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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英雄無諱 第11章
  (四)在戰鬥裡‘百煉成鋼’

  這三個年輕人進步都很快,在這裡懂得了什麽叫同志,什麽是階級和階級友愛,什麽是民族仇恨。更懂得了帝國主義肆無忌憚地欺壓、割裂、蠶食中國,已有近百年的歷史等很多革命道理和歷史知識。在軍事訓練中三個後生像比賽一樣,樣樣優秀,經常受到表揚。特別是裴生智,在這裡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文化人’。在新兵排營房外山牆上辦的小黑板報前,常能見到他的身影。還寫小表揚、時事消息等。製做小黑板,教新兵識字,成了營地裡觀摩推廣的范例。尹虎的能琢磨,改進訓練和體育器具,也多次受到表揚。宋堅在訓練中的刻苦更是出了名。別看他個子大,但身輕機靈。攀高、格鬥、刺殺、射擊樣樣優秀。在一次新兵排的訴苦會上,宋堅一家的遭遇,曾讓在場的幹部戰士個個義憤填膺,激發了幹部戰士的抗日熱情。後來又在全團大會上講述過一次,引起了更大的反響,口號聲如同浪潮一般。他也受到了來自上下的更多同情和關愛。就是在這次會上,他才知道,他們來到這支部隊的當天,接待並為他們取名的那位首長,就是他們團的參謀長。

  他在這裡還懂得了過‘年’還有兩種。‘洋歷年’剛過,他們的訓練生活就結束了。這時正趕上兄弟部隊的一位首長在阜平開完會,從他們這裡路過。兩地首長間老戰友們相見,便請求這裡支援一些具有一定文化的幹部戰士到他們的部隊裡去。這邊首長欣然答應,首次帶走的就有特務連副連長在內的共十二名。剛從新兵排分配到班裡的尹虎和裴生智兩人也包括在內。宋堅則被分配到特務連去做通信員。他們三人分手當時,都不知尹裴兩人要去哪裡。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面,自然十二分惜別。後來宋堅是從指導員同連長的一次談話中聽到,好像是什麽呂梁山一帶。這個山究竟在什麽地方,他也不敢問。但自己來當兵是要打鬼子的,可現在他感覺自己白長了挺大的個子,天天這樣跑來跑去傳話、送信。有勁沒勁先不說,老這樣下去,上哪兒找鬼子兵去?更別說還要親手消滅他們了。指導員可能看出他的心思,找過他談過話。他也不隱瞞自己的思想,他說將來叫自己做什麽都行。可目前他最想的是到排裡、班裡去當戰士,繼續練射擊、練投彈、練刀法。那樣便能在戰場上與鬼子面對面的拚搏、廝殺。指導員對他講了個人仇恨與革命需要之間,要怎樣擺正等道理以及真的到了戰場上,必須服從命令聽從指揮。除特殊情況外絕不可自行其事,不能不顧大局。還對他說,只要打起仗來,需要你去衝鋒陷陣的時候,還怕沒有殺敵的機會?宋堅在能聽話這點上,非常可取。他從來不因自己有什麽想法而影響該做的工作。連部的衛生、勤務,想的特別細。幾支武器,包括連長指導員的短槍,天天晚上都擦一遍。有一次宋堅擦完槍,連長誇他擦得好。摸拂了一下,無意中用一隻左手使槍口一轉,沒看清是怎麽弄的,‘卡啦’一聲便將駁殼槍槍栓打開、等於是子彈上了膛。宋堅看得目瞪口呆,說:“連長,你不是在變戲法吧?”連長笑著說:“怎麽?想學了是不是?”宋堅趕緊說:“那是,那是。看來這是絕活,怕你不教。”連長說:“什麽絕活?在咱連裡,可以說是人人都會,只是快慢而已。過來我告訴你。”然後把槍恢復原樣,一步一步的教給他。宋堅很快就學會了雙手打盒子槍的基本要領。沒幾天,還掌握了眼睛不離開前方目標,

一隻手保持射擊動作的同時,另一隻手把打完子彈的空槍裡裝進一夾子彈去。  剛進一九三八年,舊歷年還沒過,便傳來鬼子要進犯的消息。戰鬥準備工作急遽展開、訓練內容大幅增加。除了一般軍事科目,還對過去的一些戰例進行總結,給可能遇到的難題一並進行討論並制定解決預案。各排各班在進行戰時化妝潛入敵區、搗毀敵指揮機關、消滅漢奸特務等演練也非常認真。還增加了爆破、拆毀鐵路、公路、橋梁的教練。宋堅雖沒直接參加,從中也學到了很多東西,也給別人摻和過一些主意,受到領導表揚。

