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離開高貴方識得什麽是人間真情
將近傍晚,天有些變陰。看到路南有一片西瓜地,一位老漢正在路旁一個臨時小窩棚前,用割倒半乾的蒿草在苫些什麽。他走過去抱拳叫聲:“大伯,還在忙啊?”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不忙,快罷園了。明後天拉走眼下這些,這裡有人沒人就都行了。小夥子,你這是過路還是到哪村去走親戚呀?”
他回答說:自己是個工匠,在京城裡做工。現在洋人打進北京,要回關東老家去。多趕了幾步路,貪了黑。看樣子天又要變,打算在這裡借一宿。不知方便否?
老人說:“從京城去關東?你這路走得不對呀!你走了冤枉路了。”
他這才說他是從海澱那邊逃出來的。並簡單說了那裡的經過。沒等他說完,那老人就說,好多天前就聽說洋兵殺進京城,前天從這裡就能見到西邊燃起的熊熊烈火和滾滾黑煙。夜裡火光照紅半邊天,連山的影子都能看見。傳說是洋人燒了皇家的園林。怎麽這些洋人到別人家裡來打劫,臨了還要放火?這真叫欺人太甚……老人家不但答應讓他留住,還先給他搬來一顆西瓜,用拳打開,一掰兩半兒,拿過一把羹匙送到他面前。季順不客氣,如狼似虎的吃了起來。老人家便自去外面的小灶台上生火要給他做飯。
他一看,放下西瓜走出去說:“大伯,別現做,有剩余的給我墊補一口就行。”
老人說:“你別管。你明天肯定要走。要走就得早些,早一天到家,免得父母惦記。我這裡沒什麽好的,只有棒子面,貼一鍋餅子,你今晚吃點,明早把剩的都帶上,再裝點鹹菜,摘幾根黃瓜。路上真遇有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時,也能頂饑飽。”
人在急難處聽到這樣的關愛,一股暖流衝向全身,兩眼竟模糊起來。
吃完飯,老人在外面堆起半乾的草,點著漚煙,驅趕蚊子。
這時他一個人在窩棚裡打開包裹,取出夾被放在外面。然後將棉褲重新卷包好,與薄棉被一起用包皮包好放在矮鋪下面。自己便到窩棚外面去,蹲下與老人家閑談起來。他還不時的注視著遙遠的西邊,仍可見到天邊一片黃色光芒裹著煙霧在忽強忽弱的閃動著。
老人家看出了他的心事,便說:“孩子,咱老百姓再心痛也沒用。國家有了事,皇上先帶上嬪妃大臣們跑了,扔下老百姓活受罪。養那麽多軍隊,若打自己人,或者禍害老百姓,那可真是頂用。洋人一來,就完蛋了。當兵的也是沒辦法。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將慫慫一窩。你再看有啥用?你能逃出來就是萬幸。回去好好孝敬父母,說不定還是一件好事。”然後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季順這才知道,皇上近期不在園內。怪不得管理上較往常明顯松懈。
晚上,這一老一少擠在一起。季順問起老人的家裡有幾口人,都做些什麽。老人半天沒吭氣,只是不停的抽著那隻小旱煙袋。許久了,他在鞋底上磕掉了最後一鍋煙灰,然後低沉的說道:“從前也是五六口人來著。我大半輩子都是給人家扛活,咱身體好、不藏奸。不僅年年都能掙回維持一家生計的口糧來,我個人還能有口現成飯吃。老輩人傳下的兩間半舊屋,房前屋後都有一小片園地,種些瓜菜、糧豆、煙葉。日子過得雖貧困,只要不遇災年,稀粥、糊糊的還湊和著不至於斷頓兒的。
“我有一個閨女、一個兒子。閨女嫁在鄰村,
