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寧來到這偏僻山村,先住在這位老人家裡。請當地的醫官換了兩次藥,不甚得法,便由他自己處理。不到半個月,傷病痊愈。管事的見他身強力壯,又識字,便讓他搬進大院去,先是幫主家記帳。一年後,經二板兒做媒成了老人的女婿。
三個後生聽了這段故事都非常感動,對老人一家和何寧本人都十分敬佩。
這時何寧進來收拾炕上東西,唐成搬來飯桌放在炕上。何寧說:“剛才老爹是不是又在說我的那些醜事?實在慚愧。看見你們一個個走上真正的抗日前線,我眼饞死了。我一直就不明白,為什麽日本人在別人領土上行凶作惡卻理直氣壯?中國人保衛自己國家卻要向侵略者屈膝求和?聽說日本鬼子現在更加變本加厲,沒完沒了的侵蝕咱們國土,殺害咱們同胞。對這些,我現在只能是說說而已,無能為力。我深恨過他們、見識過他們,但我沒怕過他們。我敢跟他們鬥,只是空有其志、無從施展而已。”說著他有些動容。
老人說:“行了,我知道你也懷有公私兩面的深仇……”這時,那姐倆已經將菜飯一起端了上來,老爺子裝起一袋煙要再抽一口,蓮姐說她過一會兒再吃。這樣,哥兒五個便一起吃了起來。在當時,這樣的飯菜在一個貧寒之家,真是難得的美餐。正吃中間,一個十四五歲,髒兮兮的小男孩兒跑進來對何寧說,東家讓他回大院去有點事。然後扭頭就往回跑,蓮姐在外屋一把將他抓住,用一角餅卷上炒雞蛋塞在他手裡,才放他走出後門。何寧說東家打發小放豬的來叫他回去會是什麽事?對三個後生說:“你們吃好,我倆回來再吃。”便同唐成一起趕忙吃了幾口,放下碗筷,從後門走出去。老爺子也放下煙袋,拿起了碗筷。
蓮姐端來一碗白菜湯,放在桌上。三個年輕人很快吃完,都說,對這樣如過節樣的款待,感激之情,難以言表。老爺子說:“咱們窮苦人家,平日裡哪得一見這好飯食,剛才我回來一見便知道,這是在為你們參加八路軍送行,我很讚成。何寧這人待人是全莊公認的。來這裡四年多,窮得仗義,沒人不服氣。窮苦鄉親們遇事都願意找他。北頭一個窮哥們兒得了一種叫‘絞腸痧’的病,他硬是說服他家人去縣城治療。擔架也是他親手用門板綁的,抬擔架的人都是他憑平時關系交下的朋友。跑了一整夜的路,那人才保住了命。第二次用牛車往回拉時,連四塊大洋的醫藥錢都是他給墊的。那家人家至今還不起,他也從來不去討要。現在兩人同在一家扛活,成了換命之交。他常拿出那剩下的一塊大洋跟人說,那是他當兵一回,除了身上留下一個‘眼兒’之外,唯一的紀念了。只是他自己,由於家鄉早被佔領,有家難歸、音信皆無,能沒心思嗎?我雖同情,可有啥辦法?”
正說間,何寧一個人興衝衝地先回來了。一進後門就對蓮姐說,他要去送軍鞋和虎兒他們三個人。沒等媳婦回答,便掀簾進了東屋,高興地說:“這回好了,我送你們走。”三個後生一聽都為之一振。老爺子剛要問,何寧已經開口:“原打算讓二板兒去,後來東家接到一個傳話,改讓他出車去一趟北城拉東西,讓我套一輛牛車把鞋送過去。我到收鞋的老嬸家一看,二百多雙鞋,那老牛破車的,得‘扭搭’到啥時候才能到?真不如我們四個人挑上走得快。我沒敢決定,先回來問問你老人家,再看看三個兄弟是啥意思。”
老爺子邊下炕邊說:“我看行,
二十裡路,早早就到了。走得好,擦黑你都能趕回來。”然後問三個後生準備得如何,擔幾十斤東西行嗎?三個人興奮地站起來說,沒問題。老爺子說:“那就不留你們了,到隊伍上好好乾。有機會路過咱這裡,別忘了到家裡來坐。” 三個人不知說什麽好。只是對視著傻笑。老人說,他也要去送送,順便到田嬸家看看東西如何分裝一下。這時蓮姐進來,幫助後生們拾搗他們的行囊。虎兒把水葫蘆也放在地下,讓蓮姐幫他處理掉。大撿和生子也過來向這位姐姐告別,並對她一晌午的操勞表示感謝。幾個人跟老人一起從後門離開了這個家。蓮姐送到後園門,目送他們遠去。
