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踏上從軍征途
他們沿著崎嶇的山路一直向西,當又翻過一道山梁越過一片山林之後,前面的路對於雖是生在當地的兩個青年,也已經是陌生的了。眼前見到的景象除了滿山的樹木紅黃暗綠、交相團簇與家山並無大異之外,其他完全不是在家鄉所見到的山形地貌。抬眼望去,擋在面前的是山石嶙峋、溝壑壁立的峻嶺,腳下稍平緩處不僅矮樹蓬草沒人、荊棘藤蔓橫生,其間無處不是山洪衝積的碎礫和大小各異的滾石,十分難行。似乎完全沒有了可走之路。
走著走著,生子說:“咱是不是回去找到剛才那條小路,然後順著它走。是不是就能找到翻過前面大山的路呢?”
虎兒聽罷回頭問大撿,大撿說:“這道山南北看不到頭,正面的視線所及處,站在這裡看,像是最高峰。離咱這裡恐怕也不下十裡。就是返回去,估計也難找到現成的路。何況過去人們常走的那兩條大路,咱已經決定不能走那裡。我看還是昨晚上說的對:認準向西,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古人說,世上沒有翻不過去的山,還是按定下的規矩往前走為上,別猶豫。”
虎兒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到山根底下才知道路在哪裡,現在不好確定。”
生子說:“‘望山跑死馬’,到山根底下也不只十裡,沒路怎麽辦?”
“那也得走。反正咱要向前走是肯定的了,我不信這座山就無法翻越過去。”
大撿說,“沒計劃的尋找更容易迷路和轉向。咱就認準一個向西的目標,不走回頭路就沒錯。如果真的需要往左去找路,一定記住只有往右去的路才可選;相反的如果是向右邊去找路,遇有岔道,一定要選向左邊去的走,就離不了大譜。”
生子說:“看不出老三還真行,咱聽你的,你說怎走都行。”
他們每人先各撅了一根寸把粗的長木棍,兩個小的各把小包斜背身後,拄著木棍,虎兒用略粗些棍挑著他的東西,都做好了迎接艱苦行程的準備,繼續前行。
穿過這段極其艱難的路段,來到山峰腳下。雖然這時只是晌午將過,可太陽已被擋在了山後。三人就地簡單的吃喝了一點,略事休息,選擇了右手方向較為平整的一個山坡,向上登去。快要爬到這一層的坡頂時,山勢變得略為平緩了些。雖然重見了陽光,但發現這裡仍然並非巔峰。前面可見到至少還有兩重更高的山巒。此時他們再無退路,不再去考慮別的可能,隻觀察研究前方的情況和挑選合適的路線。大撿說:“這回好了,不管怎樣轉、怎樣繞,只要把太陽的方位瞅準,準保沒錯。”邊走還邊隨手采摘了不少酸棗、野山裡紅等野果。太陽下山前,他們已經到達這條路線上一個最高峰的南坡。站到那裡,不僅身後群山一覽無余,向南望去,雖有兩個山峰交錯遮擋著一段更遠的前方,但山體兩側錯落的山巒與雲天相接處也能看清點了。腳下的坡道也像似較前平緩多了。三個人又艱難的前行了一段,這時發現眼前竟然已能看到些西方太陽斜照下的層層峰巒和峽谷了。大撿激動得一個人斜插著往前上方向,快跑了幾步。他發現眼界變得開闊起來,西邊天際閃金般的彤雲裂隙之中的霞光,有如幾把金笤帚一樣掃向大地,似乎已能見到一點綠野般的地貌。只是再向前瞭望,遠處仍是群山一片。他驚呼著指給兩個哥哥,喊他倆快走幾步,到他這裡來看更遠的前方。
三人並站在一起,看著眼前一切,
