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到山梁頂上,他轉過身來看著東北方向的山村,兩眼模糊,一下跪倒在地,滿臉淚水地嚎啕著:“爺爺、奶奶,叔叔、嬸子,我絕不是無情無義之人。您一家對我,都有難以回報的恩情。但我家仇不報、國恨不消,無以挺立人間。我更不能讓你們專門為我走而操持這、操持那。真那樣做,我會更加難受的。我走了,你們多保重。殺完敵人,我就回來奉養你們。小妹、小弟要聽話,哥哥回來給你們帶好東西。”說完撲下身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陣,然後轉身向東,面對著家鄉方向,仰面喊道:“爹、娘、奶奶、小芳妹妹,我就要去為你們報仇了。你們就在天上看著我、保佑我吧!”
磕罷頭,站起身,撣去土跡,背上包袱,義無反顧地向西南方向小村莊走去。
剛到村邊,見同伴裴生子已在村邊的一個小園子裡等他。因為大撿事先已知道生子家裡雖不算是極度貧寒,但也只是拚死拚活才有口飯吃而已。生子小小年紀,自身的經歷也是很苦的。初小還沒畢業,母親就去世了。兩年後父親續弦,不到一年便開始受繼母虐待。近兩年的遭遇真是苦不堪言,高小只剩兩個月畢業,都沒讓堅持下來。生父無能為力,內外都做不得主。迫不得已他才想離開這個家,出去當兵,自闖天下。
生子見大撿到了,隻微笑著示意點了點頭,便從一個柴垛下面取出一個小包袱,背在肩上。並未進村,領著大撿從村後一片尚未刨掉秧根的棉田邊穿過去,直接向西,去了西溝村。
在西溝村找到了這次出行的帶頭人尹虎兒。三個人見面以後,進到屋裡,見虎兒家冷冷清清只有他一個人在。大撿一問才知道,虎兒並無兄弟姐妹。母親四年前因‘倒血’數年,不治身亡。上個月虎兒又在眾親鄰的幫助下,把癱病在床近兩年的父親‘送走’。所以家裡只有他一個人。
虎兒的父親是遠近有名的采藥能手。因為他深知這種生計十分危險,所以從來不讓自己的獨生兒子知道,他自己是怎樣攀緣在懸崖峭壁之上,用命去換取那些‘生活來源’的。自己擠出一點錢來讓兒子上學讀書。前年父親在南山采藥時,不慎跌落摔傷,癱倒在家。他為人采了大半生名貴藥材、以自己的收獲養富了不只一個藥販子,到頭來卻無錢為自己治療傷病。只能強裝無礙,答應痊愈之後,繼續以名貴山珍和稀有藥材加倍歸還為治傷和維持生計,而向最後這兩個借他之力發達起來的藥販子借貸。胡亂治療一氣,竟越來越重、直至癱倒。從此求助無門,沒錢到山外的城市裡去謀求進一步治療,直到死亡。而虎兒卻背起了為父親治病欠下的如山債務。其中一個藥販子竟然要把他拉去,接他爸的班、采藥還債,另一個債主一聽也要效仿。而且都把他看做是深得家傳、身懷絕技的‘奇貨’,必欲獨得方休。他見自己一個人實在無法生存下去,便決定出去當兵。
大撿是在放羊期間,由二叔介紹,先認識的生子,又經生子介紹與虎兒相識的。但他一直沒有同這倆位新交,說過自己一家的悲慘經歷。只在見到那夥過路的八路軍之後,在嚴伯那裡,大撿向他們探討過想當八路的事。此舉得到嚴伯認可,最後達成一齊出走的協議。要向西走,也是虎兒最先認定的路線,大撿響應得最是積極,而且主張:既已決定、說走就走、不要拖拉。於是便促成了這次一天之內,三個後生一齊‘失蹤’的舉動。
三個人見面都很平靜。
一起吃完晚飯,虎子開始收拾行囊。還裝滿兩葫蘆涼開水,又把家裡僅有的一點白面和好,連油瓶子的底兒,都掉過來倒淨。烙了好幾張蔥花餅,為路上做準備。倆客人不僅稱讚他的‘廚藝’,更佩服他想得周到。 天傍黑,大撿了解到虎兒在村裡有個女相好。這人比虎兒小兩歲,姓蘭,叫愛秋。現在是這個村一個外來人家的童養媳。娘家也在這個村,與虎兒家還是老鄰居。虎兒要離家出走和走的是三個人,她都知道得非常清楚。虎兒同她從小耳鬢廝磨,今天要離開這裡,最放心不下的也只有她。
