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村前,遊動哨已經發現了他,問他三排如何。他隻笑著舉了一下大拇指。大門哨兵問他,他也是照樣動作。當他回到連部時,見指導員和參謀長正在一起交談著什麽,旁邊還有一個同志不認識。一見宋堅進來,便一起將眼光投向了他。他先向兩位首長敬禮,喊過報告之後,像是背誦那樣:“特務連通信員宋堅,執行任務完畢,向您報告:我到時,三排已經到達予伏陣地,正在觀察地形……”一直說到副參謀長和連長將做最後一個梯隊的安排決心。以及命令他立即返回。首長聽著他的報告,也加進兩次提問。特別是聽到他對地形的回答時,面容越來越嚴肅。最後宋堅說:“當我走到溝口時聽到橋西端一聲爆炸,親眼看到大橋已被炸得飛向天空又落了下來……”
沒等他說完,參謀長將手裡的筆向桌上一摔,說:“好!我等的就是這一句。原來剛才遠遠傳來的爆炸聲,果然是這幫夥計們乾的!”然後又向旁邊那位同志說:“快去作戰室,報告團長、政委和師裡來的同志,他們也正在等候消息,好做下一步決定。告訴他們,我馬上就到。”那人喊聲“是!”立刻離開。然後參謀長又對宋堅說:“小鬼,說下去,繼續說下去!”宋堅把他向山上還沒走幾步,就聽見一種呼隆轟隆的聲音傳過來,接著又發生了好多聲爆炸巨響,還起了大火……都說了一遍。最後說:“我與爆炸的地方雖被山體擋住一半視線,但可以肯定爆炸和大火都起自被炸大橋那裡。我沒敢停留,趕緊跑了回來。報告完畢。”
參謀長滿意地走過來,拍了一下宋堅的肩膀,對指導員說:“讓他休息吧。一整夜,累壞了!”便先行離開了這裡。指導員也告訴宋堅:“起床號響,不要出操,上午沒你的事兒了。”便也離開了這裡。
宋堅衣服沒脫,臉也不洗,拉開被子,蒙上頭,躺下就睡著了。正睡得香,有人把他打醒。睜眼一看,原來是連長。後面還站著副參謀長和排長。他趕忙坐起,邊揉眼睛邊說:“你們啥時候回來的?”沒等他說完,連長就說:“你小子真是無事心寬。起來,還沒交代完問題你倒睡得香!”
宋堅趕緊掀被下床。又感不妥,立刻立正站好,說:“是參謀長和指導員命令我睡的,還說今天上午沒我的事兒了。”
連長說:“沒你的事兒了?!那是因為你小子隱瞞了重要情節。我回來以後才知道,你沒全說實話,所以我們才來向你興師問罪的。”
排長站在那裡不說一句話,只是笑。
這時副參謀長走前一步說:“行了,別跟他打啞謎了,看把小夥子給嚇著,更不敢說了。”然後對宋堅說:“你先坐下。”宋堅不坐,副參謀長把他按在床邊,他才把半個屁股掛個床沿,算是坐了。兩手依舊下垂得倍兒直,瞪著眼睛。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連長要把他怎樣。同時犯嘀咕,他還有什麽沒交代清楚?就是打探照燈和哨兵沒說,可那也不可能有人看見?打探照燈是暴露了目標、可並未因此而打亂整個部署……再有是作為一名通信員,行進中並未被敵人發現、攔截,而為別的事開槍,這確實是不被準許的……又一想,他能親手消滅一個鬼子,就是受了處分也值得。因為他認為他的那一舉動並沒對大局造成影響。今後絕不再犯,也許能得到原諒……除此再沒有什麽遺漏沒說清的事?
他正在這裡一個人胡思亂想,副參謀長又發話了:“宋堅,我問你,擊滅橋東探照燈和哨兵的事兒是誰乾的?”宋堅一聽,
壞了!原來真的就是為這事兒來的。於是一邊撚手指頭,一邊咽唾沫:“那是……我……那是……” 然後一冷靜,毅然站直了身子堅定地說:“是我乾的,我錯……”沒等他說完,連長排長都不禁地笑了起來。他更感到局促不安了。
副參謀長又說:“坐下,別緊張,慢慢說,就說說你回來之後,為什麽壓根兒就沒提這碼子事。”
宋堅吞吞吐吐地說:“我順溝往回撤時,走不遠,遇到一個急彎,我順彎一轉身,見在那個位置擊毀探照燈最有利。因為我返回前,聽你們都說它是炸橋的最大障礙,必須先行拔除。我如果回去請示,肯定會誤事。我瞄準就開了一槍,一下子敲了個正著……”
“就一槍嗎?”