  戰鬥準備中給宋堅配了一支‘馬三八’。對這支搶,他一是嫌小,二是嫌沒有刺刀。副連長說:“想要大的?自己上戰場奪去。不過先說好,奪回來也得先交公。”然後又笑著對他說:“你該滿足了,從前通信員沒槍。再說了,三八大蓋兒太長,跑路既不方便,又容易暴露。你還想再加上刺刀,這又不是叫你去衝鋒。戰士們在前沿上,也不總是上著刺刀的。”從此,宋堅異常熱愛他的這個新‘夥伴’,天天擦得鋥亮。

  不久,敵人開始在平原地帶,向根據地發起圍剿。還宣揚要將太行山區及以西的所有抗日武裝均予以剿滅,同時加大了經鐵路運送軍隊和武器裝備的密度。我方的反掃蕩訓練、宣傳也在積極進行著。宋堅自正式進入部隊後,還沒與敵人有過正面接觸。可從當時的訓練強度及戰前宣傳和堅壁清野準備等方面,可以看出戰鬥已在眼前了。他們這支部隊對當時敵人的打擊重點,他也看出一些‘門道’。一次團首長到他們連來,視察訓練科目並傳達上級對新形勢下的戰鬥意圖時說,‘按以往那樣,對鐵路隻做一般性損毀,不足以對日軍的部署落實,產生更大、更長時間的影響,為我們提供更充足的準備時間’時,他正進屋送水。聽到這一句,他感到興奮。他心裡做好準備,只要有這類任務,他必需力爭親自參加。後來具體任務下達,決定要不惜一切代價,使離他們不遠的一條鐵路乾線上的重要設施受到嚴重損毀,並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們連。這樣他便知道得更全面些了。從準備到前往實地偵察、最終選定對一個隧道和與之相連的一座大型橋梁給於炸毀被批準。確定參與爆破人員時,他可真的做了努力,積極請求加入。最終未包括他。他打心眼裡有意見,但服從命令。

  具體執行任務名單下來,他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三排抽出的十名精兵,真是個個精神抖擻,除了為他們驕傲之外,就剩眼饞了。再有只是他們凱旋時,共享勝利喜悅的份兒了。

  由於任務艱巨,對戰局影響大,團裡一位副參謀長和連長都親自前往。小分隊拂曉前就出發了。臨近半後晌,上級又得到情報:當夜凌晨和第二天上午將各有一列滿載日軍和重要軍械、彈藥的專列,將通過那裡運向山西腹地。如果這兩列專車順利通過,不僅對太行一帶及其以西我軍造成威脅,也給太嶽呂梁一帶抗日軍民造成更大損害。於是團裡立即決定,派宋堅急速傳達新的命令:最好在午夜前必須完成任務,而且摧毀程度越大、越好。加派三排的另一位班長,再背一個較大的炸藥包一同前往,加入戰鬥。宋堅傳達完命令之後,要把那裡的情況立即帶回,不得延誤。兩人沒顧上吃晚飯,抓了點乾糧就上路了。這天晚上雖然冷些,但十分晴朗。初上的月牙,加上滿天星鬥,路上沒有任何耽誤。入夜不久,便找到了小分隊。那位班長與先前到達的同志一起將原來帶的兩個炸藥包捆在一起,兩隻導火索可分可並,一切準備就緒。宋堅傳達完指示,同三位幹部在他們隱蔽集結的河流西岸、離那大鐵橋以北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坎後面,一起觀察了那座大橋與隧道。