無比激動。生子情不自禁的歡呼起來。 虎兒說:“我們現在已經爬上了這段山脈的分水嶺。咱站在這裡,除了北面看不出去,南面看不太全,向正西面瞭望,起碼正對著咱的這一片地方再沒有更高的山嶺是不會錯的。一眼看出,這裡是這條山體最窄的一段,我們的路線選對了。前面應該就是我們要去的山西了。不過我看前面那山體,遠望著是低了些,但峭壁和斷崖的地方,好像不比來路上少,因此前面的路雖是下坡趨勢,省勁些也只是近段。要做好艱險依舊的準備。好好觀察和選擇路線,千萬別慌。要記住,人們常說,‘上山容易下山難’,說明往下走更容易出危險。”
大撿說:“咱們應該借著太陽還沒下山,抓緊走下去,起碼找一個避風過夜的地方。夜間決不能走山路,特別是咱眼前這樣的山路。”
於是三人坐下,磕淨了鞋殼裡的積土,抖淨襪子,重新穿好。緊了緊腰帶和背包,振作起精神,拾起棍子,順著眼前這緩坡走下去。很快又爬一個慢坡,進入另一段山體。這時太陽已經壓山了,他們在背風處的一堵陡壁下面找到一個類似淺山洞的窟窿。虎兒看了看周圍,決定就在這裡過夜。他取出細麻繩和小斧子,交生子和大撿,讓他倆人一起到附近多拾些柴草和乾枝、樹棍回來。兩人拿起木棍,離開洞穴從南邊爬上了山坡。虎兒一個人留下來簡單收拾一下這個並不太深的山洞,感到十分滿意。把包袱打開,取出鹹菜、兩塊餅子,把棍子上拴著的水葫蘆也解了下來,放在一邊。不大一陣兒,生子扛著一捆用新樹枝條捆著的乾枝,大撿背著一背茅草和細短些的乾柴回到洞裡。大撿還告訴虎兒,他們看見前面不遠處有一段很長但已經腐朽殘破的像似小木槽一樣的東西,從左手山坡向右手方向的山下伸展。生子說,那個東西看來年頭多了,原本想撿回來生火的,後來用腳一踢就碎了。虎兒分析那可能是引水的水槽,過去他在家鄉大山裡的廟宇旁也曾經見過。通過這東西可以說明,這裡老早以前應該是有人居住過的。但根據那腐朽勁頭,說明已廢棄多年無人使用了。他說明天要順便查看一下,說不定對咱們走出荒山野嶺能有些幫助。他先取出火柴,在洞口用一把茅草點起火來,把乾枝和樹棍架在上面,熊熊的火苗就竄了起來。他告訴他倆:“想吃熱的就把餅子穿一根木棍在火上烤一烤,水只能是涼著喝了。”然後他一個人動手,把周圍三五步以內較高的荒草全部拔起扔掉,以防引起山火。這時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他拔完荒草,站在洞口張望時,似乎聽到西面較低處隱約有狼的嚎叫聲。他趕緊躲進洞口裡面,往火堆裡又添了幾根木棍,並把火挑旺。他看大撿手裡拿著兩根穿餅子的棍兒,便接過一根來一起烤著,輕輕地說:“晚上起夜,就在洞口附近,不能走遠,有狼。”大撿沒怎麽樣,生子嚇得不行,說:“那怎麽辦?若進來……”大撿說:“狼最怕火,牠不敢靠近這裡。”這時狼嚎叫的聲音已能聽到。生子把身體伸到火光以外,借背光條件想看一看外面,他什麽都沒有看清的時候,發現有幾個閃光的綠點,嚇得他忙縮回身來問那是什麽。虎兒擋住火光向外隻掃了一眼便說那是狼的眼睛,在注視著這裡。
生子嚇得退到洞壁根說:“那怎麽辦,不是一個,我看見有好幾雙哩!”
“沒關系的,咱這裡牠肯定不敢接近,你就放心呆著吧。狼也怕棍子,只要你手裡有一根棍子,哪怕再小再細的,舉起來別往下打,就起震懾作用。咱常說的‘麻杆兒打狼——兩頭害怕’,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大撿說:“我同我梁爺爺一起壘豬圈時,老人家說狼還怕繩子、套子,更怕響動。他說明年養豬時要在圈牆上插一排用柳枝踒成的半圓形,狼認為是套子,牠就不敢跳進院牆來……”正興衝衝的說著這件事,可能因為提到了爺爺,便突然停下來,眼睛有些發癡。稍停,又繼續展平那些撿回的茅草,為三人休息做準備,其實也是在分散剛才說話引起的思緒。
虎兒明白他的心事,忙問:“怎麽了,老嘠嗒,又想爺爺了?”
