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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英雄無諱 第6章
  他倆站在這高坡之巔,讓身體完全沐浴在晨曦之中許久,才回過神來,開始去尋找那木槽‘殘骸’。找到之後,沿著它的殘軀,迎著陽光向偏上峰頭的一片矮樹叢走去。不遠處,似乎聽到一些流水聲,沒走幾步便見前面一處矮樹叢生的亂石坡上,有一股涓涓細流,輾轉跌落地流淌到一塊較大的黑石平背上,水流在黑石盡端,像‘瀑布’那樣跌落在一個約有一尺多高落差的小溪潭之中,潭中存水清澈見底,各色石頭,花紋可辨。在潭緣前方有一出口,順著自然形成小溪流向坡南。

  畢竟是山高風寒,小潭周邊和小溪兩側的石頭上,像似已有細小的冰茬存在。那接水的木槽殘端仍有一塊腐朽木板殘片夾在黑石下面。虎兒說,這水最是乾淨,便將兩個葫蘆對著小‘瀑布’處先行灌滿。然後同大撿一起‘痛飲’了個夠。喝完後又洗了手臉。清涼激骨、真是提神。然後提起葫蘆返回原路。在途中他們才注意到,草叢中有一些零散的白色糞便樣東西。在大山裡住慣了的人都知道,那是狼糞。虎兒對大撿說:“這個小溪和水潭,可能是人家狼們飲水的地方。說不定咱過夜的那個洞穴,也是牠們的歇腳之處,難怪一夜之間幾次光顧。現在我才感到,是咱侵佔了牠們的領地、打擾了人家。”

  在接近他們昨晚過夜的洞頂附近時,兩人又停下來一起向西、向他們即將要去的方向,詳細觀察著腳下這道山嶺周圍的山勢與溝壑情況。還特別注意觀看大撿昨晚所說的那片樹林。由於兩道山體之間相隔較遠,光線不強,中間也沒有山體或石崖露出。加之清晨尚有一些濃霧雲靄未曾散盡。故而從這裡向西,雖然是居高遠眺,不僅遠處極其模糊,連近處也反不如昨天所見的輪廓清晰了。但大撿肯定,那便是昨天所見的‘森林’所在。他倆都認定,身後的溪水應該就是曾被引向這邊的。虎兒決定,一定要先到那裡看個究竟,再從那裡仔細尋找下山之路。

  回到洞裡,見生子已把三人的包裹整理好,並排放在洞邊。柴草、枝棍都已推向洞的最裡邊,一個人坐在火堆旁撥弄著火炭。見二人回來,便問看得如何。虎兒指著洞外西北方向說,先奔那片樹林,從那裡再找下山的路。三個人先把火炭用土蓋滅。然後各自背好背包、提起木棍,走出洞外。出洞後又順昨晚來時的路往回走了百十步,然後循著西邊的一個慢坡,向那片被掩蔽的森林方向走了下去。

  到達慢坡邊緣前,又順一道裸露各種怪石的荒坡野嶺,繞上山嶺頂端。從那裡再看那片應是森林的地方時,由於一片雲霧飄過,就只見雲海,不見有樹影跡象。他們顧不來詳細觀察這些景象,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沿著坡地尋找下去的途徑。這時加厚的雲團似乎過去了些,他們所在的位置恰與余下的雲霧上端相等時隱時現的能看遠些。再向前走,他們驚見到,腳下的坡體邊緣竟是一道百尺斷崖。他們站在崖頂邊緣向兩邊望去,北邊愈發陡峭而且接連的便是一座險峰。向南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如腳下。只見雲海、沒有盡頭。根據崖底下白霧之中的樹木末梢判斷,下到這段斷崖之後地勢可能就相對平緩些了。而眼前那片雲霧中的樹林以西約一裡多,依舊顯現的是南北走向、連綿不斷的高山峻嶺。

  三人相對互視,大撿說:“虎哥,往西去隻這一條路可走。下吧,我先下。”

