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峽谷,太陽已經接近平西,前面的地勢開始顯現出平緩得多的勢態。剛才鑽爬出來的那個裂開的山體到這裡各自變成斜坡向南北兩個方向伸延開去,腳下成為一片三面環山,有如一個巨大簸箕形的衝積坡地。站到這樣的高度上,也不能看到前面那道山梁後邊是否還有另一層更高的山脈。不管怎麽說,已從剛才那個險惡環境裡解脫了出來,起碼眼界能夠放平、放寬,心情可以說是較前輕松多了。可在這時,精神是好了些,而身體卻感到像似拿不起個兒來一樣的兩腿酸軟邁不動步。三個人苦笑著無聲的對視了片刻,然後如‘精疲力竭’樣的慢慢向坡下走去。當再爬上剛出山口時所見的那一道丘陵頂上時,眼界頓然開闊。借著夕陽向西瞭望,似乎仍有山影在重疊著。但已能在這中間看到一些平時所見的一些樹木景象,而且越往南越顯得茂密。這讓他們的心境一下子開朗多了。
突然大撿在眼前這兩道山梁之間的狹長低地中見有一片矮樹叢,在它的旁邊似有一個小茅屋的影子。他指給兩個哥哥看後,三人便不約而同地向往那裡走去。快要接近那所茅屋時,見屋後有一顆已經掉光葉子的老柿樹上還掛有好幾個黃黃的熟柿子。繞向屋前一看,茅屋的西南房角已經倒塌,屋頂只剩一大半。屋內不僅地上,連破土炕上也都長滿雜草。看來是早已廢棄不用。再轉到屋後,見那柿樹周圍落滿許多爛柿,有的已經發黑,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虎兒首先放下手裡提的東西,到樹下伸手揪住一個樹枝,拉下來讓大撿和生子過來摘:“吃吧,這肯定是沒主的東西。是老天可憐咱哥兒仨,知道咱已經斷頓兒了,特意給咱墊補一下的。”兩個後生各摘了兩個,擦巴擦巴咬了起來。大撿說:“還行,熟透了,挺甜的。”吃完之後,也扯下一枝讓虎兒摘兩個。三人一核計,都認定:既然見到舊房子,說明曾經有人在這裡住過。再向前就有希望找到人家了,最好能在太陽下山之前找到人家。好去打聽他們應該去的地方。
大撿說:“天黑前如找不到人家,咱就還回這裡來過夜,明天肯定沒問題。”
虎兒說:“見到生人就說是東邊逃難的,走迷了路。先不要打聽八路軍,因為不知道這裡是歸誰管轄的地盤,住有什麽軍隊。”
大撿說:“問路、答話,都由你一個人去。我們倆不作聲,等有了準信兒我們再說話。”就這樣,他們離開這裡,繼續往前趕路。
他們選擇靠那爛房窠西邊的一片山林的北緣向另一道梁上走去。走著走著,發現樹林邊有些羊糞,三個人更高興了。加快速度沿樹林邊緣向南一轉,前方不到半裡之遙,果然又出現了一座小茅屋。茅屋的前面還有一個用木棍栽夾成類似籬笆牆的小院,茅屋頂上的煙筒裡還有輕輕的炊煙嫋嫋飄出。見此,他們心裡一亮,更加快了腳步。剛到附近,聽到院子裡傳出一陣狗吠,接著便聽到一位男人咳嗽和吆喝狗的聲音。然後一位五六十歲的老者從柴門走出來,轉過樹枝籬笆牆角迎著他們走了過來。三個後生像見了親人那樣,同聲喊道:“大爺!”
虎兒趕快搶前一步,問候道:“大爺,您老好!”