“不是,我還打了第二槍。我見上面的鬼子崗哨打手電筒,像是發現了我們橋下的人,又喊、又吹哨子,我就又給了他一槍。”
“這兩槍的事兒,為什麽回來後跟首長一字不提呀?”
這時他感到首長們對什麽都分析得毫發不差,於是他把自己明知傳達命令和帶回戰場的實戰情況,才是他的職責,不能為分外的事耽誤分秒等等。凡他想過的問題,一下子都講了出來。並承認為此延誤了一小會兒返回的時間,耽誤了首長及時了解戰場情況的錯誤。
這時排長接過來說:“我告訴你,在你打第一槍的時候,我們雖然並沒交流,但根據時間和方位判斷,能在那個位置向鬼子射出子彈的就只有你。借此,連長幾乎是在燈滅的同時便發出命令:‘一二組同時上、一組長指揮,同時拉火撤離!快!!’立刻八個人趁驟然昏暗的瞬間一齊跳出掩體。炮樓頂上那崗哨的手電剛一閃,‘達類嘎?’的喊聲還沒落音,你的第二槍又響了。敵人肯定再無人能知曉橋西這裡究竟發現了什麽。就在這一瞬間,我們兩個組已同時到達橋座之下,兩層人梯立刻將抱著炸藥包的人雙雙頂起,總共沒用一分鍾,兩個炸藥包便同時被拉著。當對面敵人可能已看到了導火索的火花,機槍也隨即掃射到橋基的石壁上之時,咱們的幾個同志已撤離了那裡,跑回掩蔽地。還沒等全蹲下,兩個大號炸藥包就同時爆炸了。這時西面據點裡的敵人也已衝出。我們同志多數也已沿溝撤離。我帶領留下掩護的四個同志剛對衝出據點門的鬼子射擊時,山洞裡一列日本軍列快速衝上鐵橋。這時就是車上的鬼子看到橋梁已斷,也無法刹車,等於是全速衝向河灘與敵群,在據點附近連續爆炸起火。我們趁此機會全部安全撤離。半路上,還對山坡北邊一個正在四向亂射的偽軍據點進行騷擾。嚇得他們更加密集地漫天射擊,只是沒一個人敢出來。我們上山了,他們的機槍還在四面掃射。這次行動除了累得夠嗆之外,連個輕傷都沒有。這回你聽完該高興了吧?”
宋堅聽得憨笑著撓了撓頭說:“高興高興。排長說的前面一半,我都知道。後面這些挺讓我佩服。同志們真快。燈滅到爆炸聲起,就一句話的工夫,多麻利!後來那聲音我還以為是連長說過的坦克呢。原來火車是那樣的叫法、那麽大的動靜。小時候只聽大人講我們附近有火車,究竟啥樣,我一次都沒見過,這回又誤了。”
三位領導都笑了,只是連長的笑臉很快收了起來,依舊嚴肅地說:“宋堅……”宋堅一聽喊他的名字,立即起立、立正,回答一聲:“到。”連長說:“坐下坐下,指導員既然說了,今天上午就放你一碼。別再‘到’、‘到’的了,下午再恢復正常。我跟你說,你小子見到敵人,就血往上衝,那不行,得分時候。不過這次你打探照燈,是因為我們在研究除掉它的時候你在場,後來你佔得有利地形,又無法請示,而且一槍命中,也算符合‘人自為戰’。所以功過各半。你打崗哨,雖然也正是時候,但你當時想的不是這個,而是‘仇人見面’。你的家仇和你常念叨的‘指標’,讓你不管不顧了!我說的對不對?”