  虎兒說:“只有如此了,根據幾個樹頂尖估計,這繩子只夠下到多一半,

咱最好是能找到一個斷壁中間有小樹,且能容下三個人暫時站立的地方,這樣才能分兩段下去。”二人明白他的意思,便一起窺視尋找。  最後還是虎兒發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虎兒向他倆交代了握緊繩索,如何在必要時‘倒把’(dáo倒手、交替意)下行的要領,為了防滑更有把握,他又將繩子中間挽了幾個單結。告訴大撿,他最後一個下去前,一定把那根細繩的一頭穿進粗繩末端專做的那個孔洞裡,打個結,扽一下,證明滑脫不了時,再把繩子扔下去。切記在下的中間不可揪扯這根細繩,二人心領神會。這時虎兒重新在樹根部系好繩子。將末端拴在自己腰間,中間余下的繩子讓兩個後生在纏繩的大樹後面用力拉緊,按他的喊話慢慢往下放。

  大撿說:“我明白了,虎哥,你就放心下吧。”虎兒走到崖邊,大撿坐在樹後用兩腳蹬住樹根,右手先把繩子在自己腕上挽了一圈兒,然後一手在前另一手在後做好準備,生子在他身後也抓緊繩子幫忙拉緊。

  虎兒扽了扽繩子說聲:“我可要下了。”便面朝裡向懸崖的慢圓邊緣走了下去,很快頭頂便消失在大撿視線之內,隨著虎兒的“放,放”的喊聲,繩子放到還剩五六尺時虎兒在下面喊:“好了!”又過一會兒,虎兒又在下面喊:“收繩子,放生子下,不要怕!”

  大撿把繩子拉上來,給生子如法系在腰上。生子膽雖小,但到這時候也只能壯著膽子下去了。在上下兩個人鼓勵下,生子也順利下到第一層。這時虎兒忽然在下面喊話,讓大撿先不要下,他要再上來一次。大撿不明就裡,隻好照辦。上下喊話之後,兩個人上拽下倒,很快虎兒便又攀了上來。大撿一問緣由才知道,因為到下面去之後,他忽然想到,最後一個人下山的人,既要固定繩索,還要留有活扣,便於將繩子取走,以備再用,危險性很大。所以他又上來,他一個人再下第二次。大撿問他:“你下過嗎?”他說:“我不僅沒下過,也沒見過,隻零零星星聽大人們說過一點。所以決定先把你送下去。我再體驗一下自己下山,並把繩子自己解走的辦法是否可行。如果好用,豈不就把功夫學齊了嗎?”聽罷,大撿說:“你真行!剛才你說得儼然像是一個老手、條條是道?”虎兒說:“我不裝做老手,你信嗎?生子敢下嗎?”大撿笑著打了他一拳。他接著又說:“昨天下午我見山這面的斷壁懸崖較來路上明顯增多而且特別陡峭,估計難免多有這種需要。晚上我一個人在火堆旁做了一些準備和練習。只是最後要取下繩子倒讓我費了一番腦筋。後來我想起了拴牲口的繩扣,這扣我過去就會打。一試真就成功了。”大撿說:“那你還上來幹啥?喊話告訴我不就得了嗎。”這時,生子一個人在山崖中間也向上喊開話了。

  就這樣,他們人和行包都分做兩次,倒替著安全下到山崖底下。這時太陽還沒升過東面山頂之上。只是第二段沒用虎兒再上一次,而是大撿一個人倒著繩子安全的下到崖底。

  崖底草地上多為大小不等的山石,而且多數有棱有角。漸漸的陽光擦過東面的峰頂照了過來。霧霾也進一步散開,山林景象由近及遠的漸次顯露全貌。他們看到眼前的樹木高者多以松柏和另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闊葉喬木為主。其他雜木雖然都不甚高大,但也都在小腿粗細,而且更多。樹木之間竟也多有石塊散在。有幾棵最外面的樹木還像是從巨石下面轉彎生長出來,再指向天空。過一會兒,雲霧散得更多,樹身和地面也時而可見到了。

