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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英雄無諱 第8章
  這中間老人已經把灶坑裡的山藥翻動了一個過兒,重新坐在小炕上抽煙。三人回來後又問起路上所見的佛掌坡大廟情況。老人說,他這一輩子只在年輕時去過一次大同和張家口。渾源還是順便路過的。往東最遠就上到你們來時經過的那個山包上,連山頂都沒上過。更不要說東山裡邊了。關於佛掌坡,都是聽老人們講的。傳說那是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位雲遊高僧,路過那一帶,看到那片北高南低的斜坡狀黑石與周圍地貌截然不同。不僅三面草木茂盛,坡前又有幾道淺溝和低梁順勢向外,跟手掌一樣。北面的石崖像個屏風,東面參天大樹外是斷壁飛瀑、南面還有一塊酷似照壁的孤立巨石,風水極好。這位高僧就在那裡結廬修行。後來又化緣擬建廟宇,在一次大旱期間,多次祈雨無功。這位老和尚去了,不用設壇、不搞儀式,隻一人露天打坐三日,夜間就雲布雨降,一連數日,旱情解除。和尚只要官民捐贈建廟投資,刻碑公示。其他報酬,分文不要。後來當地官府,將此事上奏朝廷,加撥專銀,與民間讚助一起,建成寺院。據說到明代,已發展很大。大清國早期香火也還旺盛。老人們說,後來有幾次大的‘地動(震)’,致使山泉流水改道。就地掘井非常艱難。去拜廟降香的人都要用皮囊帶足飲水前往。再後來又有一次大的山崩地裂和多次山洪滾石,那佛掌雖巍然未動,但周邊卻面目全非,致使道路由難走而近乎斷絕。很少有人能前往參拜,和尚也漸漸離開了。再後來又傳出說,那廟裡每到夜晚仍有法器和群僧誦經之聲。越傳越玄、讓人又敬又怕。據說也曾有膽大的,避開雨季山洪,選好天氣結夥去過。回來只是說夜間聽到房梁等有響動,沒見有什麽和尚鬼魂,更沒聽見有念經之聲。人們雖將信將疑,可由於這條路太過艱險、流傳的怪事太多太怕人,有事也改繞行大道。包括那些進山采藥的,也少有冒險去那裡的。從此再沒聽說有人敢接近它,等於是斷了人跡。漸漸的,談論的人也極少了。據我爺爺聽他的老人說,大清朝鹹豐年間,有一回官兵為收繳一夥匪徒,進到山裡去,天黑遇雨躲進那座廢廟裡。入夜,在一陣雷電過後,大殿在陰雲密布中竟然漸漸變得金碧輝煌起來,正殿前還走出一群披著袈裟、手持法器、口誦佛號經文的和尚,好一陣子才漸漸隱去。這群官兵躲在廂房裡嚇得有的跪地磕頭,有的蒙起頭來‘篩糠’不止。妙境過後一夜都沒敢睡覺,更不敢出門。聽老人說,第二天那些官兵翻山來到我們這裡,提起這事來,仍嚇得只會說:神了!神了!!從那,在這裡又掀起一陣‘神話’來。再有一次是十多年前,又有一支操著一色的河北口音的軍閥隊伍,被東三省的兵給打敗了,跑進這大山裡。自古當兵的因為結夥成群又各持刀槍,身帶殺氣、不懼神靈。可能對破廟更是不敬,給糟踏的不善。頭兩天還好,他們繼續晝夜折騰,沒甚異常。第二天突然變天。到夜裡,也是一陣雷雨過後,也出現了同樣的怪事。而且是一長一短兩段各不相同的人物及聲音。當兵的裡有膽大的趴窗戶偷看,說是那‘顯靈’景象是慢慢出現的,越來越真切,和尚們手捧供品、法器,隊列整齊、步履莊嚴,梵唱清晰。好長時間才漸漸減弱,恢復原來狀態。這些人驚魂乍定、剛商量著要到殿前去磕頭謝罪,然後連夜頂雨撤離。正在這時,又是一陣連串的暴雷過後,夜幕裡竟然又開始出現幻影,先是殿前大香爐裡的香煙正旺、燭火通明,

