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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英雄無諱 第9章
  這是一個一連三間的土房,東邊像是還有大約一間房左右寬的棚子。屋內甚是窄小,中間這一間前後門對開,東西各與一間住房相通,兩屋都是南炕。東屋靠北牆有一個舊木櫃,地下放著兩個舊板凳。西屋裡地下放著各種零亂物品,除一個小方炕桌和一個長條凳子外並無任何陳設。前面院子裡有幾隻雞在兩間東廂房前面打有菜畦子的地裡刨著覓食。院門西牆角象是一棵棗樹,已經禿得沒有一個葉子。三人一進來,一眼便看出這老人的家裡一是十分貧寒、一是非常潔淨。無論是家裡家外、炕上地下、灶台刀案,甚至是幾角旮旯都象是一塵不染一樣。讓這三個河北來的青年人一下子便感到特別新鮮、驚奇。

  那位蓮姐讓父親把客人引進東屋,把山娃放到地下說:“你去跟西院小哥玩兒去吧,別鬧。媽媽燒水做飯。”這時虎兒忙說不要做飯。然後轉向老人說:“大伯,天還早,您能幫我們早些打聽一下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也好趁早趕路。”唐伯胸有成竹地說:“趕趟,先坐下,等水開了先喝口水。暖和暖和,我抽口煙再出去。那事好打聽的。”然後對山娃說:“去玩兒去吧”那小家夥馬上跑出了房門,向院門外跑去。這時老人才說:“這裡是近來八路軍常往過的地方,村子裡有幾個人常同他們聯系。前些時還送過來一批棉布和棉花,讓婦女們替他們做棉衣。人家來取的時候,還按件給小米和工錢。誰曾見過當兵的還有這樣辦事兒的?這邊的人也常往部隊那邊去,我出去一問就有準信兒了。”

  在外屋的蓮姐聽到屋裡對話後,掀起門簾問:“你們是要去找八路軍的呀?我們最近給那邊做的軍鞋,昨天晚上只差兩家沒收齊,說是今天要送去的,可能現在還沒走呢。”又對老人說:“你老歇著,我一陣兒去問。”

  老爺子說:“那可太好了,辦這事都是二板兒他們幾個出面聯絡。我親自把人交給他,再放心不過了。你別去了,我馬上就去找他,你趕緊在家整飯吧。”說著,老頭磕掉煙灰,小煙袋纏巴纏巴掖在腰間。剛要出門,那山娃先從後門跑了進來,對他媽說:“我大和我二舅也回來了。”聲音未落,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身材魁梧、長相標致的中年漢子相繼走進屋來。那漢子一見虎兒等三人便操著一口關東口音說:“怪不得我兒子說,姥爺又給他帶來三個舅舅。咱這兒常年不見有過往行人,咱家也很少有客人來。這回好,一次來三個。我兒子高興得滿世界找我們倆。”說著便一起坐下來親近地問訊起來。老爺子沒說什麽,便一個人從後門走了出去。

  房屋裡他們五人相互道了姓名,三位客人知道這裡叫南唐莊,這漢子叫何寧,遼西義縣人。那年輕後生叫唐成,是這家的老二,比虎兒大幾個月。何寧問他們三人怎麽跑到這個極少有人路過的地方來了。因為事先老人已做囑咐,所以虎兒只是簡單地說,找親戚,走迷了路,遇見了大伯。

  何寧笑了,又問要去什麽地方找什麽親戚。他們三人面面相觀、回答不來。何寧笑著說:“肯定是老爺子事先有話。沒事兒的,我不怪你們。依我看你們是投軍報國的吧?這是好事,有啥不好出口的。像你們這樣的好青年,誰見了都愛,何況又是要投奔抗日的隊伍?”三人一聽,這位姐夫的眼力太不尋常了。三人又都是從來不會撒謊的人,所以虎兒立刻改口向他倆如實做了簡單介紹。

  何寧聽著有些激動,便問孩子媽,

給客人做什麽吃的。  蓮姐說:“沒白面了,我想貼玉米餅子、炒酸菜再熬點雞蛋湯。”

  何寧說:“不行,我得出去借點面回來。咱這兒不進大雪,沒人殺豬,不然怎麽著也得勻回二斤肉來,按我們老家的規格招待這三個兄弟。今天就按你們這兒招待客人的規矩,來個‘烙油餅炒雞蛋’吧。我去去就來。”

  剛要離身,唐成站起來說:“你別去了,我去隔壁拿些回來就行了,我見他家好像還有點白面。”