大撿點頭,眼睛濕了,卻沒抬頭也沒停手。
虎兒說:“按你家現在的情況,老人家累不著也虧不著。特別是你那叔嬸,聽你說那都是杠硬的人手。還有二叔幫襯,何須你分心呢。你就一心撲實的去打鬼子。等報完仇,咱再一起回家安安心心地過日子。你奉養你的爺奶叔嬸。我還債,還完債成家。咱雖沒好地,但有的是力氣,在山上現開點荒地也夠吃穿的。再種點兒棗樹和柿子樹什麽的,也能發達。你想想,你現在能一手夠兩頭嗎?不能。到部隊上也別瞎惦著,因為那沒用、不實際。”
“我明白,可只要提起來,就免不了心裡翻騰。沒有這一家人,我在哪裡?還活著嗎?”稍停又說:“也不知今天愛秋姐見到我梁山叔沒有?現在家裡是個什麽樣子?”
說到這裡時,生子又把身子探在火光之外,背著光小心地向外又看了看。回過身來說:“那幾對綠光沒有了,不知跑哪去了。”
虎兒說:“走了,被火給嚇走了。你倆先休息。今晚咱仨輪流坐夜,邊看著火、邊觀察動靜。我頭半夜。”他又對生子說:“到時候我叫你。”
兩個小的簡單收拾了一下,各自枕著自己的小包袱,在亂草上躺下。虎兒在火堆上又加了幾根木材,然後從火堆裡挑了兩根著得正旺的松木棍,拿在手中到洞口外看了看。
外面的天氣非常晴朗,滿天星鬥,下弦月已經偏西。雖能聽到山頂松樹和周邊蒿草被風得颼颼作響,但洞穴這裡卻卻吹不到。眼前的一切都顯得極為寂靜,遠方的光點確實不見了。他返回洞裡來,見倆個後生背對背的卷曲著身體,沒有動靜。他把兩根帶火的松棒前半截仍放進火堆中。打開他的‘行李卷’,拿出只有他才趁的那床舊薄棉被,蓋在倆弟弟身上。自己披上小棉襖,挪過一塊石頭坐在火堆旁。取過一根細長的樹枝撥弄著火堆中那通明晶亮的火炭。接過剛才大撿提起的話題和思路,聯想著此時愛秋在做什麽。村裡的鄉親和那位特厲害的債主,不知在怎樣的議論他、剖析他,怎樣處理他的‘家產’。想著想著,他忽然意識到這樣的胡思亂想,對於他來說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從現在開始應該完全丟掉這些才是正經的。於是他把思想轉向明天如何帶領這兩個比他小的同行者,走出這段很深很大的峽谷地帶。對面的另一道大山又將是什麽樣,現在都是未知數。走到現在這一步,退路是絕對沒有了。隻盼望能有一條,易於穿過荒嶺谷地和翻越大山的路,就謝天謝地了。想到這裡,他起身把剛才用過背樹枝的那根細繩和包裹裡那條粗些的繩子都拿出來檢查了一遍。那根比拇指略粗些的繩子,父親在世時,從不離身。從頭到尾沒有一點不能承重的損傷存在。不要說一二百斤,就是三五百斤,垂吊、提升都沒問題。那根細些的,是去年入夏、父親還沒全癱倒時,在家裡為他親手搓的。麻好、工細、十分致密,更沒問題。他又試驗兩次如何拴扣,如何解扣。這樣明天真要遇到不易通過的懸崖斷壁時,他自信能夠先把兩個弟弟送下去,然後自己還能在人下去之後,再把繩扣打開,取下繩子來,以備再用。正在這時,他聽到外面不遠處有些動靜,他往火堆裡添了一把細枝和茅草,升起了較高的火苗。他左手依舊提著那幾圈繩子、右手從火堆裡拾起一根樹棒走出洞口。因為剛離開明亮環境,眼睛還沒有得到充分的適應,不能立即看清洞外所有物體的輪廓。但卻首先發現左手側約百十步的前方有兩對綠光在閃動。他斷定那又是野狼在窺視這裡。於是他用力將右手裡的樹棍對準閃光的地方扔了過去,左手握著的幾圈繩子自然也隨之揮動了起來。那綠光立刻消失。而且不是悄悄的離去。草坡裡發出向遠方奔跑的聲音。大約這兩隻狼件這裡對牠們致命的東西齊備,故而拚命逃去。虎兒仰頭看了看天上的三星,和已接近對面山巔的大半個月亮,估計已經是後半夜兩三點鍾的樣子了,他走進洞口,向火堆裡加添了幾根略粗些的木棍。然後叫醒生子,把小棉襖給他披上。囑咐他,不論外面發生什麽事情,一定先叫醒他。說罷躺下去,很快就睡著了。
一大覺醒來,發現整個被子全都蓋在了他的身上,大撿早已不睡在身邊。抬起頭一看,兩個後生背朝裡坐在火堆邊,小聲的在說著什麽。洞口外依舊是漆黑一片,他往起一坐,那倆後生回過頭來,同聲說:“你怎麽起來了?離天亮還有一陣子,再多休息一會兒吧。”
虎兒說:“行了,睡得很好、很香,怎麽兩個人一塊兒坐著?”
