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秋收前的一天后半晌,八路軍的一支隊伍打從這裡經過。老二和大撿正在山上放羊,看見那些當兵的,從行為動作到表情態度,都與他們印象中的‘大兵’不一樣。後來聽說那就是八路軍、是一個叫肖克的將領的隊伍。老二打算扔下羊群跟他們一起走。在這點上別看大撿年紀小,還挺有分寸。按說,他能遇有這樣送上門來‘接引’的機緣,比老二還要激動不知多多少倍。可他還是對老二說:“不跟家裡人打好招呼,撂下這些羊就走,豈不給家裡帶來麻煩,不能這樣做。”老二雖點了頭,但仍說早晚有一天他要找這樣隊伍去當兵,痛痛快快地乾他一場。大撿當然更是決心早定,只是他認為在做這件事之前,必須先向梁山叔和嬸子說清楚,絕不能擅自行事。他跟老二說:“這回讓我親眼看見,附近確實有真正打鬼子的隊伍。這就是老天特意向我指路,我是橫下這條心了。可你不能走,你家大叔已經去當兵為國效力了。你再走,爺奶誰管?打鬼子,我去,你得在家。一方面照顧體弱多病的父母,一方面種好地、多打糧,支援前線。等把鬼子殺盡、或者把他們趕回東洋去,我還回這邊來。咱跟我梁山叔一起種地、栽樹、養羊,安安定定地過日子。爺奶光看咱們乾活,讓他們享福。”
老二聽著他說,先是微笑不作聲。然後把手裡的一塊石頭使勁扔到溝裡,說:“你想的倒美,要走都走。你常跟我說你至少要殺五個鬼子,我看你得勻給我兩個。我這當叔叔的,不幫大侄子報仇,像話嗎?”然後自言自語地說:“太他媽欺負咱中國人了!”稍停一下,又說,“我能去當兵,也得感謝你們。我梁山哥若是不來,我可真離不開這個家。他這一來,又加了一個能乾的嫂子,可以說比我在家強多了。而且二老還能因我不在而少生很多氣。我這回一定要把勁兒使到前線上去,那才是正經地方。”
每天晚飯後,都是老二先回到家。大撿代放羊的那家離梁家稍遠些,有時還幫助乾些零活,所以要晚到一會兒。最後到家的又總是梁山。因為他的事更多,吃完飯還要忙活一陣子才能離開那裡回自己的家。這天大撿特意繞了幾步路,直接去找梁山,想一個人跟這位親人說說心裡話,見梁山仍在院裡忙著收拾工具、檢查倉房。聽見院裡狗叫,回頭一看是大撿來了。便看狗讓他進來。兩人一起為第二天整理好車具繩套之後,才離開張家。
路上大撿向這位叔叔提出自己打算去投軍的想法。梁山說他今天在山上乾活也見到了那支隊伍。他說:“那批隊伍只是在山坡上休息了一下,在村西那口井裡借桶打過水。既沒進村也沒造飯,吃些自帶乾糧就走了。他們究竟是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全不清楚,你到哪裡去投奔他們?”停了一下又說,“你的事我們早就交談過,同老爺子也說過。你能到抗日隊伍裡去,既報家仇、也雪國恨,那是最好的選擇。我們不僅支持,而且還會幫你尋找時機,以成全你的一片孝心和報國之志。但沒有確切目標地瞎闖是不行的。至於老二的事,咱倆看法一樣,必須兩位老人同意。起碼咱不能鼓搗他走。二老如果真的讓他走,我自然要替他照顧好老人,這一點無須關照。”說著話,已經到了家門。
一進院子,梁山便聽到屋裡堂嬸在罵老二:“……你們就都隻管自己吧。你哥一跑幾年,連個信兒都沒有。來不來的,你也想走。日本人只聽說叫鬼子,