  這時虎兒他們都站起來攔擋,並說:“只等大伯回來,有了準信兒我們就走了。就是要吃飯,也是隨便吃一口就行,何必這樣……”爭執間,唐成已乘隙擺脫,走出了房門。

  這時那位蓮姐端進兩碗開水來,放在炕邊上。何成又去外屋取回兩隻碗。四人重新坐回原位談了起來。虎兒說,這次出來還是很順的。一路上雖然遇到一些險境,但那都是因為我們選擇了一條不知多少年、多少代都沒人走過的‘捷徑’造成的。從中也得到了不少鍛煉。他還說,之所以在‘出走’之前決定走這樣一條路線,就是因為三個人都沒單獨出過遠門。他和生子倆甚至連自己家東西兩面的幾道山嶺,都沒走出去過。屬於沒見過世面的。所以最怕的就是碰見生人時不能區分好壞、誤入歧途。兩個多月前,在家鄉見到過一次八路軍。村裡有人知道這個隊伍的過去,跟我們講過一些他們從前的故事。從那時就下決心要到這個隊伍裡去。後來在我們那邊又聽說,這種隊伍在大山西邊多得是。這才冒大險抄直闖了這條全是峻嶺高山的路。回想起來,走這條路雖然有些後怕,但從今天的結果看,還是選對了。尤其是能遇到大伯這樣一家人,更是幸運。因為他們心存忌畏的就是,翻過大山之後,怎樣向人打聽八路軍的地址。沒想到,過山這面來遇到的第一個人,竟是這位老爺子。從而解決了所有問題。如果走別的路,還不知是什麽結果。

  虎兒激動地說:“何哥,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特意安排我們從這條道上走?”何寧笑著沒說啥。虎兒又問:“何哥像是在外闖蕩過的,一定走過很多地方吧?”

  何寧依舊是笑著搖頭,稍停,他隻長歎一聲說:“嗨!說來話長,一言難盡。”然後便扭轉話題,問大撿都去過哪些地方。大撿低頭搓著手,苦笑著說:“我也沒去過什麽地方,在老家時也只是跟大人進過縣城。只在今年入夏的時候,從山外進到大山裡算是最遠的路。在山裡住了近半年,也沒出過遠門。”這時生子接過話題,把大撿這半年來的經歷,簡單的向何寧說了一遍。何寧聽過以後,站起來抓過大撿的手說:“兄弟,何哥佩服你小小年紀有此大志,好樣的。好好乾,家仇國恨定當洗雪。何哥自愧不如。但終有一天我也會同你一樣,重騁疆場、揮戈殺敵。”三人只是聽老人說過,他也曾要去當兵,並未走成。但這個人給他們的印象是絕不同於常見的莊戶人,是否還有其他經歷,也不便多問。

  這時老爺子回來了。進門就說:“說好了,起晌就走。”然後進屋先問何寧,怎麽有時間跑回來。何寧說這幾天大院裡的活兒不多,剛才山娃跑去對他說家裡來了客人。他跟‘打頭的’打個招呼,叫上唐成,一起回來看看。然後笑著說:“老爹,您真是辦了一件大好事,這哥兒仨說是老天爺指點他們去找您的。怎麽誰有急難,老天爺都會想到您老人家呢?您老可一定得長命百歲,多多為人解難。”

  老人說:“是不是又被你看出點什麽來了?”然後對虎兒他們說:“我出門的時候就知道,什麽事兒都瞞不了他。如果沒有送軍鞋這碼事,一兩天也沒有托底的人往那邊走,我原來還真曾想過讓他去送你們一程呢。”這時老二也提著一個盛有小半袋麵粉的布袋,還有一個黑色扁圓形油提子走了回來,交給姐姐後回到屋裡。

  何寧看老二拿回東西來,便說:“我去幫把手,你們嘮。”便去了外屋廚房。

  房間裡虎兒向唐成問訊這裡農田收成情況,唐成像似不太經心的應答著。過一會兒,唐成便直接了當向老人提出要跟著這三個兄弟一起走。老人沒說什麽,唐成又要開口,老人馬上接過來說:“今天先不說這事兒,晚上跟你姐夫商量一下之後再說,行吧?”唐成不再說什麽,老爺子便跟三個後生說起話來:“其實從咱這裡往前走十裡路,就能見到兒童團或崗哨。安全是沒問題的,但麻煩。這回跟他們送軍鞋的人一起走就省事多了。”三個後生對老人這樣細心的安排非常感激。這時姐姐叫唐成也過去先幫把手,“早些吃飯,省得人家送鞋的等咱。”

