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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英雄無諱 第14章
  進到團部駐地,直奔司令部。見偵察參謀和副參謀長正趴在一張桌子上指點著什麽。見他疲憊不堪的走進來,同時問:“送到了?”“見到了?”

  他都點頭,然後說:“大早就見到了,他答應一切照辦,請領導放心。”接著便將那遝圖和紙張放在桌上,還按了一隻手說:“額外收獲,請過目!”說完便癱坐在椅子上。

  鞠參謀將圖先攤開一看,立顯驚訝,猛拍了一下桌上圖紙說:“副參謀長,快看!”副參謀長過來一看,又快速掀看了幾頁那遝文件,立刻對外面喊:“小李!”通訊員跑進來,還沒等他回答報告,副參謀長便說:“快去請首長到這裡來,然後去把反戰同盟的山田也請來在門房等候。快去,跑步!”回頭對宋堅問:“你小子這是從哪搞來的?”

  “牆上,他們正在作戰室研究,我‘一那個’,他們三個都玩兒完了,我就搶來了。要是丟在外面的,我還不要。”緊接著就對鞠參謀說:“賞口飯吃吧,我還要睡一覺,醒了我再詳細匯報。這是意外收獲。是打是罰,吃飽、睡好之後再說,好故事我隻對你一個人講。”這時副參謀長才發話,讓鞠參謀帶他去廚房吃飯,並說:“一天一夜,夠累的,叫廚房給他加點稀的。今晚上如果首長不叫他,都不要打攪他。讓他連軸兒轉,明天上午再說。”就這樣,宋堅連妝都沒顧來卸,就跟鞠參謀一起去了廚房。這一頓如風卷殘雲般的‘狼吞虎咽’,連炊事員都驚問:“宋連長這身打扮,再加這吃相,若不是不是在自家飯堂,還真分不出你是誰來了。”

  剛撂下飯碗,通訊員小李便過來傳達:“首長讓宋連長立刻過去一下。”他有些忐忑,因為他這次獨闖敵營應屬個人行為。走前隻說傳完了信和話,立即返回。沒有任何其他提示,他存心已久的打算也沒請示或透露過。是批評是表揚他都只能硬著頭皮跟過去。到門口照樣立正,喊了聲“報告!”得到允許,進去以後,又立正敬了禮。在座各位一瞧他這身打扮和他那泥頭土臉的德行,除團長之外,連政委和參謀長都笑了起來。

  他一看桌子上正平攤著那張圖,確認肯定是為這事無疑。參謀長首先讓他把這張圖的來路說一下,還加了一句:“坐下說。”他依舊站著,除了曾挨過一發擦邊子彈沒提之外,其他都是簡要如實的將全過程敘述了一遍。團長聽完敲著桌上的地圖問了一句:“這個任務是誰布置的?”

  他趕緊回答:“沒人布置,是我當時見機會難得,自己決定的。”

  “我再問你,是什麽支使你借完成指定任務後,又想起深入敵人巢穴的?”

  “我那一車菜不能白扔,那也是咱在老鄉那裡拿錢買來的。裝成送菜的可是領導同意的。去‘點兒’上,不就是得深入敵穴嗎?”

  “行,挺會珍惜人民血汗的,那拿回錢來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我看這個”說時用手指了一下桌上的地圖“比要錢強多了,我就改了主意……”

  “改搶地圖了。行,你就編吧。等一會兒我說說你的打算,看能對上號不?我再問你,你說打死的鬼子裡有一個是中佐,你是進門就開槍,槍聲沒落就開搶,他們又都是背對著你,怎麽來得及去辨認軍階呀?”

  “我手裡有他的……”他剛要掏,團長就說:“行了,別說了,也別掏了。你那是有用的東西,留著吧。我再問你,參軍以來,消滅多少鬼子啦?有數嗎?”

  “開始還記數,

後來多了,又都是在戰場上,記不過來啦。”  “這回又留下一個紀念品了,是嗎?”

  宋堅先隻點了一個頭,然後輕輕說了一聲“是。”

  團長好像平靜了一些,又說:“我說你小子,淨辦那些說是‘見機行事’,其實早有準備、甚至是‘預謀已久’的鬼主意。從你走進軍營那一天,最早和你打交道的就是我,我能不清楚你嗎?你進部隊不久就幹了一件大事,為什麽我不主張當時獎勵你呀?就是不想培養你那種瞎冒險的毛病。後來好一點,就重獎你。這回你帶回來的東西可說是十分重要。這圖上不僅有敵人對我們這裡的戰鬥意圖和部署,更有很多是針對兄弟部隊的戰鬥計劃。尤其是那遝文件材料更為重要。雖然還差幾頁,估計是摟搶時太忙,落下啦,無關大局。但日軍更高上級的意圖已很清楚。剛才山田看過都很驚訝,他已拿去翻譯。而且上級得到電報匯報後,也很重視。要求明天必須送到師裡,並轉總部。說要獎勵得到這份材料之人。我為什麽對你說這麽詳細呢,就因為我不同意獎勵這個人。起碼現在不能,對此你有意見嗎?”