生子說:“你睡下不大一會兒他就起來了,說是要給我做伴兒。”
大撿說:“虎哥睡下的時候都‘多前兒’了?有大後半夜了。我倆早睡好了。”於是三個人坐在一起烤火,又聊起天來。
虎兒說,天亮以後得先找點水,萬一途中遇不到水源,葫蘆裡剩下的水肯定不夠一天用的。他估計昨晚上他倆見到的小水槽的上遊頭,一定有個長流水的源頭。曾經使用這股水的人的位置,也應該就在這山的右下方不會太遠。只是昨天我們到達這裡時天色已晚,未曾看清而已。從這點分析,說明早先年這裡必定有一條出山之路,此路就是廢棄再久,也不會一點痕跡不留。天亮後要注意尋找,若有新的發現,那咱可就省事多了。
大揀說他昨天在坡上拾柴禾時,見周邊多是斷崖怪石、荒坡野嶺。咱這崖頂的山坡上有些不知名的樹木和幾棵零星的松柏。他曾向下山方向觀察,目光所及大多是荒草和低矮的荊棘一樣的植物。只在右下方山坡外面隱約看見好像是一片茂密的樹林, 並不顯得高大。暮色中分不清是什麽樹種,便趕緊返了回來。
說著話,虎兒又取出三塊蔥花餅和三塊兩合面饃饃烤在火邊,拿出鹹菜疙瘩,把葫蘆裡的水倒滿兩個碗,便算是早飯已經備齊。兩個小後生邊吃邊讚賞虎哥廚藝超群、蔥花餅好吃。吃完飯,南面最高的山峰頂上已能見到一點朝紅。虎兒讓生子留在洞裡看著火和東西。他腰帶裡別上那把小斧子、腰間纏上一根細繩,讓生子把葫蘆裡的水喝足,剩下的也讓他把臉洗一把。然後提上兩個空葫蘆同大揀一起走出洞穴,沿著洞南兩坡之間的坡道向山頂爬去。這坡較平緩,登攀不一會兒,視平線已越過坡體的遮擋,看到更遠的天際裡現出一抹朝紅。漸漸又能看到幾條下緣橫鑲著金邊的雲帶和雲罅中斜向天穹射出的光芒,顯得十分美麗。又攀爬了一段,視野更增大、視線更行放遠。當眼前的大斜坡漸近低過視平線以下時,腳下這道近於平緩的斜坡之右手端,恰與更遠方的另一道幾成直角的陡壁相疊。這個交角中的畫面,簡直美得讓人一時不想移步了。再看更遠的天邊,紅日已然從雲隙中初露頭角。這時緩坡上緣的幾支衰草莖穗,與右前陡峭山崖上生長的一棵龍鍾小樹的禿枝殘葉疊加在一起,正好襯在那輪碩大紅日的前方。明暗反差,十分美麗壯觀,簡直勝於圖畫。兩人都是第一次領略到這等景觀,站在那裡直噔噔地看著那團紅日完全拔出烏雲才舍得往前走去。這時的太陽變得更加金紅徹亮,除了光明、更給人以溫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