老人以驚奇的目光注視著這三個從東北方向走下來,頭臉、身上都滿布風塵的後生。打量完才回答:“好,好。”接著問道:“聽口音不像此地人,是從哪裡過來的,到這裡來做甚?”然後,狐疑的眼光依舊沒離開他們。
虎兒抬手向東比了比說,是從大山的那邊過來的。眼看天快黑了,想在這裡借住一個晚上。老人聽罷,依舊沒有停止上下打量他們,只是沒做聲。虎兒馬上接著說:“如果不方便,也請大伯給我們指指路。”老人“噢”了一聲,又無聲地凝視了片刻,然後答應說:“行,進來吧,只是茅庵地方太小,怕你們休息不好。不過你們再往前走,估計前半夜是不易遇到人家的。那就隻好在我這裡對付著休息一個晚上了,明天再走。”
三個青年一下子高興起來,虎兒說:“大爺,您老真好。我們不怕地方窄小,能靠一靠、避避風就行了。只是給您添麻煩了。”
老人說:“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這裡沒路,一年見不到幾個人。只是常有偷砍樹木的,他們多在後半夜出現。而且是只聽砍伐聲,不見人的。前些時倒有兩次遠遠的見到北面坡上有人經過,一路時走時停,還往山上指手畫腳。雖然聽不見說話,但遠遠看去那神情打扮都不像此地人。上個月有一次來三個人,在那邊說話中間往這裡也比劃過一陣子,也沒過來。剛才聽見狗咬,我以為又是那些人來了。出來一看,竟是你們奔我這兒來了,這才放了心。”然後又問:“剛才你們說是從東面山裡翻過來的,這可更稀罕了。走,進屋去,進屋再說。”
三人聽老人這一通雖然算是沒頭沒腦的話,但態度很是隨和,沒有拒絕進門的表示,就放了大半的心。老人又叫過那條黃狗,拍了拍腦門,那狗搖著尾巴圍著三個人轉著嗅了嗅。三人便跟著老人進了院門走進茅屋。這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茅屋裡確實不大。進門就是個爛鍋台,上面凌亂的放著幾件瓢杓碗筷。灶坑裡還有余火,鍋上蓋的秫秸簾子周圍冒著一點點熱氣。靠西牆是一窄溜單人土炕,上面鋪著一些簡單的破舊被褥。炕腳北邊和地下堆著各種零亂東西,北牆根橫立著一塊大床板。前邊是一個用毛茬板子釘的長方木箱,上面也放些亂繩子等物品。房門後面立著鍬、鎬、大小斧頭和一杆長把扎槍。東牆上一根小木橛子上還掛有一面銅鑼和鑼錘子。
老人進來便說:“把東西放下。把箱子上的東西拿下來,坐人。”然後問:“你們剛才說是從東山那邊過來,是走的哪條路,怎麽過到這邊來的?”
虎兒說他們三個人是從大山裡到這邊來走親戚的,走錯了路。老人聽了,隻笑了笑,沒說什麽,順手擰了一袋煙。大撿正好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伸手在灶裡撿一個帶火的樹棍,給老人遞過來。老人抽一口後說,“親戚在什麽地方,怎麽選了這條路線翻山投奔?你們的路是從哪裡走起的呢?”三人面面相觀,無言以對。虎兒剛要開口,老人便接著用煙袋指著東面那座高山說:“聽說這座山上近來駐有鬼子的一個情報站,誰都不知在哪裡。自打發現了他們,上去的人都是有去無回。前些時這附近又有三個人上去,只有一個人逃了回來。這才鬧清楚上面駐有日本人。後來北邊住的八路軍派人化妝上去偵查過,沒聽見結果。上個月聽說在山根底下抓到兩個給他們取送東西的張家口人,方知上面住的是日本人的情報站。但這倆人也只是到時候把東西送到接近山頂的一個巨石旁,再把壓放的東西拿回來就算完事,並不知裡邊的情況。當天八路軍便依樣化妝上去也隻消滅了兩個來取貨的日本人,還有三個不知去向。過些時以為沒事了,有兩個采藥的人上去,依舊沒見回來。我見你們剛才比劃是從大山那邊翻過來的,我有點納悶兒,你們究竟是怎麽過來的?是鬼子真走了,還是怎麽著?所以想問個清楚。”