  宋堅一聽,立即表示:“沒有,沒有。團長說得對,我是想過好久了。但今天這個情況真沒想到過,是趕巧遇到了,才隨機決定的。以後有事要多向領導匯報,這點我一定記住。至於獎勵,我從來就沒想過,希望將來領導有任務要多交給我,我一定好好完成。”政委也說了幾句。然後參謀長說:“再給你一次任務,第一,今晚睡好覺;第二,明天帶兩名同志,都騎上馬,將地圖和文件安全送到師部,具體地址走前告訴你。但你們返回這裡時,要在北山上先往村裡看一下。如果見這院裡的旗杆已不是立著的時候,便不要進村了。要立即改到西山上去找一個姓鄭的放羊老漢。特點是他穿的反毛皮襖前面多一半是白毛,後面多一半是黑毛,不可記錯。見面時先用脫下的上衣在頭頂上繞一圈,他也做同樣動作之後再上前搭話。見面時就說你把一隻黑頭公羊丟了。他說見到了,你再向他打聽我們的去向,按他的指引追趕隊伍。他如有什麽話或東西也一並帶回。”

  此次宋堅又圓滿的完成了任務,受到上級讚賞。

  這時的宋堅,早已不是剛來時的那個毛愣小夥兒了。他頭腦非常冷靜、反應極其敏捷,處事相當果斷。在後來的兩年中,雖然敵人越來越處於被動地位,但仗也越來越打得大了。他帶領的一個營,經常接受最硬的任務,每次都完成得最漂亮。到四四年我軍全面發起春季大反攻前,農歷大年剛過,宋堅便被調到另一個團去任副參謀長了。

  赴任去要騎馬走大約兩天多的路程,選擇的路恰好是一條從南向北全是八路軍的佔領區,所以走得比較輕松。在第二天上午他們要路過的正是原來送他參軍的唐伯家那個村,南唐莊。他決定登門去拜訪一下這位老者的一家。進村後見山村依舊,宋堅在前領著路,一起走向村中那個熟悉的小院。走到大門前,五個人下馬,牽著馬進入院內,院裡的狗見到馬匹進院,只是狂吠著不敢靠前。院裡一切都似乎與七年前一樣,只是那棵棗樹高大了許多。樹下多了一輛木輪板車。一進院門,聽到東廂房裡有嬰兒的哭聲,門上掛有一個紅布條。往裡再走幾步,首先映入宋堅眼簾的卻是正房門上掛有‘革命烈屬’的木牌。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丟開馬韁,剛往前加大步伐。門裡一位老人走出來,宋堅一看便認出,搶前幾步,拉住老人的手喊聲:“大伯!還認得我嗎?”老人略一辨認立刻叫出來:“是大撿吧?”宋堅趕緊回答:“是,是啊,大伯,謝謝您還能認出我來!這些年您好嗎?”

  “好,好!進屋,都進屋!”

  這時一位中年婦女也從廂房門裡走出來,宋堅趕忙又喊:“蓮姐,您好!”那蓮姐既驚異又高興的趕緊回答,並讓他們進上房屋裡,說:“真想不到你們回來。”這時老人趕緊指給四位相隨的同志拴馬的地方,有兩名戰士留在外面,兩名跟隨首長一起走進房間,讓進東屋裡坐好,蓮姐在外面抱柴禾燒水。

  宋堅進屋便問老人身體情況,老人說他的身體還好。只是老了,體力遠不如過去,這是正常現象。還告訴他,在他們走的第二年夏季,他就把看管山林的事推了。然後他又告訴宋堅:“你們走後我們這裡也為抗日做了不少事,咱的部隊為了消滅東山裡原來咱們說過的那小股鬼子情報站做了不少事。後來又給部隊帶路、穿插阻擊那個叫阿部規秀的日本二旅團。何寧和老二兩人分別按你們幾個利用天氣、風向來化解魔鬼峽谷裡的風險,為部隊提供可靠信息和帶路。何寧還說,他送你們的路上,詳細聽過虎兒講述攀援斷崖絕壁的方法。他倆都能快速通過那個無人敢接近的秘陘,帶領小分隊去抄襲或迷惑敵人。讓這路敵人乖乖進入我們的包圍圈,那可真的是起了大作用。從這點上看,要說有功勞,頭功應該歸你們。”