也是個受苦的家庭。雖然誰也幫不了誰,但我們都是本分良民,門當戶對、可心。兒子自小打零工,沒念過書,但能認幾個字。後來給縣城裡一家做繩套鞍具的作坊跑外。那行當接觸的客商都是來自四面八方。對付著也娶上了媳婦,生有一個孫子,今年都快十歲了。十一年前我因年紀太大,抗不成活了,兒子辭了城裡的活計,回來頂了我的位,去給人家當長工。我在家做點零活、侍弄園地。忙時也給人家打打零工,窮日子還活得下去。 “那一年天津那邊來了太平軍,這小子撇下一家老小就跑去了天津,從此沒了消息。村裡官私兩面還不錯,都知道是怎回事兒,也沒人追問。只是我家少了一個每年能掙回點糧食糊口的人,日子更苦了。兒媳婦給南莊一戶人家當老媽子,成了這個家裡的頂梁柱。我老了,只能打短工、做零活、幫人侍弄瓜地。我在這一帶乾活勤快、講信用,是出了名的。今年兒媳婦呆的那戶人家種了這片瓜。也算是可憐我吧,就雇我來給他們看瓜園。”
季順說:“大伯,您真是個好心人,對我一個過路人還這樣掏心的說話。您在莊裡的人緣可想而知。”
老人說:“我一看你就是個正經人,饑渴過度,所以一見面就給你搬顆瓜吃。在這一個瓜季裡,我這是頭一回送人一顆西瓜。連我孫子來過幾次,我都沒給他吃過一回”。說道這裡老人家又抽起了他的小煙袋。
季順問起他的孫子。老人說:“從小就在家乾點活,他媽到南莊主要是伺候人家的一位老太太,需要常住在人家家裡。當家奶奶也特別信她,所以也準許孩子常去看她。這家人家有一個小跨院。跨院裡有一大一小兩間房子,是用做私塾的。有本家兩個孩子還有同姓、同村幾個小孩在那裡一同讀書。我這孫子一去就愛到跨院那裡去扒窗台。這位私塾先生不知怎麽著就看中了他。說這也好、那也好,和家人商量叫他去讀書。還給起了個大名叫國柱。咱們家連飽飯都吃不上,哪能去念什麽書?後來這先生,非要留下他不可,沒地方住,就和他住在一起。你說這不是都遇見好人了嗎?”
季順邊聽邊想:這位大伯說了這麽些人,怎麽就沒提起老伴兒呢?於是便問:“那大娘就一個人在家裡……”
沒等他說完,老人家擺了擺手,長歎了一聲:“唉!苦了一輩子的人,前年就病得利害,臥床不起,家裡哪有人伺候?全憑那個閨女回來幫持。人窮,連藥都不吃一口。前些天就帶著她那一付隻包著一層皮的骨架走了……走了好,不受罪了。再聽不見她念叨她的兒子了……後天都‘兩七’了。”老爺子磕空了煙袋,重裝了一袋煙,抓過窩棚中間立柱上掛著的用艾蒿枝葉搓成曬乾的火繩,吹了吹已無火星,便取出腰間掛著的火鏈,抓了一點火棉,加上火石,打了兩下,只有火星,並未燃著火棉。但借此能感受得到,老人家的手有點發顫。在每一次星火閃爍的瞬間,都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他心底的沉痛。季順後悔不該加問這一句。好半晌都找不出一句能挽回剛才冒失的發問,來安慰這位老人家。
後來老人還是打著火、點著了煙,一口一口的抽著,這小窩棚裡沉靜得只聽見他‘叭嗒、叭嗒’啯著煙袋嘴的聲音。過了好一陣子,老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季順在說:“二十天前,南莊當家奶奶還特意給兒媳婦放兩天假,讓她回來看她婆婆一趟。我親耳聽她扒在婆婆耳邊說,聽那戶人家的私塾先生說,柱兒他爹還在。老太太像是驚奇的睜開眼睛看了一下屋頂,還流出一顆很大的淚珠、露出了最後的一次笑容。我總認為兒媳婦這話是在安慰婆婆,可我又多麽盼望那能是真的啊!”