僧人們各司其位、誦經擊磬。不知是什麽時代裝束的善男信女們拈香禮拜、絡繹進出。隻閃現了很短一會兒,雷電遠去之後,便即淡出。這下子更嚇壞了這群人,只有口念彌陀、磕頭如搗蒜,誰也不敢再動。直到天亮,當官的命令趕緊打掃內外、將兩天來的糞便等贓物,扔到遠遠的山溝裡。然後慌忙再拜、倉皇逃離。這次撤出來的兵,這裡的老人們都親眼見過。那些怪事也是聽住過兵的人家親口傳說過。從此,這事在這一帶百姓心中,更加堅信不疑了。  三個後生聽老人所講廟宇和地貌,與自己所見大同小異,斷定他們見到的就是該寺廟無疑。老人所說的大殿內所發生的怪事,誰都不是親眼所見。但對魔鬼峪、閻王嘴的描述,雖說有很多假想、附會,但老人的敘述正符合他們的親身經歷,絕非臆測。因此對這位老人的誠信度,更加堅信不移。

  虎兒剛要開口接話,外面的大黃狗突然吠叫了起來。老人馬上磕掉了煙鍋裡的煙灰。一邊蹭著下地,一邊說:“又有人來想弄點木柴。你們和我一起出去。我先聽一聽,如果沒有鋸樹和砍樹的聲音,那就是來摟點樹葉子喂牛羊或搞點落地的乾枝子生火用。咱們隻用聲音告訴他們:這裡已經知道有人來了,‘不離不乎’的,鬧點兒就走吧。都是不太富裕的人才做這樣的事,別太難為他們了。如果聽到鋸伐和斧砍的聲音那就要一起喊話,使他們停下來。實在不行,我就一面放狗,一面上房敲鑼。村裡聽到後,東家便會立即派人來。不過我還從來沒有用過這個辦法。那面鑼只在前年秋天聽到伐砍聲音,喊他不理會,我隻輕輕敲擊了兩下,人家就跑了。來辦這種事的,都是三裡五村的人。何必呢?不過這銅鑼嚇唬狼特別有效。輕敲幾下,立刻就沒影了,而且不敢再來。”

  說著話老人操起扎槍、推開房門先走了出去。三個後生也各抄自己的棍棒,大撿還回手把小炕上放著的一件爛白茬羊皮襖提在手中,跟在老人後面走出房門。大黃狗一見他們出來,立即隨在老人身旁。老爺子站在房前側耳聽了聽,並無斧砍鋸伐之聲。於是先大聲的咳嗽了一聲,然後高聲說道:“你,跟我來,往前走。你們兩個從兩邊過去,不許傷人。”聽到老爺子這沒頭沒腦的喊話,三個後生不知怎麽回事,還在愣著。老頭小聲說:“答應啊,虛張聲勢就行了。”三人這才明白,虎兒先是大聲說:“好叻!你老不用去,看我們的。走!”大撿接著喊道:“你從這邊去,我倆繞過去!”老人又高聲說道:“算了吧,停住,停住!別過去了。這地方你們不熟,裡邊還埋有兩個‘狼夾子’,只有我和大黃知道地方。別為這點破事兒傷著人,鄉裡鄉親的不合算。說罷又小聲說:“咱回吧,如果過一會兒還有動靜,我把牠放開就行了。”大撿過去,把皮襖遞給老人家,老人接過來披在肩上。然後用手拍了兩下大黃狗後腰,那狗便仰頭對空“汪、汪”的叫了兩聲,便又回到小窩裡去了。虎兒又小聲問老人,是否到院門外頭去看一看。老頭說:“行了,既沒砍也沒伐,給個信兒就得了。讓他們把已經收攏到的拿回去,那些東西丟在地上爛著也是爛著。該大冷了,貧寒人家也得過冬不是。只要別禍害好樹就行了。”然後仰頭看了看天說:“俗話說‘二十二三,月出半夜間’。這要是在平川地帶,月牙都已升出地面了。咱這裡有山擋著,等看到月亮時,就快五更天了。咱回吧,外邊涼。”三個年輕人更加敬佩這位看林老人的善良心地和人性品格。

  回到屋裡老人從灶裡扒出了燒熟的山藥,每人一個。自己也拿一個,倒了倒手在灶台上輕輕摔打兩下,扒掉焦皮慢慢的吃著。大撿問老人,什麽是狼夾子。老人說沒有那東西,我是告訴他們別往裡去禍害好樹。又問,一旦真的把狗放出,不怕壞人傷害牠嗎?