晚飯後,這位愛秋借著‘回娘家看看’的機會,到自家去把他父親留下的兩件並不太舊的衣服包好,拿過來送給虎兒。這女孩兒與三人見面時,表現得十分鎮靜、坦然。一點沒有像一般送別時那樣的感情表露。隻對虎兒說“我沒條件給你做點什麽。這些都是我爹活著時穿過的,若不嫌棄,就帶上留替洗時用吧。你昨天對我說的那些想法,我都讚成,但我無法替你向債主們轉達。我建議你走時把那些話都寫在牆上就行了。”略停,又說:“那孩子(指她男人)挺可憐的,看來也活不了多久。他把我當親姐姐看待,我不能丟開他。因為沒有我,它更活不了幾天。他什麽時候安安定定的‘走’了,我就和你一樣,離開這裡。過去想過找個地方去當尼姑。現在想,那不現實。因為尼姑不能有家。而我又不能沒有家,起碼不能沒有媽媽和弟弟。所以我改了主意,到時候找個地方當女兵去,將來也能養活家。”
停了停,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牙咬得緊緊的,好像在強力地抑製著自己的內心痛楚。先是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憋住悲痛。然後把眼神挪開,用‘打岔’的辦法扭轉思路,同大撿拉起了家常。問他多大了、家有幾口人,大撿隻把現在的家對她說了。她聽罷,半開玩笑地說:“嗬,還挺全科的。三個人裡數你年齡小,可個子卻數你高,你們將來怎麽論?”好像用這兩句類似玩笑的話,岔開些她剛才的情緒,聲調又恢復到接近原來那樣,又問大撿:“你走,家裡人知道嗎?”
大撿搖頭。
她強笑著說:“我有機會到東溝去,順便告訴他們,讓他們別惦記你。”
大撿把叔叔明天去馬蓮嶺,往返都要從這個村經過的話說了。並說:“那時我們早已走遠,若能順便告知他再好不過,免得家裡多日不見我,操心和到處找。隻不知他從那條路走,你也不可能老是站在外面等他,更不能四下裡去找……”
沒等他說完,那愛秋立刻說:“巧了,去馬蓮嶺只能從我現在住的那家門前經過,你跟我說說他趕的是什麽樣的車,都啥牲口,你叔叔是什麽樣子就行了。我一定會把消息替你傳到。”大撿和生子都非常佩服這個女孩子的大氣和爽朗。大撿把她要掌握的情況都對她講了。還說了自己為什麽要‘不辭而別’,更不忍心看到家裡為他的走而消耗掉那些在他看來只有爺奶才最需要的東西。
聽到這裡,愛秋說:“好孩子,你真有孝心。你就放心吧,明天我一定替你把這件事辦好!”說完,轉回身,什麽話都沒說,便快步低頭走出了房門。
她走了以後,大撿和生子兩個人都讚歎不已。虎子說:“她現在所在的那家人家,也是十幾年前為了躲避什麽事,從外地遷到這裡來的。聽大人們說,那是一個很有根底的人家。我很少見到那家主人,更沒有說過話。她伺候的那個男孩子,是這家唯一的小孩。比她小六七歲,聽說從小就不能走路,後來又說是得了叫什麽癆病。近三四年連坐也坐不起來了。從去年冬天起,身上又一片一片的爛開了。先生說熬不了多久了。因為這家人家曾聽人說,娶親也許能衝喜一下,使病好轉。”兩個後生,聽得非常專注,不出一點聲。
略停一下,他繼續說:“那病孩子的父母很有些來頭,據說是大學者之流,根本不相信這些。但經不起老家方面上一代人和周圍個別親鄰的勸解,隻好放棄己見,勉強接受下來。但發誓,隻為衝喜,決不做衝喜不成,反做出坑害衝喜人的孽事來。還宣布‘衝喜失敗、對方自由、不退身價’等文字寫進文書。經‘掐算’,說愛秋最為合適。此時蘭家也正處在難以解脫的困境,便以能替她家一次性還請大筆父債的高回報,忍痛答應了這門‘親事’。其實也就等於是‘賣’了她。一開始她也悲痛欲絕,但她親眼見到那些到自家來討債的債主們惡狠、無情的凶相、以及最後撂下的最終結果的話。很明顯,她仍然是難逃虎口。為了媽媽、弟弟能平安的活下去,也為了自己不陷入更為險叵的境界,她只有認命。