  向裡又走不遠,現出一座佔地很大、簷椽外露、脊瓦不全的廟宇。走到跟前,透過一個在斑駁退色的赭紅山牆上有個很大裂縫,能看到院內兩側的配殿多已倒塌。三人循著頂瓦缺損、泥皮脫落的山牆繞到正面的山門前,見寺院前還有一片不算小的石砌平台,周圍的二尺多高圍欄石柱大多尚存,平台上積塵、落葉甚厚、雜草叢生,沒有一點人跡踩踏過的痕跡。山門兩側的角門西開東閉,已然陳腐。殿堂雖然破舊不堪,但仍能看出當年繁盛時期的輝煌。山門正中的牌匾雖已斑駁、但‘敕建×岩禪寺’的字形依稀可辨。正門朽破洞開,山門內殿堂兩側的雙足著地的四座金剛塑像,盡管彩漆駁落,肢斷泥露,但均未倒掉。透過山門向裡看去,但見中殿的門窗隻留碎欞殘框,殿門即便存在,亦未闔閉。彌勒佛的金身滿是塵垢,卻依舊緊握布袋、笑口常開的坐在那裡審視著這大千世界,並無一點委屈的表情。三人並未進去觀察和拜謁裡面的神聖,但根據在家平日裡逛廟的經驗知道,中殿的背後一定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再後面的大雄寶殿頂上的尖塔分析,庭院甚大、側殿齊全。正殿中應該是執掌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如來’。雖然這三個年輕人心裡都在祈望神佛的保佑,但沒有時間在此拖延和叩拜。只能虔信‘心到佛知’了。虎兒對著裡面喊了一聲:“有人嗎?”全無反響。接著三人又同時喊了一次。回答的也只是‘撲棱棱’飛起兩隻不知是什麽鳥類,出殿往西望空而去,再無反應。於是他們便按照原定的計劃,從山門前平台石階開始尋找從前可能有的進出的道路或痕跡。

  這片山林是在這座大山裡很少見到的一片相對平緩的坡地上面生長的。它的東和北面全是高山峻嶺和懸崖峭壁,偏西和東南方向均為裸露各種青黑色岩石的山體。雖不算高,但層層疊疊,看不出有路的樣子。只有偏西南方向較為開闊些,但不知是山體滾落的石頭還是雨季裡衝積下來的碎石,與地面的茅草集在一起,可以說人獸都難以通過。他們環視周圍,依舊認為只有這裡才可能是對外的通道。他們便以這裡為主尋找出路。最後還是大撿在一處陡坡旁邊的雜草中,見到一塊山石非常平坦。用一把草莖掃去積土枯葉之後,現出有人工打鑿成的台階痕跡,由於已接近山梁頂端,所以打鑿得很淺,只有兩三個磴。向下面一段已全被亂石埋沒,向上荒草高密,一無所獲。

  他們沿著這裡找了很久,均無結果,便決定到對著台階走向的亂石,向西南方去尋找。三人十分艱難的越過亂石灘,又是一個上坡。在這裡也扒開荊棘荒草仔細搜尋,又找到一段是用未經修鑿的石塊砌起的的石階,到達頂端仍是用同樣的塊石平面對成的石板路,傍著一條土坎一樣的山坡邊緣蜿蜒的通向一個溝壑。溝壑這邊是約半裡路遠的一片像是乾涸了的河床。他們站在這裡向左右看了看,前面山體上可以肯定是看不出有能夠翻過大山的道路痕跡。三人見天光已是半前晌,於是簡單商量一下,決定不能在這裡再延誤時間。他們爬過前面一個小山梁,便到了在對面山崖上見到的那座大山的山腳下。這裡山崖十分陡峭,想從這裡攀上山去,似乎沒有可能。又找了一陣,在一個山腳的北邊,看到一個像似大溝門一樣的一個岬口。往裡看,好像給人一種陰森森、深不可測的感覺。

  他們聚在一起看了一下,便決定,試探著從這個溝門進去,走不通再返回來另找出路,莫因猶豫而誤大事。虎兒說:“咱先把剩下的這點餅子吃掉,墊補墊補,咱就鑽這條溝。棍子一定要拿在手中,又能當拐棍兒拄著,又能在遇有野獸時防身。”他們就在‘河槽’邊坐下來,就著葫蘆裡的涼水,吃掉了最後的一點‘給養’。然後相互幫忙,把虎兒的繩索葫蘆等分開攜帶。互相幫助、扎緊背包行囊,各提棍棒走進了那深邃的溝口。

  開始走進時,溝型時寬時窄,而且極為不平,爬高躍低,極不好走。有時前面像似被山體擋住,進了死胡同。走到盡頭一看,溝邊另有開口。根據進山之前所定的原則,依舊按既定方向前行,便放心進入。進去後發現總的趨勢又像是往上走。而且越向裡走越是狹窄,有的地方山體上面的山石如鵝頭般突出、有的地方又如犬牙樣交錯。頭頂上面天如一線,有好幾處上面兩崖之間還夾著巨石,十分可怕。