何寧帶他們走到一家也是極其普通的平房院內。唐成已先在那裡,手裡拄著幾根扁擔,拿著一些繩索。房門外堆放著幾個裝滿鞋子的舊口袋,還有一些沒有裝進口袋的黑布棉鞋,一雙雙都用麻繩穿好,放在一起。一位利落的老太太從屋內走出來。同老爺子打過招呼後,便向何寧交代鞋的數量。老爺子看一下說,用不著套車,四個人擔著輕輕松松的就走了。
三個後生同老爺子、唐成,依依惜別。都囑咐老人,在林地要注意身體和安全。這樣,他們中午剛過,就已經離開村子沿著河邊大路向南走了下去。
一路上他們說說笑笑,何寧還對他們講他自己在念小學時,老師曾經組織他們在課堂上表演過的《投筆從戎》的小戲劇。他演的是班超,很受老師肯定。還講了日本人攻打錦州之前曾在他們老家那裡路過並駐扎,無緣無故射殺從地裡回家的叔叔和其他兩個鄉親。他後來是同幾個大同學,投奔駐在他們附近的一支國軍隊伍。輾轉到過熱河、察哈爾。最後在古北口一帶駐扎,而且跟日本人打過仗。還告訴他們三人:軍人不僅要不怕死,又得有腦子、不瞎撞,找機會殺敵人才算真本事。
大撿問他親手打死過鬼子否?他說,當時撂倒的有四五個,拚刺刀兩個。虎兒問他怎樣受的傷,他說:“在奪取一個丟掉的高地時,往上衝要翻一個小土坎。他趴上去剛抬腿要翻過去,上面鬼子的機槍掃下來,我們衝在前面的五個人,有兩個當場倒下,我受了傷。傷後往前還跑了好幾步,就跑不成了。後面衝上來的弟兄奪回了失地,把我們幾個活著的也救了下來。我剛被背下來,那裡就落下不少炮彈。不久陣地又被日軍佔領。後來我們退到石匣、密雲。當時傷口隻做了簡單包扎,架著拐、腿不著地沒事兒。再後來,繼續撤退,腳傷發了起來,而且越來越重。開始雇人抬著我,到張家口時找軍醫看一下,又給包了包、吃些藥,第二天就厲害了。那時‘兵敗如山倒’,走得慌忙。民工雇不上、抓不著,我怎好意思讓其他弟兄抬著、背著走?看見路旁一家人家像是主人剛走不久,估計等兵荒馬亂一過,肯定有人回來。並且按上頭說,這是規定撤退路線,後面還有收容部隊從此路過,就把我一個人留下了。當時老百姓見兵就跑,兩天不見一個人影。若不是遇見山娃他姥爺,就是等那家主人過幾天回來,我也失去了治療機會、客死他鄉多年了。”
生子問他想再當兵的事,他說他原來當兵也就是為了打日本。當了兩年多兵,見仗雖不太多,路跑了不少。古北口倒是打了,我在那裡幾次交火,殺死過敵人。咱武器是差,可人心更不行。我倒霉負了傷,被扔下沒人管了。隊伍也不知去了哪裡。幸好遇到老爺子,保住了這條命。從此成了真正的老百姓,關在山村裡,啥都不知道。今年夏天,聽說東邊北邊的日本人,鬧騰得比我在我們老家那邊見過的還凶。中央軍都往南、往西安那邊跑了,我們那支部隊誰知去了哪裡。我以為這輩子想實現自己原有的願望,是沒指望了。緊接著聽說五台山那邊來了一支隊伍,打日本鬼子。這裡的老輩人說,那是原來住在黃河西邊的紅軍過來了。後來改編叫八路軍一一五師。沒幾天又傳來消息說,南邊也開過了一支叫一二〇師的八路軍。很快,在我們這裡親眼見到了那些隊伍。我有親身感受,他們跟過去的軍隊不一樣,對老百姓特好。召集老鄉們講話,開始知道他們是由共產黨領導、專為窮苦人做事的隊伍。他們講事兒,不光是咱這裡的,也不光是中國的,連世界各國都說得清清楚楚。講帝國主義侵略,講抗日道理。不光我聽了動心。後來老大跟幾個鄉親一起,頭一批就跟上走了。他沒過門的媳婦,也‘死氣白咧’的跟幾個女兵走了。