她‘嫁’到那家人家以後,從來不哭不鬧,把苦咽在肚子裡。也特別同情、關心那孩子,照顧得極為周到。就是回家來對她母親也是問啥啥好,不讓老人揪心。因為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一起玩耍。可以說是兩小無猜、耳鬢廝磨。稍大些雖然學會保持距離,但畢竟見面還是多的,互相間有話能直說。自打她‘嫁’出去,每次回家只要是單獨遇見我,她都要痛痛快快地哭述一次她的苦楚。我也從不過早的勸她,讓她把憋在心裡的鬱悶隔一段時間有個地方徹底的放一放。有一次竟和我抱頭痛哭,把我嚇得推不能推、就不能就,真是百般無奈。不過她承認那家人對她特別好,當真是把她當作親生閨女看待。老太太對她的關照可以用細心到無微不至來表述。老兩口子還教他讀書識字。她說那真是世上少有的好人家。更難得的是近年來發現自己的孩子沒有治愈可能,竟主動告知她和她母親:等那孩子不在了,不管是回娘家還是在他家,她都可以另嫁。並說他們要像嫁自家閨女那樣,為她準備體面的嫁妝。還當著母女二人的面,撕碎了他們手裡存的那份‘文書’。這一點不要說是在這山村裡,就是在外面城市,也是絕少能聽見得到的開明。愛秋本身又很重視這家人曾在她和她家危難之際,雖說存有私心,但畢竟算是慷慨相助的那份情誼。這次我決定要走,我曾戲問過她:想不想一起走?他堅定地回答說:‘想。’可接著便說:‘但你得等我,而不是我現在就跟你。’從這一點上,讓我更敬佩她。”
停了一下,他又說:“我告訴你倆,別看她剛才在咱面前嘴硬,她心裡苦著呢!說不定現在正在沒人處哭泣哩。”
生子說:“明知是這樣,那你幹嘛不送一送,安慰安慰。”
虎兒說:“那可不行,黑燈瞎火的,讓人看見就說不清了。我們自小在一起玩,大了以後,她對我像哥哥,我待她像妹妹。雖然我們之間心裡誰都有誰,但絕沒有任何一點私下裡的曖昧。特別是她做了童養媳以後,我們更是注意分寸。我怎能夜深無人時追出去勸她。再說她在這種時候也不願意外人摻和,致使她連這點傾潑自己苦衷的余地都受到限制。那樣對她反而無益。”
兩個後生隻靜聽著,無法插嘴。稍停,虎兒像似自言自語地說:“我清楚這人,心高、命苦,隻怨天、不尤人。”然後長歎了一口氣說:“愛莫能助,無奈其何!”便蒙上了頭。
大撿默默的思忖,想不到人間竟是這等複雜。自己剛對這個世界做真正意義上的接觸才幾天?便遇到這麽多形形色色的不幸。
靜了還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尹虎兒又露出了頭,像似沒經過剛才那一段一樣,和他倆聊起別的話題。並向他倆說了這些天他探問路線的結果:“人們常說的往山西走的大路是有,但這些路線繞遠不說,有一條又是強人出沒頻繁之地。還有一條稍大些的路,過去車馬行人多走此路,據說近來常有鬼子和偽軍在那裡活動,所以很少再有人取道那裡。誰都知道,這幾種人,不管遇上哪一種,見到像咱這樣的年輕後生,最好的結果就是落草為寇,或成為送上門的壯丁。這種勾當,我是寧死都不會乾的。”大撿和生子也齊聲說:“咱們要投奔的只是八路軍,方向是大山西邊。該怎麽走,你就說吧,我倆聽你的。”
虎兒說:“既然咱只知道山那邊有八路軍,具體地址一點都沒有。也就是說,只有大山西邊這一個指向。那咱乾脆就隻認準一個方向,遇山翻山、遇水過河。這邊的路連問都不要問,只要是向西或偏西方向的,咱有路走路,沒路就破荒翻越。再苦再難,也不改初衷。等翻過大山之後,咱再打聽要找的對象,你倆看如何?”