  宋堅說:“我們三人那是無意中闖入、急中生智取得些經驗,你們是真心支援抗日,這可是不一樣的。”

  接著老人抽了一口煙,降低了聲調:“只是大前年年底,老大唐安在一次反掃蕩中,為掩護同志們撤離,犧牲了。他們排當時擔任對機關最後一批人員撤出的掩護任務。那時唐安是副排長,他見後面有一列並排的鬼子按照他們的拉網、梳篦式戰法朝他們這個方向走過來。排長剛說他自己要一個人衝出去引開敵人,讓唐安代理他率領同志們掩護機關一起撤退。排長話還沒說完,唐安一把將他推開,說了聲:“快去指揮部隊撤離”便一個人跳出去,猛然間擊倒兩個鬼子,立即向另一方向猛跑,將緊隨我方部隊機關後面的十幾個敵人引向了他這一邊。他一邊跑一邊開槍,將另一股敵人也引向自己一邊。跑了一段,他受了傷,見有兩個鬼子端槍奔向他來,稍一靠近,他拉響了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了。就這點時間,部隊機關成功撤出了包圍圈。”

  宋堅等聽罷十分驚訝,在場者無不動容。老人卻十分鎮定。重新裝了一袋煙,接著說:“消息傳回,何寧就毅然一人離家參軍走了。走前對蓮蓮說,一層層的家仇,他不報,妄為人也!輾轉到冀中找到唐安原來所在的那支部隊。誰料這支部隊裡很多都是過去老‘東抗’的人,對此他更覺滿意。他們轉戰了好幾個地方。何寧乾得不錯,不到一年就有立功的喜訊傳回來,還入了黨。後來說是變成了遊擊支隊。不管怎樣,總算實現了他原來的願望。”

  宋堅又問了何寧的孩子,老人說,在西莊學校念高小了。老人也問了虎兒和生子的情況,宋堅談了虎兒和生子都分配在另一支部隊裡,都乾得很好。他最近得知,虎兒在一個團裡當參謀、生子已是連指導員。問到唐成,老人說,在村裡當民兵隊長,去年春天結的婚,上月給我生了一個胖孫子,後天滿月。

  正說著,老二唐成風風火火地從後門闖了進來,一見宋堅馬上撲過來,拉住手說:“我的好兄弟,原來真的是你。我聽人們說家裡來了好幾個八路軍,都騎著馬。我一想,不是你們當中的誰從這裡路過,就是我姐夫他們隊伍上的人來有什麽事情。不過姐夫他們部隊早已調到保定以東的地區去打鬼子了。聽說司令姓呂,打得連鬼子司令官叫什麽岡村寧次的都頭暈腦脹。他們不可能有機會往這邊跑,我想準是你們當中誰來了,不想真的被我猜對了。你們這是去哪裡?在這兒呆幾天?”

  他這一連串的問題,宋堅感到這位被他曾叫過二哥的後生,還是那樣快言快語,然後說:“聽說你乾得不錯,好樣的!”

  唐成說:“沒你指路,我們哪能乾出那樣的漂亮事。再怎麽著也是民兵,還是大部隊痛快。”

  宋堅說:“你說得不全面,咱們這是根據地大後方,你到前面與敵人相對峙的地區去看看,民兵可不是過去想象的那樣。有時大部隊做不到的事情,民兵做得非常漂亮。”

  這時後門又進來三四個男女青年,互相推攘不敢先進屋。老人讓他們進來以後,原來是要跟宋堅去當兵的。宋堅說,青年們有這樣的愛國熱情,可見這裡的動員工作做得很到位。但他這次是到一個新單位去報到,不便攜帶。將來他會建議到這裡來接引同志們,這幾個青年才離開。

  這時蓮姐叫唐成去殺雞,宋堅明白是要留他們吃飯,立刻表示他們不能久留,必須馬上趕路。中午需到前面一個兵站休息用飯,這都是行前已經定好的,一般情況下不能改變。他們便站起身打算辭別。

  蓮姐說:“快的,用不了多長時間。”宋堅依舊謝絕。

  老人說:“那就由他們吧!軍人嗎,身不由己。”這時宋堅掏出幾張邊區票(紙幣)說:“後天是我小侄子滿月,給買身好衣服穿吧。剩下的給二嫂‘下奶’和您自己保養保養。我只要有機會,一定過來看您。您要好好保重身體。”老人要下地送他,被宋堅強行按在炕上。然後他便離開了房間,在外屋同蓮姐談了幾句。