  老人說:“不會,只要是我把牠放出去的,讓牠做啥牠就做啥。連看見野兔,不是我指給牠,牠都不攆。見有生人,也只是吠叫並不傷人。牠若是真咬人,可是往上撲,不咬腿腳,而且特別迅猛。就是對方手裡持刀拿棍,也不得施展。我來這好幾年了,只在幾個月前,縣城裡的幾個中央軍當兵的,趕著一輛大車來砍樹。說是修碉堡、擋日本人,其實是拉回去賣錢。我叫他們先去找東家,回來再砍,他們不聽。還拿槍托子搗破我的頭。這回黃狗沒等我發話,一下子就撲了上去,我趕忙喊住,才沒傷著那個當兵的。可他‘唏哩嘩啦’地拉大栓、推子彈,黃狗二次又撲上去咬傷他的手腕,那一槍才打到老遠的地面上。我趕緊指給牠往東邊林子裡跑。被咬這小子扔掉了槍,右手抓著流血的左腕,蹲在地上大罵。另一個當兵的卻卸下背著的槍,朝狗打了兩槍。頭一槍,狗打了個趔趄,繼續往東飛跑。第二槍只在離牠不遠的地方冒了一股煙,沒打著。牠一下坡就沒影了。可見一般是傷不著牠的。後來那個被狗咬傷的大兵,要跟我算帳。那跟車的大兵挺好。一再說,若不是頭一回這大爺喊住,那狗咬著他的脖子就沒命了。讓他別難為我,還勸我乾脆幫他們砍一車樹得了。我沒法,隻好照辦。給那人包好傷後,跟他們一塊兒砍樹裝車。但砍的樹都是靠邊的,不是上好的,裝的也不多。第二天東家來了,看我頭上帶著傷,狗屁股一邊還掉了一溜毛,皮也擦破一條子。也只是氣得背後把中央軍罵了一頓完事。因為那受傷的大兵臨走時說,一兩天內還要帶一個班的人來。不但砍樹,還說非要殺了這條狗吃肉不可。嚇得我帶狗出去躲了兩個白天。後來聽說這幫中央軍,聽見日本人已經離得不遠了。第二天就往南撤退。其實就是跑了,我這才放下心來。後來又聽說哪是什麽日本兵快到了,只是人家從張家口到大同去的一點隊伍調動。離這裡還老遠的呢,他們倒先跑得沒影兒了。”

  這時虎兒更認準這位老人是他們要找的最合適對象。於是他向老人如實地講述了他們三人的來路,和打算要去投奔的地方,請老人給指條路。

  老人一聽便說:“我也覺得你們三個既不像做買賣,也不像逃難。更不像公家人,年輕輕的往這窮地方跑什麽?打算睡覺時細問,原來是這麽回事兒,好說。”

  大撿說:“我們就是逃難的,您怎說不像呢?”

  老人說:“別看你們經過兩三天的跋涉勞累,也沒像在家裡那樣吃喝按時。可與逃難之人比起來,不管是從臉面還是從精神上,一眼就能分辨出來。而且我還看出你們不是歹人。這些經驗我雖說不上緣由來。可心裡明白,一般還都離不了大譜。不過我倒是把你們也看做是近來北邊過來的人常講的,有些讀書人都往西跑,說是去尋找什麽真理。但那些人不可能翻大山從我們這裡走,所以開始也有點兒嘀咕。這回明白了,原來你們是要投奔八路軍。這好說,我家那兩個,前些時還磨叨著要走來著,我估摸他們應該是有點準信兒的。明天我正要回去取點糧,咱一道走。到村裡你們先別問,我幫你們打聽。跟我家那兩個也別說你們要去哪兒。等問準了,我指給你們路。”

  三人聽罷,都十分高興。老爺子又出去了一會兒便回來了。指揮著三個後生把大木板一頭搭在木箱上,一頭搭在炕沿上,睡兩個人。老人和生子睡在小炕上,老人把皮襖給生子蓋上。虎兒解開他的包裹、取出被子,和大揀搭在身上,暖暖和和的睡了一夜好覺。

  第二天,老人老早就起來了,先到院裡打開院門把黃狗放出去。然後抱一些乾樹枝回到小屋裡,鍋裡添上水,把火點著。三個後生把床板重新立好,也走出小院外面,在樹林邊方便活動一會兒。大撿問虎兒,今天到村裡能馬上走就好了。虎兒說,那只能看情況。如果隊伍駐地很近,咱自然要直奔那裡。不過在到達駐地之前,最好再找人核實一下當地住的是否是八路軍。大伯的話雖然可信,但部隊行蹤不定,來不得半點馬虎。

