,只在於留個紀念。”這樣一說,大家也就不再推卻了。
處理完這件事情之後宋堅十分輕松,第二天小哥兒仨個,早飯後一直湊在一起。宋堅全面回答了昨晚上沒回答完的問題。面對那些沒完沒了的提問,加上嘎子跟著摻和,姐倆還不時的鬧著矛盾。在這其樂融融的親情氛圍裡,兩代老人也再一次得到了滿足。
中午飯後,翠翠總不想走。嬸子一摧,她便說‘趕趟!’熬到晌午大歪,爺爺、奶奶也說話了:“再不走,啥時候到城裡呀?”翠翠一句話不說,可眼圈兒卻紅了,最後還是宋堅說他把她送過山梁,翠翠才勉強走的,嘎子自然得跟上湊紅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