宋堅抬起頭,心想:知我者,連長也!連忙說對,並且說“以後我改”。
連長又問他為什麽向首長匯報不提這一點。他隻說他感覺後來的戰鬥都跟他沒直接關系,如果不是爆破進行神速,把西邊的探照燈和機槍引開,連他自己也有可能回不來了。說到這,他說他要去看看三排那十一個同志,當面謝謝他們。連長說:“算了,別謝了。人家也睡了。再說了,還不知道你們誰謝誰呢。中午前部隊就要有行動,你也繼續睡吧。”連長邊說邊同副參謀長及排長走進了裡間。
這時宋堅聽到外面好像已經有人員集合和集體向外走動的動靜,他脫掉鞋子、拉開被子便又躺下了。剛躺下不大一陣兒,外面號響,可他已在號聲中,再次進入夢鄉裡了。副參謀長和排長什麽時間走的,他一概不知道。
這天早晨,他這裡果然沒人來打攪。一覺醒來,太陽已經老高,走出去一看,發現院裡靜得出奇。他提桶出去準備打水,碰見團部的小勤務兵,他問今天怎麽這麽消停,那小家夥說:“消停?昨天夜裡大部隊的調動神不知鬼不覺進入山地,你們連兩個多排和團直的大部分人分三撥,天沒亮就出發了。剩下的人也都在整理東西。一晚上政工人員都分批下去給地方上和老鄉們開會,想必是還要有大行動。你還說消停。”
宋堅從井裡打回水來放到外間。提上水壺到連炊事班,見那裡的門別著,便去團部夥房打回一壺開水來。先整理好‘內務’,把昨晚那隻彈殼裝進背包裡收藏好。然後輕輕洗漱完畢,把昨晚穿的布襪子也換下來洗了晾出去。坐下來沒事,便一個人靠著炕沿邊的一根柱子,想著昨晚的一幕幕。同時嘀咕:連裡人出去訓練那是常事,怎麽團部也不見有人走動?三排去炸橋的十個人也一個都不見。跟他一起去的八班長如果出來,一定能有更多的新聞傳給他。他特想知道那火車那麽長,從那麽高的橋上栽下去是個什麽樣子……火車那東西怎還能爆炸呢?而且起那麽大的火,躥那麽高的火星子……晚走一會兒就好了,那多開眼。將來跟虎兒、生子他們見面時一吹,多過癮……正在瞎琢磨,聽到裡間的連長有了動靜。接著像似下地的聲音。他走進屋裡見連長正在疊被子。宋堅知道,這活兒連長從來只有自己做才最滿意。他拿過連長的臉盆和牙缸子,連長說他要自己去鬧點涼些的水,精神、精神。宋堅說都有,大桶裡是才打的涼水,灶台上壺裡是開水。
連長讓他放下,去把三排長叫過來。他去到三排,兩個房間裡隻零零星星的睡著十來個人,其它位置連行李都不見了。宋堅把三排長捅醒,並未吭聲,隻用手勢招一招,便退了出來。三排長到了以後,連長便同他一起去了團部。
沒多大功夫倆人出來,三排長直接去他們排,只有連長一人回連部來。一進門就說:“徹底收拾東西,撤離這裡。咱要進山與團部和指導員他們匯合。飯菜到團裡去打。”然後自己動手飛快的打起了背包,把他那方皮包裝好,與盒子槍一起放在背包上,便過來幫助宋堅捆背包。還教給他如何打才最快最方正,背包帶留多長最合適等等。昨晚上那股嚴肅勁兒一點都沒有了。還說,這次可要檢驗你的腿腳功夫了,問他昨晚上腳打泡了沒有。宋堅說沒有,連長說他還行。這時宋堅想起了外面還掛有一雙襪子,沒乾。跑出門口取回來,連長幫他掖在了背包帶下。跟他說跑路千萬注意保護腳,沒有鐵腳板怎麽行軍?