  正說著,大黃狗從東南方向的林子裡,叼著一隻野兔跑了回來,只看他們一下,並未停腳,直接進了院門。他們這才慢慢往回走。等進了院門,見老人正拿一個小尖刀,打算先將那野兔剝掉皮。虎兒對這活兒最熟練,接過來讓老人回房抽煙,他來剝。他十分嫻熟的將一個完整的皮筒剝好,整個兔肉扔給黃狗,黃狗在房門外邊拱邊哼,老爺子開門指給牠去吃,牠才動口。三人回到屋裡時,老人已把昨天剩的糜子米飯和鍋巴熬成稀粥。還有兩塊昨天中午剩的玉米面餅子,也放在小笸籮裡,夾了一小碗酸鹹菜,擺在鍋台上。見三人走進來,讓他們先吃,他抽完這袋煙再說。虎兒把袋子裡的爛糊疙瘩、醃黃瓜也都倒在小笸籮裡,每人盛了一碗稀飯,掰了半塊餅子吃了起來。老人說他隻喝兩碗稀粥足夠了,餅子他不要。讓他們分吃。還說虎兒帶的烀芥菜挺好吃,問是怎做的。虎兒告訴他做法。仨後生很快吃完,老人也下地喝完稀飯,開始收拾米面袋子。三個後生將短棍、小斧頭、繩子等丟在木箱上。輕裝完畢,後出到院外。老人隻把房門用一個舊鐵鎖鎖好,擺手一叫那黃狗,一起出了院門。回手拉住院門並未加鎖,便向西繞向一條隨坡就溝的彎曲毛毛小道。走不遠,便是一條沿著溝幫的山村車道。他們順著這條道一直向西南方向走去。一路上未見一個人,大約又走了二裡多路,開始見到遠方山坡上有耕種過的土地。再走不遠,左手邊出現有一個四五戶人家的小村落。那幾戶人家的房屋都很矮小,院牆也很低,而且錯落無序。有的人家好像只是用土坷垃、石塊擺個界限而已。住戶東南面一大片坡地上是用一堵土牆和木棍圍成的圈羊用的圍欄。最西面這家人家的矮牆外面站著一隻大黑狗,可能見有生人靠近,站在牆邊,下意識的吠叫著。他們的黃狗並不理睬,繼續沿著道路向前一路小跑。這時那家房門‘吱扭’一聲,爛棉布門簾起處,走出一名壯年男子。一看是老人帶著三個人從山裡走過來,便問:“唐大叔,回家呀?這三個人是作甚的?”

  “過路的三個孩子,不認得咱這邊的路。我帶他們到我們莊裡,找個方便人送一送,免得瞎闖迷路。沒事兒的,放心吧。”那人‘哦’了一聲,便回房裡去了。

  因為這是他們三人翻過大山後,見到的第一個村莊,甚感新鮮。大撿問老人離家還有多遠。老人說還有近一半的路,他們那個村子比這要大。再往前走,都是下坡路。樹木開始密集,前面已能看見一個村莊, 村旁是一條沿著村東頭向南流淌的河流。再下一個小坡,腳下的這條小路便與村外一條與河流並行的大道倂在了一起。順著這條大道走到前面一個村東頭,大道改向南延伸。那隻黃狗順著這條叉路,一下子跑得沒影了。他們在老人帶領下拐進村子方向。

  進村的這條路雖不算太寬,但兩輛馬車還是可以交錯通過的。進了村口一看,村裡的住家房舍格局都是前院後園,只是住房的材料結構、高低寬窄、院牆大門形製有所不同。走不遠便看到一個約四五歲的小男孩兒喊著‘姥爺!’,跟著那隻大黃狗跑了回來。知道這一定是老人的外孫子。這時大撿忽然想起袋子裡還有幾個山裡紅,便掏出來給了他,小孩兒特別高興。老人把他抱起來,告訴他要管大撿他們都叫舅舅。虎兒把那小孩兒接抱過來,他也並不認生。這時看見路南一家土房的後門開著,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婦女,滿面笑容的沿著後園裡菜畦間的小路走了過來,打開後園的柴門,站在門外等候。

  他們這一行人走過來,那婦女喊那小孩兒:“山娃,下來。怎麽能叫客人抱著呢?”然後她問老人:“爹,這是哪裡來的客人,我怎麽一個都沒見過?”老人笑著說:“貴客,貴客!連我都沒見過,你怎麽能見過呢?回家再說。”然後對三個後生說:“這是我閨女,你們就叫她蓮姐吧。”三個後生同時叫了一聲:“蓮姐。”那女的清脆的回應了一聲:“哎!”接著便讓:“進家,進家!”於是接過小孩,將後門全打開,幾個人跟著老人,魚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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