究竟啥樣你見過嗎?大撿家死了好幾子,都沒見過。我聽北坡田老六回來說,那日本人比鬼凶多了,面對面殺人從不眨眼。那洋槍洋炮比你爺爺那時候經歷過的還‘邪乎’。你去保定找見你大哥問問,是不是這樣?國家那麽多軍隊都扛不住,你抗啥日?你就在家給我好好放羊種地吧!就你這樣,還抗日!?別現眼了!” 梁山和大撿跨進房門,梁山媳婦正在刷鍋洗碗,小聲告訴梁山:“老二跟叔嬸商量要去抗日,嬸子火兒了,正罵呢。”梁山隻點了點頭,便同大撿拐進屋裡。
一進屋,梁山便笑著對嬸子說:“怎麽了?這麽大火氣,別氣壞了身子。啥事,跟我說,我收拾他。”便坐在了嬸子身邊。老爺子坐在炕頭‘叭嗒’、‘叭嗒’抽著小旱煙袋,一直沒作聲。老二在地下的一個小板凳上坐著,兩手不自主的撚動著一根細柴棍、低頭不語。大撿拉過一把舊木凳,坐在他身邊。這時老爺子磕掉抽完的那鍋煙灰,一邊繼續在煙口袋裡擰著第二袋,一邊對自己老伴兒說:“你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就火冒三丈。他要真的鐵了心想走,腿長在他身上,你能管得了嗎?”然後轉向老二:“現在咱就得說攬下人家這群羊怎麽辦。人家相信咱、照顧咱,咱可不能有始無終,給人家來個不聲不響、撂下挑子就走人。在這條溝裡打聽打聽,咱是那種不講信義的人家嗎?你一定想走,也要等到年底咱提前跟人家打好招呼,讓人家明年另找人,這才像話。像你想的那樣,把羊撂在山上,你就走人,這叫什麽事?你一定想現在就走,那只有我去給人家頂杠去。可這一到大冬天我又毛病多,怎麽辦?”說著便又點著了煙袋。這時梁山也表示不同意老二的打算。老二沒再強什麽。隻說:“我只是那麽想了一下,當時大撿也說的是這些話,我就沒那麽辦。回來也只是跟你們商量。卻惹出這麽多話來。”老爺子馬上接過話茬:“你連想都不該那樣想,大撿這孩子辦事還行。如果沒他在,今天晚上咱這一家子,說不定正在山上給人家找羊呢。真虧你想得出來,我可說你啥好?!……”這事兒當天晚上就這麽算是過去了。
又過了半個月,大撿接替的那個小羊倌兒的父親病已經好些了。他的姐姐也早已過了滿月,能過來幫她父親一把了。特別是那家人家的生活極為困苦,那小孩兒的工糧是他家生活的重要來源。雖然養羊的主家流露過想讓大撿繼續放這群羊,但爺爺將這些情況講給大撿之後,他還是通過主家將放羊的事,重新交還給那家的孩子。自己回家幫爺爺乾活。他一回來,家裡房前屋後的零亂活計就更不用爺爺操心了。也用不著叔侄三人貪黑起早的擠時間幹了。這幾天,他還用就地揀的石頭把院牆又垛高一尺多,豬圈也壘出了個雛形。就等上山去找點合適的樹棍,架好頂、抹好泥就能用了。老爺子已經著手打聽買小豬崽子的事,梁山媳婦還說明年春天早點孵雞。這家人家的生活氣息真的是越來越濃重了,左右山鄰們也都說,梁老漢家更顯現出過日子人家的樣子了。
經老二介紹,大撿結識了村裡幾個同齡人,相互間處得非常投機,經這些人聯絡,又認識了村東學校的一位老教師。幾個後生都管那老師叫嚴伯。在嚴伯那裡,獲悉一個讓大撿特別興奮的信息:翻過西邊這座大山到達山西境內,不僅五台山一帶有八路軍,還有一條叫清水河流域的地方都有。據說到蔚縣、淶源一帶,也很容易的就能找到八路軍。過些時又聽嚴伯說,那些地方的八路軍都在招兵擴大隊伍,要跟日本人一決雌雄。大撿把這些消息都如實告給了梁山夫妻倆,並表明自己投軍的決心已定,希望叔嬸體諒他。等時機成熟,一定讓他當兵去。還說他也舍不得爺奶和叔嬸,只是家仇不報,他寢食不安。一再表示,打完鬼子,他立即回來孝敬他們。梁山明白他的心思,說他明天親自找人詳細打聽一下再說。