  唐成出去之後,老人對虎兒他們說:“這位姐夫原來也是當兵的。日本人佔咱東三省之後不久,他便抱著復仇救國的心情當了兵。可是結果怎樣?仗打得多少不知道,路可沒少跑。他們退到古北口,看架勢是要跟日本人一博雌雄了。但最終還是白死了許多弟兄,也沒打出個結果來。他們退到一個叫南天門的地方堅守抗擊,他雖受了傷,卻撿了一條命。最後人家最上頭說是在塘沽跟日本人談妥了,不打了。可日本人照樣步步緊逼。將士裡雖多有牢騷,然而上命難違。在繼續撤退逃跑中,他的腳傷潰了膿,被扔在路邊一家孤零零的空房裡。讓他在那裡等候有後續部隊過來時,再把他們收容、抬走。還不錯,走時當官的還給他留下幾塊大洋。可等了兩天兩夜,不要說隊伍,連一個人影也沒見著。隨身帶點乾糧和水,第二天就光了,又發開了燒。最後等來的竟是我們這兩個趕著一輛車從張家口往自家趕路的老百姓。當時正好是中午,我倆見那小院不像沒住人的樣子,便想進去跟主人求個方便,在那裡打個尖、歇個晌。進院見沒人,進屋才見到他。我們雖然是趕路之人,但見他那種情況,也不能不管。我們隨身帶點乾糧,讓他吃一點,他吃不下。隻喂了些水,就是這點水,他精神了一點。懇求我們把他帶上,至少把他捎到前面有人之處,“搭救之恩,永世不忘”。正好我們返回時車上拉的東西不多。押車的管事人,已經騎馬前邊走了。我跟趕車的一商量,就把他搭上車。天黑前趕到一個大些的鎮子。住下後,先給他整點稀的吃了。經店主指點,我到鎮上一個既能開中藥也能治紅傷的西醫那裡去求醫。醫生過來一看,說是不僅腳傷潰膿,而且腿上起了紅線,這毛病很危險。要馬上處理傷口,還要用外國西藥才行。都下來估計要十幾塊大洋。當時何寧身上連他自己原有的三塊,也只有八塊大洋。我把他的情況和我們之間的關系,對那醫生一說。醫生二話沒說,立刻動手為他治療。處理中我也看到他左腳傷處不大,但打開後已經有點味兒了。整個腳和小腿下邊都紅腫,確實有一條彎曲的紅線向上已快到大腿根。他先從藥箱裡取出一隻紅色藥針瓶,給何寧打了針。我和趕車的都是頭一回見打針,感到極其新奇。那醫生又把傷腳用小刀等從未見過的東西鼓搗了一陣,然後包好。臨走前對何寧囑咐了很多話,何寧千恩萬謝。他卻對何寧說:‘你要感謝就感謝這兩位師傅,沒有他倆,明天你這點感染就將變為不治。今天這樣處理了,再吃上藥,明天如果沒有加重,便算有好的可能。’最後他讓我跟他一起到他家去,又拿些藥回來。當時何寧就把所有的八塊大洋和一些零票子全部拿出來交給我。到他家後,我要先算帳給錢。你知道人家說啥?”三個後生自然無從猜測。老人說:“那醫生說,‘他為了啥才遭此一難?我若在他身上賺昧心錢,還有良心嗎?告訴你,剛才打的那一針,是我在給一個大礦主治病時,人家自己拿來的德國貨。給那礦主治好病之後剩了兩支,就留下了,又不是我花錢買的。再說了,就有錢,咱上哪兒整去?今天用在了他身上,也算我不虧心了。’說完,人家又給拿回了兩包白藥片和兩個大包的中藥。那白藥片讓按時間吃,給寫在包子上。中藥有一包讓煎好喝下去,另一包用熱水泡好後溻大腿。我記得那兩種藥片每次就得吃一小把兒,還囑咐要多喝水。我一見人家那是現拉藥匣子給拿的藥,我說這些藥可得給錢。他說明天再說,因為第二天下午他還要去再看一次病人,便推我回去馬上用藥。回去後讓何寧先把西藥片吃了,然後同二板兒倆人忙活了半宿,熬了中藥,熱敷了大腿。後半夜又吃了一回西藥片兒。

  “第二天果然沒見加重,精神也好些。我們自然就走不成了。二板兒說,如果今晚到不了陽原,管事的怪罪下來怎辦。我說:我兜著!下午醫生過來又給換了一次藥,說紅線沒發展,又給打了第二針,並說這是僅有的一針。我們都高興的不知說什麽好。醫生說他要去看另一個病人,仍然不肯拿錢,背起包又走了。這天晚上何寧精神多了,我和二板兒一起喂牲口時商量走的事。他問我,這當兵的怎辦?我說‘救人救到底’,就看他個人的意思了。他願意跟咱走,就把他帶上。回屋一問,結果就不用說了。第三天天沒亮我們就起來了,簡單吃了一口,便套車上路。

  “這家店,一出門就能上大路。把何寧扶上車後,他要我們拉他去拜謝那位醫生,付給藥錢。我和二板兒對這人如此處事,非常佩服,便繞到醫生家。醫生一看說紅線見退,再有幾天傷口長出肉芽,就算好了。何寧要跪拜,被他拒絕。還說:‘醫生懸壺濟世、治病救人是本分,何須拜謝?’問明那醫生姓王,死說活說才肯按口服的外國藥片和中藥留下三塊大洋,那藥針說啥也不要錢。還要再給拿些藥。最後何寧堅持,需另交藥錢方肯帶藥。那醫生隻得又收下兩塊大洋,才將一大包中西藥品放到車上。我們倆從這件事裡,對他們雙方的人品都極為欽佩。天黑到達陽原,已氣急敗壞的管事的,聽完這件敘述後,才把兩天來的火氣消下去。”

  在陽原住一夜。次晨,管事的先騎馬走了。他們又趕了兩天路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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