  剛進來時山風不大,進谷後也算平靜。拐進這裡之後,走了一陣便覺得有風時強時弱的不時從後面吹過來,還能借上一點力,都很高興。可越往前走越不一樣,風稍大一點就像把人推著往前跑那樣,收不住腳。沒走多遠便又變成了戧風,還夾著飛沙,刺臉眯眼,頂都頂不動。後來進入一個較大的壺腹樣的空谷平地,剛進來時挺平靜。突然間,對面谷口吹進一股強風。借著背後喇叭口外吹進來的風勢,一下子谷底積留的敗葉積塵被卷了起來。在到達轉角處,打著轉兒地湧向峽谷高空,在天際裡活像一個妖魔一樣盤旋突撞。這時大撿忽然瞥見積腐枝葉卷起後的地面上像是一堆白骨一樣的東西露了一下,又被後來的漂浮物蓋住,他打了一個冷戰,沒敢作聲。但一見又有風卷積葉時,仍不由自主的掃視一下。此後他又見到一次類似情景,是什麽骨頭都沒看清,也沒敢指給另兩個人。

  伴隨著來去兩面風勢強弱,谷中突然又發出各種刺耳怪音,還不時的變換著聲調。有時像是呼呼的喘著粗氣,有時又像是嗷嗷的驚呼,甚至是怒吼。讓人毛骨悚然、十分恐怖。幸好那後來的風慢慢歇了下來,另一面的順風也漸漸減弱些,怪聲也漸漸息了下來,天上的風柱煙團漸漸像是被吸了下來、眼睛可以睜開視物了。只有那隨風而起的大小葉片,過了好一陣子才旋飄落地。三人身上豎起的汗毛也漸漸倒平了下來。

  三人進入這種環境,特別是後半截時間裡,三顆心都一直提到嗓子眼兒。稍一平靜,恨不得立刻飛出這個鬼地方。前面的夾道顯然是在往高裡爬,並且更加狹窄。連上面最高處那犬牙交錯的裂縫都像是快要對合在了一起了。中間有一處只能側著身子、舉著包裹才得通過。這裡面最擔心的是虎兒,他一是怕兩山在前面合在一起,這樣的陡崖,想攀爬過去,絕無可能。一旦面對這樣進退兩難的局面,該如何處理?二是怕,再有個‘風吹草動’、那風推來拉去的,萬一正好是在石坎之上,極易失足滑落不說,那砂石和鬼叫般的聲音,更是難熬。他想過用繩子將三人連在一起,但那樣做後,若遇到別的事時手腳不方便,也容易引起另兩人心理恐慌。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又走了約半個時辰,方覺頭上的天比剛才寬了些,兩邊山體也拉開些距離、有了點坡度。峽谷底部的‘道路’也漸漸開闊了些,心才放下些。有幾處,得攀爬巨大的石梁障礙,特別費力。最後爬到一個光石頂上,發現前面竟是一個約兩丈高的立陡石崖。俯望一下崖下,竟像是很平坦、可當做路的地面了。三人正在觀察怎樣才有攀落下去的可能時,忽然迎面又吹來一陣不大的風。接著便在身後又發出了怪聲。過一會兒,風和怪聲雖相繼停了,山頂上忽然又發出‘乒叭’、‘乒叭’的左右敲擊聲響,緊接著又是西裡刷拉的聲音伴隨一起。三人相互驚恐對視,不知又發生了什麽事,這時前面不遠處的谷底深處‘撲通’一聲,砸下一塊不小的石頭和由它一路兩向敲擊而散落下來的山石碎片,如陣雨般灑落下來。虎兒說,這裡絕不能久留、也不能猶豫,必須立即下去,向前找路。然後他急忙找到一塊穩固的高石,向大撿要過粗繩,在一顆樹根部趕緊綁好,細繩也放在旁邊。他這回讓大撿第一個下去,很快利用昨天的辦法,三人安全的到達了谷底。還沒走多遠,又聽到峽谷頂上出現類似左右撞擊的聲音,他們知道又有石頭落下來,便不約而同的蹲下身去,將包袱頂到頭上保護自己,如此經歷兩三次。還好,每次都是有驚無險,沒有砸到他們身上。風也沒有再起,怪音也再沒出現。抓緊時間,繼續向前,直到山谷開始更為寬大,他們才把一直收緊的心放松了下來些。等見到陽光時,他們回眼望去,真有點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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