當天晚上梁山同自己媳婦商量後,又到二老那裡說明了情況。老爺子說“對他咱要管到底。他要走,我實在舍不得。但殺父之仇尚且不共戴天,何況他這是接近滅門之恨,誰能過得去?咱只能指引,不能阻攔。不過,他要投軍,最好還是有人送,那才放心。”老太太的意見是,要去,也別往西去,路太難走。接著老爺子又對梁山說:“你給人家扛活沒時間,但我可以去。”梁山綱要答腔,老爺子輕輕擺手,接著說:“一是我的老毛病還沒到犯的時候,二是這些路線我比你們誰都熟。蔚縣、淶源之間還有你嬸子的一家遠親。若能找到他們、問個明白,再直接把他交給隊伍上,就更托底了,咱也算對得起他一家三代的冤魂了。我對自己身體心裡有底,你們就放心好了。”
梁山回來把老爺子這些話跟媳婦一說,媳婦掉下了眼淚,說:“老人的心情我知道,從打到這裡那一天起,他就喜歡上這小子了。也難怪,這是個多好的孩子啊?今天真的要走到頭上了,我更是舍不得。”
梁山說:“總要有這一天的,你就為他作些準備吧。只是叔叔去,我有點不放心,我明天去跟東家告幾天假,還是我去為好。”媳婦也這樣認為,但他特別提醒梁山要告誡大撿,走前千萬不要跟老二過早提敘這件事情。
第二天早晨起來,大撿正在打掃庭院和院門前的落葉、以及撿拾過往車馬牛羊等留下的畜糞,積存到門前掘好的一個積肥淺坑裡。梁山過去小聲對他說了昨晚他們談論的意見。大撿一聽立即表示不能這樣。“尤其是爺爺絕對不能長途跋涉,而且返程又是單人獨行,我能忍心嗎?。再說往西去的路,爺爺也從未走過?要是那樣,我就先不走了。”他怕在這裡說話聲音大,被二叔聽見。便放下掃把與梁山一起邊往外走邊說:“叔叔您也別誤工去做這沒必要的事情。我已經快十六了,聽爺爺說他老人家像我這樣大時,已經出去給人家做一年多的小夥計了。我父親活著的時候也曾說過這樣的話,所以不要把我總當孩子看待。再說了,我敢瞎闖嗎?正像您和嬸子常對我說的話,我若出啥差池,我家的深仇大恨,隻由別人替我去報雪,這跟冤沉海底有啥區別?何況這次又不是我一個人走。”
聽到這裡梁山一愣,趕忙站下來問還有誰。大撿隻說,兩三個人,都是前嶺後溝的當地同齡人。梁山點頭,沒再說什麽。叫他先回家,晚上再細說。
這一天梁山果然在東家那裡告下了三四天的假,事由是下山去打聽一下自己原來家鄉的消息。對於大撿投軍的事,一字未提。晚上回來把這些話對大撿一說,他雖然非常感激親人們對他的關心,但還是不同意這樣的安排。他說他已經同西溝裡的另兩個年輕人約定好了,他們三個人一起走。準確時間雖然還沒定,但那兩個人都是當地人。對這裡的山路極為熟悉,故而不需要家裡人去送。他讓梁山還照常上工,等定了日子再說。他也不讓嬸子為他準備什麽衣物。因為一到軍隊裡,這些衣服便都成了無用之物。可嬸子還是為他拆補了兩件衣褲。奶奶還找了一塊白土布,讓嬸子為他縫了一件汗趿。說夏天時穿在裡邊,涼快。身上穿的也都叫他分次脫下來,洗好補好。一應零用,集中到一起,打成個小包袱。嬸子還說走前要殺雞,大撿說等走的那天再說吧。大撿心中的真實打算,除了一定要走,近期的其他計劃,這回對兩層老人真的是一點口風都沒露。