三個後生從他的眼光裡,看出他對前景的向往。生子問他,想當兵沒走成,是不是和老二爭著要走有關。他說有是有點兒,但也不完全是。隔一會兒他說,老二是不能走的,老大原計劃今年年底成親。老二也已經‘說’下了,就是他去借面那家的閨女。哪能叫他們哥兒倆都走呢?要走也是我,因為我原來去當兵就是要打鬼子的。退進關裡後,想的更是打回老家去。可天不遂人願,有啥辦法?自打見到八路軍,我的心一下子亮了,天賜我有了實現自己夙願的隊伍,我能放過嗎?但老人對我的救命之恩也是終生難報。如果我拗不過老二,那我隻好讓他安心去殺敵,我老老實實在家養活老人。不論如何,我不能讓老人受委屈。連林地那一灘子,我早就不想讓老人再看了。生子又告訴何寧,老人說今晚上要同他商量他同老二的事兒。何寧聽了沒說什麽,便問起他們三個如何翻過大山,見到否什麽異象?他們明白他指的就是當地傳說的山上發現有日本人的那件事。虎兒說他們沒爬山,便把如何穿越峽谷的經過講了一遍。何寧對這段經歷也倍感興趣,中間夾問也很仔細。特別是對幾個關鍵險段和用繩子上下人和解扣的方法問得更細。只是對鬼魅魍魎等怪異,隻問表象,不關心其他。
這四個人有說有笑,可說是輕松自如。沒覺怎樣,大路便漸與小河分開,沿山腳向東南一拐,遠方看到一些樹林和房屋。何寧說,前面看到的就已經是他們要去的鎮子了。說話間,靠東邊的小樹林裡跑出幾個手持紅纓槍的十一二歲小孩兒,過來問他們要去那裡。其中一個認識何寧,聽到是來送軍鞋的,便放他們過去。三個後生已感新奇,往西走沒多遠,看到山頭上站著一個荷槍的士兵,何寧隔河主動跟他打了招呼,對方只是招手致意。又向前走,見到山坡上滿布著山羊,聽到一個男孩兒正在唱著高亢的山歌。讓人立刻感到氣氛輕快。又走一陣,遠遠聽到村子裡有陣陣鼓聲傳出來。再向前行,伴隨著鑼鼓和歡樂的歌聲。村子外邊的東南角上有一個像是小學校旁邊的操場,很多孩子們的腰間都扎著紅紅綠綠的彩帶,伴隨著鼓點在扭著秧歌。有的在整齊的玩舞著帶有花色布條的棍子,有的在一起唱歌兒。一派歡快景象。三個後生像是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走進村頭,牆上到處寫著‘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團結抗日’等標語,一切更覺新鮮。這時一個身穿灰色軍裝的人一看擔子,就問何寧,是否是來送軍鞋的。然後指點他們進了一個大院。
進到大院裡,三個後生發現,這裡的人多是當地農民的打扮。差別只在不分男女、多數腰間扎一條皮帶,頭上戴一頂灰布軍帽。完全穿灰藍色軍服的人並不多。一個像似負責的女兵,見他們進來,便招呼他們到西廂房堵頭一個大棚子前,把軍鞋放下,坐在一個條凳上休息。然後她在一張舊桌子後面坐下來,翻開一個本子,問清了村名和數量,作了登記。幾個人幫她把鞋子搬回棚子裡,棚子裡堆的全是做好的軍鞋、棉衣、棉被。當面抖淨口袋,給何寧開了收條,讓先去上房東屋領錢,然後一起去西廂房吃飯,飯後便可以回去了。何寧指著虎兒等對她說,這三個人是來參軍的。那女同志一聽,立刻站起來,笑著看了看這三個後生,便快步去到東廂房裡。馬上同一位笑容可掬的穿全軍裝的男兵走了過來。先與何寧拉手問了情況,用滿意的眼光掃視了一下三人,便要帶他們離開這裡到另一個院子去。何寧說他還有些事情要請教,那人便說:“沒關系的,咱們一起都過那邊去說吧。”他們想帶走扁擔、口袋、繩子等,那軍人和收鞋的人都說,這些東西不用拿,臨走時順便來取就行。四個人便一起跟著那位軍人走出這個大院。