  宋堅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樣大的鋼架橋梁。他看見,河的東岸是懸崖,西岸這邊是緩坡。大橋東端等於緊接著就是那隧道的出口,洞口上面靠北一側修有炮樓,炮樓頂上架有一個探照燈。橋體上面的大鋼架子與橋體等長,橋下由三個大橋墩支撐著,形成四個孔道,靠東和中間的橋墩全在水中。北面來的河水,上遊遠處略寬、水勢較緩,等到了大橋附近,由於兩岸地勢造成,河床變窄。加上橋墩的作用,水流明顯湍急。過橋不遠,河水又被前面的山灣阻擋形成一個向西的轉彎,過了這個彎,河水向西南流去。所以河水在大橋附近的水流聲勢都很大。特別在夜間,更顯得洶湧澎湃。只有橋梁最西側這一孔下面有一半以上河床裸露、沒有河水,而且東低西高,加之西岸的石砌大橋基座略顯有幾度傾斜,基座頂端與上面橋體之間留有一個平台樣的空間結構,最宜放置炸藥、實施爆炸。點火後人員也極易撤離。大橋西面的這個炮樓和駐軍的據點都在鐵路的南側緩坡地段。離他們隱蔽的地方雖近,但從地勢位置上反而不易被發現。那裡的敵人只有走出來,翻過鐵路或大橋才能對他們構成威脅。

  西岸這邊炮樓上的探照燈與對側的成對角設置,對他們選好的這個最佳位置不僅不構成威脅,只能製造陰影,起‘掩護’他們的作用。他們想要向目標靠近,途中還有一段十幾米河水衝刷的空闊地段,這裡恰是東岸燈光照射最集中之地。兩邊的探照燈掃照的角度都很小、關燈的時間也很短,而且絕無規律可循。我方潛伏的土坎到橋基間的距離內毫無掩避之物可借助,有一點移動之物,都將一覽無遺。就算能夠爬到橋基邊,但架設人梯、放置炸藥都需要一定時間,所以第一步必須拔除這架探照燈。但由於藏身之處總是處於正面或略偏移些的過於強烈燈光直射之下。如果在這裡一擊不中,西側敵人近在咫尺,必然同時行動,下面的計劃必將全盤告吹。團連排三級領導都為已經潛到‘咫尺’之遙,卻不能達到目的,因而大傷腦筋。最後連長告訴宋堅立即回去報告:天亮前大橋必毀!最後一個辦法便是分組強行爆炸。最後一個梯隊是連長和副參謀長等四人。分工是連長和副參謀長上去‘臥軌爆炸’。另兩個擔任掩護的戰士,只要聽到爆炸之聲,無需命令也不準停留、觀望,立即回團報告爆炸成功。

  宋堅聽著看著,眼熱得很。當他接到副參謀長‘立即返回報告’的指令時稍有猶豫,但知道這裡沒有他請戰的份,隻好蹲著輕答一聲“是!”然後沿著一個季節性山洪留下的一條小溝彎腰往回跑去。走不遠,那小溝有個向東的轉彎處,要先偏向東北方折一兩步,才能向西通往山上。就在他沿溝貓腰一回身的霎那間,忽然發現這個地方正好對準河西岸那架探照燈的側面,而且那燈每次向北轉動的最大角度,也只有光柱之外的散射光線能照到他現在所在的這個位置。他腦子一熱:剛才首長們研究時說,數它最是討厭,在同志們潛伏之處與之成正面,不易消除。我何不在這裡把它先乾掉,剩下西面那一個,給爆炸點造成的陰影會更大更深,三排豈不就更加容易得手了?他想回去報告或叫人來,又怕來回跑動被發現、喪失戰機。未加多想,便取下槍支,稍微調整一下標尺,輕輕推進子彈,伏身在溝幫上,瞄準光點後的燈身輪廓,那燈剛向他這面轉動,他一摟扳機,隻一槍,那燈應聲滅掉。他退彈殼時,眼睛也沒離開前方。忽然借著星月之光,發現炮樓頂上有一個鬼子兵站過這邊拐角來,還將身子從豁口中猛探出來,一面向下吹著哨子,一面可能是循著槍聲,用手電朝他這邊亂晃亂照。兩邊炮樓也已發出嘰哩哇啦的喊叫聲。

  他一見鬼子兵,眼睛就冒了火,忘了一切。‘卡啦’一聲又一顆子彈上了膛。穩定了一下情緒,舉起槍,借著微弱光芒將準星牢牢定在鬼子兵的上半身輪廓,幾乎是與那鬼子向前探著身子再次按動手電開關的同時,一顆仇恨的子彈已經射出。他親眼看到那個鬼子兵身影稍一晃,便從上面栽了下來。