他分到這個連來以後,聽老戰士都說連長平時對人的要求非常嚴厲,但愛戰士也愛得要命。宋堅這段時間在連裡當通訊員,同他有更近距離的接觸,自然體會更深。今天他發現了連長更加和氣、親切的一面。他要去打飯,連長說要過去吃,於是便一起走出房門。出門時連長跟門口的崗哨打了聲招呼,便直奔團部夥房。那裡也沒有吃飯的人,但可以隨到隨吃。吃完飯連長說他自己要去檢查一下連裡住過的幾個房間,和三排昨晚出去執行任務那十幾個人的準備情況。讓他自己回去把連部房間收拾到不留一個紙片,說著便交叉挎好皮包和槍支,拎起背包走出了房門。宋堅一個人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連部的所有房間沒有發現任何遺漏,將日本式軍用小水壺灌滿了溫開水,與布挎包也交叉背起來,子彈帶也斜背著,再將背包帶套進雙肩。真像個出征的一樣,提起馬三八,帶好門,到門外等候。
團部那邊門口已經集聚了十幾個人,俱是全副武裝。背包在身或在手,有的站著,有的坐著。還有兩匹馬馱著木箱和大皮包之類的東西。宋堅一出來,團部那邊的人都把目光轉了過來,有的指著他在說些什麽。他以為是軍裝不整或有其他不對的地方,看了半天沒找到毛病。那幾個人笑了起來。有一個人向他招手,他不敢隨便亂跑,隻好把眼光挪開。不一會兒,隔壁後勤處副處長和幾個助理員,趕著三個騾垛子也走出院門,在外等候。
於此同時,三排那十幾個人也全身披掛走了出來。宋堅一看,這怎麽像是全部轉移?他一回想,最近這三兩天團裡會議是多了些,昨天團部那邊首長們突然更加忙活了起來,天沒亮就召集各連領導去開會。緊接著三排就抽選人員,去執行任務。昨晚這一夜之間就更變樣了。不知又要去哪裡,打什麽樣的仗。真有大的行動,自己這可是頭一回參加集體戰鬥,一定要勇敢機智、奮勇殺敵,打出個樣兒來。只是這通訊員不好直接見大仗,又不能在這時候挑肥揀瘦……他一個人在這裡又開始了瞎琢磨。
其實他還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已經做了一件敵我雙方都認為是很大很大的一件事,而且那件事情做得,每一步都達到了不能有毫秒之差的準確。簡直是配合默契、有如天工。從結果上看,敵人這次對抗日根據地的圍剿,一開局就受到如此巨大挫折。咱這邊的上級那可是滿意得很哩。可他卻在這裡渾然不知,還在為自己做不成大事而‘犯嘀咕’。
昨晚去執行任務的人都已經排好了隊。由於是集合行動,不能走動和相互喊話。那十一個人都向宋堅略抬前臂對他招手,有的悄悄豎起大拇指給他看。宋堅以為是對他們自己昨天取得爆破勝利傳遞的喜悅表示,於是他也把手微抬豎起大拇指表示同感。 接著又感到他還應該對他們快速成功爆炸,引走了探照燈,為他‘解圍’表示進一步感謝,於是便悄悄給來了個舉手禮。這時連長已走到團部門前,在門外隻向他問了一句話便進到屋裡,很快返回到三排隊伍前,並以手勢叫宋堅過來歸隊。然後對大家說,他們今天的任務是保衛團直機關最後一批撤離人員進入太行山深部,直達指定地點。在那裡再與先期到達的同志們會合,然後一起投入到破擊敵人交通要道、拔除據點、炮樓,襲擾截擊運動中的敵人等戰鬥,徹底粉碎敵人的這次軍事動作。號召大家要像昨天那樣,乾淨、利落的完成上級每一次戰鬥部署,人人在反掃蕩中立功。
這時團部門口的人馬已經開始行動,最後團部夥房那邊也有三四個人和一個騾垛子馱著大鍋等物品跟了過來。他們跟隨在最後面離開了這裡。出村前所有遇到的鄉親們都跟他們舉手致意。一路上宋堅才從戰友們口中斷斷續續的知道些,在他離開炸橋陣地後只有幾分鍾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當時那一行動,竟然是對上級在這一帶開展的打破敵人對我根據地實行‘囚籠政策’大掃蕩的對應戰法——破擊戰的一次極為有力的配合。同時還讓自己通過那一行動,接受到了更深刻的教育,懂得了個人、整體、國家的關聯。在此後的歷次反掃蕩中不管是面對面打擊敵人,還是幾次化妝深入敵後和敵營,他都表現得非常機智勇敢和遵守紀律。不到兩年時間,他已經成長為一名全團響當當拿得出手的偵察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