向西過了幾個院門,進入一個站有持槍崗哨的院子裡。在這個院子裡,來回走動的全是軍人。西南角是一個馬棚,裡面有幾匹馬在吃草。院子中間立的一個樁子上也拴有兩匹備好的馬。何寧是個行家,一看就知道這裡是某一級別的臨時指揮部門。那位領路的軍人讓他們在院裡稍候,便徑直進到西廂房去。很快便同另兩名年輕軍人急步走了出來,那兩人搶前伸出雙手,緊緊地拉住三人的手,連聲說歡迎!歡迎!把他們請入屋內剛一坐下,一名年紀不大的小兵笑眯眯的在他們面前擺好缸子、倒上熱水。接著又從外面進來一位年紀稍長的軍人。這位坐下後,熱情的同他們寒暄了幾句,然後對三人做了些簡單詢問。旁邊那位軍人用筆在本子上做著記錄。問完之後便說:“非常歡迎你們參加抗日,從現在起你們就是八路軍的一名戰士了。還告訴他們,所在的這支隊伍,歷史上就是一支英雄的部隊。改編成八路軍之後,接連取得過兩次大的勝利,其中一次重挫敵人,中外震驚。現正在修整訓練,很快便要投入新的戰鬥。你們剛加入部隊,還要接受一段時間的訓練,然後才能走上戰鬥崗位,去殺敵立功,以實現你們抗敵救國的願望。”
同時對何寧送來這樣好的兵源表示感謝。何寧向他簡要地介紹了自己嶽父如何與三人相遇並引領的過程,以及他所知道的三個人的來歷。那位軍人讓何寧回去轉向老人致謝,便讓那兩名在場的軍人辦理正式入伍手續。那人登記了名字年齡等。那位談話的軍人給虎兒定了名字叫尹虎,生子叫裴生智,大撿用諧音改叫宋堅。從此宋堅這個名字就確立下了。
自打進到這個村子之後,他們所見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平靜、和氣,樣樣新鮮。就連何寧也感到這樣的軍隊風氣,連自己這樣一個曾當兵多年的人都見所未見。這一點對他又產生了另一層吸引力。這時何寧又向那位軍人談自己的情況和願望。那人靜靜的聽著,非常和藹地對何寧說:“像你這樣為抗擊日本侵略而投入軍旅,又經過訓練,有過戰鬥經驗,極為可貴。可說是具備了抗日的最好本錢,我們自然歡迎你重返抗日戰場。前些年你沒能完全實現自己抗擊日寇的願望,是由很多客觀原因造成的,特別是後來還受了傷、離了隊,你沒責任。不過你現在被救,已經成家,就要先爭得家人同意才好再做決定。至於你那內弟,因為他的哥嫂已經參加了八路軍,沒有特殊原因最好讓他同老人一起留在家裡。在後方同樣能為抗日做貢獻。就連你本人,在家也照樣有條件打擊日本強盜。”何寧還要同他再談些事情,那位軍人便將何寧帶走,到他住的房間去個別交談了。
很快就辦完了手續,讓他們拿好行李,由一個人領著,說是到“新兵連三排”去。三個人跟著走出房門。一看,不見了何寧,都像是失落了什麽似的,三步兩回頭的在尋找著。這時何寧從正房的門裡跑了出來,三人一起扔下行李撲了過去,宋堅第一個抓住何寧,什麽話都不說,竟嗚嗚的哭了起來。何寧勸他說:“你朝思暮想、又歷盡艱險的不就是想得到今天嗎?這回你要投奔的地方已經到了,應該高興才是。”另兩個後生也過來眼含熱淚的拉著何寧的手不放。何寧不住地說,讓他們好好乾。宋堅說:“雖然我們之間只有不到一天的接觸,但畢竟是你把我們直接送到隊伍上來的,我們少走多少彎路。請你放心,我們會乾好的。只是回去要照顧好大伯,問二哥和蓮姐好……”便再也說不下去了。何寧眼睛也濕潤了,催促他們快去報道。他說他這裡還有些話,要跟首長談。三個後生這才勉強走出大門。
出了大門一直走到村子西頭,見有一個比普通住家要大得多、四面都建有房子的大院,門外站有崗哨。院子裡面全是穿著灰藍色新軍裝的年輕戰士,排著隊,有的學走步,有的練習拚刺刀。宋堅他們一看便知道這裡就是他們久已向往的地方。頓時三人忘記了一切煩惱,甚至忘記了走路。經提醒,才跟著進入了一個又住人又有辦公桌的房間。裡面的人自然又是一番熱情。這時後面緊隨進來一個軍人,屋裡的兩個人都管他叫排長,帶領他們來的人向排長交了一張條子。他看過條子以後,又特別注視著這三個新兵,顯得異常高興。告訴那個正在寫字的年輕戰士:宋堅分一班,裴生智分二班,尹虎分三班。從此這三人便正式走上了軍旅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