大撿一聽,自然對勁兒,生子並無它策,此事便不再議了。接著三人‘自報家門’:虎兒十九、最大,生子行二,大撿最小。大撿此時才簡單陳述了自己的家世,兩個大的聽著聽著都坐了起來。後來虎兒激動的說:“想不到三弟一家一夜之間竟有這等悲慘遭遇,我們要和你一起去討還這筆血債。咱三個從現在起便是異姓弟兄。到隊伍上,如能在一起,雖不能說是同生共死,便也要榮辱與共、以命互助。”哥兒三個立即擊掌為誓。
就這樣,他們在虎子家度過了會面以後的第一個夜晚。
第二天清晨東方剛一發白,虎子便起來做飯。在灶坑裡還多放了幾根粗木棍,半截燒焦後取出沾點水放在一旁,使之乾後成碳黑棒。然後繼續做飯。吃罷早飯,虎兒將昨天包好的行囊重新打開,將一把小斧子塞進去,又填進去一根半粗的和一根細些的麻繩和三對碗筷。 還將一小包鹹鹽與幾塊早已煮好放在窗台上吹乾的芥菜疙瘩,塞進另一小挎包。兩個小的見他提的東西太多,便也打開包裹同他勻攤了一下。就這樣,虎兒的包仍是最大的。剩下的被、褥、氈片等都放進靠牆的舊櫃子裡,同父親生前用過的大繩、皮帶扣子等爬山工具放在一起,蓋好櫃蓋。他又舀水把灶坑裡的余火徹底潑滅,把一盒洋火揣入懷中,余下的碗筷杓瓢放入鍋內蓋好。
一切停當,他稍稍定了定神,到外屋地上取來那幾根已經幹了的木炭棍,在屋內一進門就能看見的那面牆上大書:“我之出走,絕非逃債。此屋和前後園田,先交由債主任意處置。我如有幸活著回來,便如數還清所欠銀錢和利息。父債子還、決不食言!!”
生子和大揀十分讚揚虎哥的這一舉措。
虎子又凝視了片刻,然後他讓倆個小的幫他扔出木棍,先去院中等候。這時他把房間再次收拾乾淨,才有些難舍地走出房門。兩道房門均虛掩不鎖。他鎮定的走到庭院中間,放下提包,轉過身來,向著中門屈膝跪倒,淚隨聲下地以頭觸地說:“尹氏列祖列宗在上,恕子孫尹虎兒無能,只有棄家出走這一條路。我的心志都已寫在牆上。我此行從軍隻為報國,絕不擾民,不做任何對不起先人的勾當。”說罷就地又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站起身來,抹去額頭泥土、擦乾眼淚、背起行囊,毅然轉身上路,走在三人頭裡。
天還沒放亮,三個年輕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村西的山梁背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