一聽這話,三人便已經清楚了這位老人的立場。於是便將他們兩天來的路程向老人作了如實的介紹,只是沒說他們要去哪裡。虎兒說著,老人瞪大的眼睛似乎顯得越來越亮。直到他們說完,老人像是緩了一口氣似的驚問:“怎麽?你們是從那道峽谷夾縫裡鑽過來的?而且還到過佛掌坡?”虎兒點頭說:“是啊,是從那道大夾縫裡爬過來的,可佛掌坡是哪裡我們不知道。”
老人說:“嗨!就是你們一大早見到的那個廟宇所在的地方。那座大廟,就建在那掌心之上,多少代人都傳述著那裡的神奇故事。更讓我不敢相信的是,你們竟能從魔鬼峪的峽谷裡鑽了過來,這邊的人都管你們出來的那個山口叫閻王嘴,那裡邊沒風都像是在往裡吸氣,有風更是怕人。裡邊時常有各種怪聲傳出,不知什麽妖精在裡邊打鬥折騰。人要是靠近一點,有時自己就往裡跑,去拉的人都一塊兒被吸進去。你們竟能從那裡走出來,不僅命大,簡直就不是凡人了。你們一定餓了吧?我給你們整點吃的。”
三人一聽老人主動要為他們準備飯吃,自然高興。大撿往灶裡加了一把乾柴。老人說:“不用你,我來,你們先舀水洗洗頭臉,簡直像是從土裡鑽出來的。太險了!你們能從那裡走出來,可真不容易!我一會兒跟你們說說。”
老人說著往鍋裡重又添了幾瓢水,燒得響了邊兒,把熱水都掏在木盆和另一個小桶裡,讓他們從缸裡舀水兌溫,好好洗一洗頭臉和腳。鍋裡又重新添水,從木箱裡舀出兩碗小米加在小盆裡掏了掏,見水一開,把米倒在鍋裡,鍋蓋蓋好,然後繼續說著他的故事。
“我剛懂事,就聽我的爺爺講,那裡不僅不能進入,就連靠近點都沒有人敢去試試。不管有什麽事,要過大山東面去,一是從北邊正路上繞,一是結夥翻山。誰也不敢從那谷裡穿山而過。也正因為那是代代相傳的險境,所以從來也沒人敢進去試探一下。再大一點聽說,有過膽大的年輕人曾結夥到那旁邊看過,說是剛一去甚事兒沒有。過一會兒起了一股風,緊接著便聽到裡邊鬼哭狼嚎,然後從山頂上還衝起一股狼煙,煙裡還裹著不知什麽東西在翻騰打鬥、十分嚇人。那些人不敢再細看一眼,沒命的跑了回來,一個個嚇得不會說話。其中一個還大病了一場。此人現在雖已老邁,但還能走動。一說起當年那件事來,它就全身發抖、怕得不行。今天你們不僅進去了,而且還走了出來,簡直就是神仙。”
三個後生邊洗邊聽,由此引起的後怕,使三人各驚出一身冷汗。這時飯已經快好,老人把一副碗筷涮了涮,又從木箱子裡拿出大小不一的三個碗兩雙筷子說:“筷子不夠,可你們用,我蹶兩根樹棍兒就行。”說著,從一個小壇子裡,夾出一碗鹹菜放在鍋台上。然後揭開鍋說:“吃吧,山裡沒什麽好吃的。”
虎兒先撿起兩根細乾枝折斷自己當筷子用,把那雙筷子遞給老人。又把他袋子裡剩下的烀芥菜疙瘩和醃黃瓜拿了出來。爺兒四個吃罷,大撿往出抱柴火,虎兒從鍋裡往出起剩飯、鏟鍋巴、刷鍋,生子洗碗筷。一轉眼,家裡基本乾淨。老人家坐在炕上一邊抽煙一邊高興地說:“我每天都是上頓吃完下頓洗涮。今天好,一下子就乾淨利落,全部結束。”他還讓虎兒在木箱子堵頭的旮旯裡揀幾個山藥蛋扔在灶坑裡,留晚上沒事了,墊補墊補。
這時天已全黑下來,老頭劃著火柴,點亮一盞用小陶碗做的麻油燈。自己一個人先去外面轉了一圈。回來坐下繼續抽他的小煙袋。虎兒問老人家裡都有什麽人。老人說:“一個閨女,兩個兒子,一個小外孫子。原來女婿和大兒子都給人家扛長工。後來大兒子跟上來我們村暫住的那支從五台山下來的隊伍當兵去了。”