  蓮姐說:“那年你們長途跋涉、不避艱險投奔八路軍的行動,對何寧是個提醒。送你時,你們那位參謀長給他啟發最大、鼓勵最多。對他重新確立自己的抗日決心激勵最強。他說幸虧那次安排他去了,否則,他不知道八路軍能這樣理解並肯定他們這些報國無門的人。他總叨念,送你們那次,是他的一次難得的機遇。後來我哥的犧牲,讓他下了最後的決心。”

  宋堅聽罷又安撫了這位姐姐幾句,才最後一個來到院中。這中間,老人還是走了出來。

  這時馬匹都已解開。唐成同宋堅說了幾句,宋堅輕輕打了一下他的肩膀,笑了笑,接過韁繩走出大門,同這一家人再次執手道別,然後依次上馬,向西而去。

  當這一行人馬向北拐去,身影消失時,老人才轉身進院。走到房門前,仰頭凝視著那塊烈士木牌,一改剛才堅定的表情而潸然淚下。女兒最知道自己老父親的心境,趕忙過來將老人攙扶進房門,自己把淚水流進肚裡。

  宋堅來到新的戰鬥集體,更是如魚得水,能量得到最大的發揮。在我軍發動的春季、秋季兩大攻勢中,他在完成上級交給的訓練、戰鬥任務中,指揮和組織才能發揮得十分出色,成為我軍抗日戰爭以來成長起來的年輕幹部中的佼佼者。當時那裡的日軍,在窮途末日中仍妄圖在察南一帶向北平突圍、收縮,以達到與八路軍繼續頑抗的目的。在這最後一戰中,他們團與友鄰部隊一起,又立下一份功勞。迫使日軍不得不在張家口,就地向我軍繳械投降。

  抗日戰爭的勝利,給宋堅帶來的歡欣,絕非用一般喜悅能夠形容、表述的。此時此刻,宋堅從來沒忘記自己一家。在這場戰爭的一開始,便喪失了四條生命。按照他八年前的誓言,應該馬上回家去祭悼,使三代冤魂得到告慰。但今天的他,已非八年前可比。他已經是人民軍隊中一名擔任一定領導職務的幹部。首先考慮的應該是整體。他只在一次慶祝會上對他所在部隊的政委念叨過一次他曾有過的想法和夙願。但不久發現,形勢並不像幾年前想的那樣簡單。抗戰雖然勝利了,可鬥爭並未結束。不要說我們革命的目標並非是打倒一個日本帝國主義就算完事了。就連目前面臨的自己國內對這顆勝利果實,就不是什麽分享問題,而是有人想要獨吞、搶奪。這就讓在後方浴血奮戰過的軍民們無法接受。宋堅也已經不是‘打走日本、報完家仇就回家種地’的往日的大撿水平了。

  由於關內廣大國土上八年抗戰進程所形成的局面決定,國民黨部隊雖屬正面作戰,但卻大多退到西北、西南邊陲。日本人說完蛋也來得太快。 德國宣布投降時,日本大本營還頓足捶胸地喊叫:日本作戰之決心,決無絲毫動搖。可曾幾何時‘兩彈(廣島、長崎)一出兵(蘇聯進入我國東北)’剛一落實,他就土崩瓦解了。快得讓國府國軍都猝然間無暇應對。想調回頭來‘收復失地’,也鞭長莫及、趕不上趟。隻好撕去遮羞布,暗中利用那些‘曲線救國’的漢奸們幫忙。由於這些人在百姓心目中的名聲太壞,所以開始還有點顧忌、護些面子。而共產黨和他所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和民兵,則一直是在敵後堅持,並建立了廣大的民主政權等勢力范圍,可說是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直接接受這些成果,自然‘近水樓台’、方便信手。尤其是在廣大農村山區,當地老百姓是這些年所有事件進程的直接見證者。可說是順理成章、甚得民心。可當時的中央政府和各地方實力派們不這麽想,並不甘於這種狀態都變成事實。因此,勝利沒幾天,原本應該是‘自己人’之間,就開始摩擦了起來。先是發生了山西閻老西兒挑起的‘上黨事件’。部隊和地方自然都緊張起來。宋堅隻好將他心裡的這件事,暫時擱置下來。就是到後來開始了重慶談判,部隊的戒備狀態也一直都很緊張。雖然‘雙十協定’簽訂,部隊各項整訓工作也未放松。宋堅一直是全身心的投入在工作上,再沒提起過這件事情。還是部隊政委主動同他商量:抓住現在這段表面上相對平靜的時間,準他事假半個月,回家去正式安葬八年前死於日本侵略者手裡的三代親人。這樣,更有利於他將來心無牽掛的專心為革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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