  由於他再一次開槍暴露了自己的目標。兩個炮樓裡幾個射孔驟然間都向他這方向噴出了火舌。許多子彈呼哨而至,落在他不遠處的周邊。他趕緊彎下身子,緊貼壕邊躲在那裡。這時西邊這架探照燈也左右搖擺著向他這個方向照射過來。他一看不好,好在這小壕溝被探照燈從側面一照,陰影給他提供了更好的逃跑條件。剛跑沒幾步,前面一塊裸出溝底的山石平台橫在面前,他趕緊趴下,等候燈光掃過去再躍過那石台。這時射過來的子彈更加密集,但大多打在他剛才站過那地方的周邊。恰在這時,突然一聲巨響震得山谷裡發出好長時間的回音,憑他極‘尖’的眼睛,側頭一看,鐵路橋那裡已經是煙火彌漫,連大橋上斷裂的鋼架在爆炸火光中指向天空後又慢慢落下的景象,他都清楚的看見了。西側的探照燈光束也隨聲一下子又扭回了被炸橋梁那邊。炮樓裡子彈的火舌也轉而掃向斷橋的周圍。一霎時遠方的幾個炮樓據點也傳來了密集的槍聲,遠近搭配,四向射擊。彈道的曳光,漫天飛舞,簡直連過年都不曾見到過的‘焰火’景致,漫天而起,煞是壯觀。

  宋堅還想多看一會兒。突然想到,自己應立即回去報告這邊的情況,不能耽誤正事。他掉轉身,黑暗中放開膽子越過前面那塊橫石,向山背面跑去。邊跑邊打心眼兒裡感謝三排的炸藥包點火及時,把自己身邊討厭的燈光和機槍都給引走。沒跑幾步,忽聽到身後一陣‘哐、哐、哐、哐’還加雜著‘呼嚨、呼嚨’的壓軋聲。接著是一種極為響亮的怪叫,從身後山洞那邊傳來。他以為是訓練中連長講課時說的那種叫坦克的東西開過來了。那東西雖然在鬼子打他老家時聽到過,但沒見過,聲音好像也沒這麽大。更沒有剛才聽到的那種巨大怪叫。剛想找一塊能遮擋身形的岩石停下來,瞧一瞧到底是什麽東西過來了,發出如此怪叫。就在他邊跑邊瞎琢磨的瞬間,又發生了一連串衝擊碰撞和爆炸的連續巨大聲響,連腳下的山體都像是震顫了起來。

  他刹住腳回頭一看,由於他這時已向西又跑了老遠,改變了位置,一個小山包正好擋住了剛才能看見被炸橋梁的那個地方。但山包背後的爆炸煙火和時而伴有噴濺的火花從山包輪廓邊緣射出,卻看得極清晰。連河對岸炮樓上部影像都能看到。從這一點上分析,這後來接連的爆炸就發生在被炸斷橋梁的那個位置。由於那裡爆炸聲仍在斷續,衝天火光,與四濺的‘煙花’越來越猛烈。他感到奇怪:這三排究竟是帶來多少炸藥包?據他所見,就是拆開也只有三四個,怎麽炸得沒完了?他正在這裡琢磨、猜想,忽然聽到鬼子的怪叫聲和槍聲像是已經衝出了橋東南的據點外面。同時發現那越來越熾烈的火光已經能將他的身影在身後投照出來。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立刻隱蔽並離開這裡,把情況趕緊傳達回去。於是掉轉頭跑過了山後。按來時記下的幾個標識物快速撤離。快到山根時,他雖然回頭還能看到山體影像周邊映出的漫天紅光,但心裡感到安全多了。這時他才覺得實在累極了,便決定坐在一棵大樹下略喘口氣。他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對第一次參加戰鬥的結果感到非常滿意,特別是還親手消滅了一個鬼子,更覺愜意。他撫摩著他的馬三八,自言自語地說“你真好,真聽話。”突然,他想起槍裡邊的彈殼還沒來得及退出來。他輕輕拉開槍拴,將彈殼接到手中,看了看,然後將它貼在胸口。忽然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誓言,猛地直起身,拄著槍向東方跪倒,舉起那枚彈殼,仰天說道:“奶奶,這是我為您報仇的物證。將來回家祭奠您時,我要擺給您看。”然後鄭重的將彈殼裝進貼身口袋裡,站起身來,快步向來路走去。天快亮時,他已經到達熟悉路段。回到駐地時,還沒吹起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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