三個後生聽到這裡,互相對視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老人抽完頭袋煙後說:“要按過去那口頭語說,‘好人不當兵,好鐵不撚釘’。可這回不一樣了。前些時,早年常聽人說的那些紅軍,來到了我們這裡。這些隊伍對老百姓特別好。過去只是聽說,現在可是親眼所見。世上真有這麽一支隊伍,跟咱老百姓一條心。這個隊伍裡的每一個人,對人都那麽和氣。大伯、大娘、大嫂的叫得親切。臨時借了老百姓的門板使用,用完了給你親手安好不說,有破爛的地方還都給你修好。駐到哪裡,院裡、院外和街上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在我們村住的那些天,正趕上秋收,每天都有一部分當兵的,跟鄉親們一起到地裡去幹活。臨走了,缸裡的水都挑得滿滿的。咱老百姓看啥?不就從這些細小的地方,識別你是啥樣的隊伍嗎?另外這支隊伍裡從兵到官說話,也同過去見的隊伍不一樣。我從大清朝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就最怕見到兵。到軍閥混戰那些年見到的兵,沒一撥不是‘窮凶極惡’、不乾好事。這次一聽說莊裡住進了大兵,我五六天沒敢回家。等我回去取糧食一看,跟過去所見到的軍隊確實不一樣。村裡躲出去的那些人也陸續回去了。那天晚上,我還親自去聽他們給鄉親們講話,說日本人如何欺負我們。讓大家要團結起來,一塊兒抵抗日本鬼子侵佔咱的領土,說得鄉親們特別入耳。他們駐的時間雖不算長,可村裡人都跟他們成了家人、朋友。開拔的時候,都依依不舍。我家老大和村裡的好幾個年輕人,就是那次跟上一起走的。”
“那位大哥走了,您又常年不在家,家裡的事情誰來主持?”
“那倒不打緊。我家女婿是外地人,可說是個‘沒家沒業’的人。和我大兒子都在外扛活,常年不在家吃飯。家事都由我那閨女做主。老二在家侍弄自家這點地,抽空還能出去打點兒短工,走一個人沒啥影響。就一個小外孫子吃閑飯。房前屋後有點園子,山坡上有幾畝薄地,都是女婿來到我們家以後,帶我那兩個兒子逐年擴展生荒開出來的。咱這裡靠天雨吃飯,遇上這兩年這一帶沒鬧大災荒,糜谷、山芋的能收成些。 我們家連我就算三個人在外掙工糧,家境雖然不富裕,總沒像那些年那樣。那時孩子們都不大,老婆子久病在床,裡外就耍我一個人,那可真叫個苦。女婿來了,寬松了一點。大前年老太太走了。”停了一會兒,又裝了袋煙說:“這些年好多了,好歹的能把肚子填得飽一點了。誰曾想日本鬼子又來作踐咱們。別看我家走了一個勞力,還沒顯出緊巴來。再說了,那八路軍的人給老鄉們講日本鬼子想滅咱中國、殺咱東北和河北百姓時,把人們氣得肺都快要炸了。你們當時是不在,你們要在,也得跟著乾去。老大他們走的時候可熱鬧了,女婿和二小子也看著‘眼兒熱’,爭著與我商量,再走一個,我沒答應。”說著話,又把小煙鍋對著油燈抽著了。老人說得雖零亂,三人卻有了該老人絕對靠得住的印象生出來。
聽完說話,虎兒要去外面‘解小手’,另兩個也要跟著出去,他們一起到房門外。那條黃狗也抬起頭來看看他們。三人出到柴門外,大撿問虎兒,是否可以直接向這位大伯打聽八路軍駐地在哪裡。生子也是這個意思。虎兒也認為這位大爺絕對靠得住。最好是再嘮一會兒,便找機會提一下,還是明天早晨走以前再說。因為這位老人是個熱心腸人,不要一提這事兒,老人看咱是外地人,要親自送咱們,那咱就太不好意思了。大撿說:“那就由你定吧,你看啥時候合適就啥時候說。總之這位大爺肯定能解決我們下一步的問題。這可真是老天爺在成心想幫咱們了。”他們回到院裡,關好柴門,重新進到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