這兩天爺爺整天都同大撿在一起乾活、談心。看得出來,爺兒倆無言之中都是依依不舍,想多在一起待一會兒。大撿除了每天依舊上山打一次柴之外,也很少出門。盡量留在家裡乾些零活,順便帶小嘎子玩耍。上個月大撿堅持把翠翠送去上了學。開始那些日子都是由他接送,還聽那個班的老師說她學習極好。嚴伯也說,這孩子一是年紀大些,再有是智力上有潛力。想過一段時間讓她跳一級,後年看情況還可以再跳。宋堅回家告訴叔嬸,都很高興。近些天翠翠已和鄰近兩個小女孩一同去上下學,不用人接送了。
這天上午,大撿沒上山去打柴。大早起來就把近日打回的山柴都重新捆好堆放在一起,垛成大垛。把較粗的樹乾鋸短、劈開,另堆在一起。把前些時為蓋豬圈踅摸到的橫梁、細椽子棍也都大致需要鋸好,和爺爺一起栽上立柱,把橫梁架巴起來,擺好椽子。把事先編好,已然晾乾的柳條笆子架到圈棚頂子上,上邊鋪了一層樹枝和草秸。然後他一個人和了一堆草泥抹到頂上,這小豬圈就算基本完成了。忙活完了,爺爺孫子相視而笑。大撿抖了抖身上的塵土,洗了把臉,進屋對嬸子說,午飯後他要出去見幾位新結識的朋友,隨手把走時要拿的東西也帶上,放到西溝一個後生家裡。等定好了日子,一起走的時候,從那裡拿方便。也省得二叔看見我走,影響他的情緒。梁山媳婦一想也對,這孩子想的還挺周到。便沒多想,把包袱整理好交給了他。
吃完午飯大撿便在爺奶那裡坐了好一陣子,對二老說,快入冬了,注意早晚天涼、不要受風寒感冒。老病一發現要犯,要早點找先生瞧、吃藥,別硬挺等話題。奶奶說:“忙了一上午了,那和泥可是重活,回房休息一會兒去吧。”大撿給爺爺揉了一點煙葉子。又到嬸子房裡去坐。那天翠翠歇禮拜天,沒上學,他倆便一起逗小弟弟玩了一會兒。然後向嬸子要上包袱便出了家門。這時正是午間,村子裡基本沒人在外面。他剛走幾步,回過頭來看著這個讓他重新體會到家的溫暖的小院,眼淚唰的便流了下來。他趕緊咬牙忍住、擦乾。因為他還要去看另一位恩人梁山叔。
他把小包袱先放在曾經替代放過羊的那家空場院房子裡。拐到梁山做工的那家人家時, 見梁山已吃完午飯,正在院裡整理工具。見大撿進來,笑著問他大中午跑來這裡幹什麽。他把同嬸子說的那一套話對梁山也重複了一遍。梁山讓他今天最好別一個人去。因為明天一早他要趕車送東家去馬蘭嶺一趟,正好路過西溝。順便捎上他,省得單行人徒步,還要爬一道山梁。大撿說不是他一個人走,“南嶺崗還有一個姓裴的後生也一塊去。他們是已經預約好了的,不好失信。去了主要是定一下走的日期。說不定晚上就趕回來了。將來我一走,您的擔子更重了。”說著,掉下了淚。梁山說:“哭什麽?家裡那點活算什麽?到時候你就放心走吧。今天你一定要去趟西溝也行,但回來可不能貪黑。晚上如果他那裡有地方住,你就別往回趕,多呆半天。明天下午我往回走的時候把你順路捎回來。後天我不上工。送你走之前,咱跟爺爺好好聊一天,老人家見識多著呢!”
大撿擦了一把眼淚說:“聽說爺爺每年冬天都鬧痰喘,奶奶是腿疼,還得給他們找先生瞧一瞧。老人家舍不得吃藥,那不行。您說話他們還是聽的。小弟到了年齡一定要去上學。噢,對了,我把小豬圈架巴起來了,頭遍泥抹過了,等幹了再上一遍細泥就行了。爺爺說開春就抓個豬仔子喂起來。”
梁山說:“你怎不等我一起鬧?”大撿強笑著說“我呆著也沒事乾,這點活計何必等您。叔叔,那我就去南嶺崗了。趕早,好和那後生一起去西溝。”
梁山讓他多注意,早去早回。他強忍悲痛離開了張家院子,取上包袱,向南山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