聽到這裡,季順也流出了眼淚。
老人家又說:“你有幸能逃出來,萬幸啊!回去好好侍奉父母,他們一旦聽到京城這邊的事情,不一定多麽惦記你哩!誰家都一樣。”
這時季順才緩過些勁來,強忍悲痛說:“大伯,您放心,我的這位大哥,一定會回來的。對您這樣的好人家,老天一定有眼。但有機會,我也會幫您打聽,您這大年紀了,可一定要頂得住哇。”
老人家好像比剛才好了一些,說:“大清朝都這樣了,咱們百姓還有啥頂不住的?咱們歇了吧,你明天還要趕路呢。”
季順和衣躺倒,隨手拉過自己那條夾被蓋在身上,老人依舊坐著不停地抽煙。
季順經過這近半個月的驚嚇和勞累,到這樣一個靜謐得讓他好像不太習慣的環境裡,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想著想著便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天還沒亮,老人起來到瓜地轉了一圈,回來在窩棚外的小灶台上生起火。季順一鼓身爬起來,看老人家正在那裡切一個不大的南瓜。旁邊一個小籃子裡還盛有幾根新摘的黃瓜。
沒等季順說話,老人便說:“你再睡一會兒吧。後半夜隻下了一陣小雨就過去了,我看今天這天沒事了。我給你熬點南瓜湯,等會兒就上餅子,熱乎乎的吃完了好趁早趕路。”
季順隻叫了一聲“大伯……”便又說不下話去了。他轉回身擦了擦眼睛,取過自己的背包,想了一陣,立刻恢復正常。隻將小包摸著黑裹系緊了些,放在床上。然後走出外面,又蹲在老人身邊。看著灶口的火光照到老人臉上那像雕刻一樣的皺紋,一面聯想著自己父親現在是什麽樣。自己現在享受著這般恬靜的田野境象,和十幾天來特別是前天那整整一晝夜的驚險遭遇相比,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湯熬好了,老人就在外面盛上一大碗放在灶邊上,給季順遞過一雙筷子,拿出棒子面餅子,讓他一個人吃起來。吃完,老人從灶底下取出一根有火的柴火棍,吹起火苗。回窩棚裡將小油燈點亮,把剩下的四個餅子,還有兩個鹹芥菜疙瘩和一個他自己用過多年的盛水葫蘆,一起交給季順,讓他帶在身上。由於一整夜的接觸,季順也就沒有必要再客氣了。把餅子和鹹菜裝在背包裡的一個盛零碎東西的袋子裡,另放在一旁。老人又到外面把籃子提過來,讓他把黃瓜帶上。季順看了看自己的包裹,只有提袋還能裝些東西,便撿了幾根小些的裝了進去。老人一面抽著煙袋一面說:“往關東走,如果是經山海關出關,最好走南面的官道。大路上車馬行人多,吃住也方便、安全。你沿著瓜地西面這條路,一直向東南穿過一個大莊子再順路走十幾裡,見有一條東西交叉的大道,那便是直通山海關的官道。走好了,今天能到三河縣城。到了三河你再問路。如果與人結伴同行,最好是找那年紀稍大一點的,千萬不可亂走。切記我一句話,真要遇到麻煩,你就回我這裡來,咱再找機會,切記不可硬闖。”季順感動得滿眼含淚,雙手扶著老人剛要跪倒,老人連忙扶住說:“誰還沒個難處,我又幫不了你別的忙,哪用你這樣大禮相拜?只要你平安到家就行了!”這時,季順從口袋裡掏出剛才整理背包時準備好的幾小錠散碎銀子,拉過老漢的手,放在他掌心說:“大伯,這一夜您對我的感動太深了,我呆的地方雖非龍庭內苑,也是皇家禁地。盡管所見都屬下層,畢竟都是官家的人。只在您這裡又讓我感到了人間的真情。我雖不富有,但年年總還有點俸銀工錢。我已留足了盤纏路費,這點報答,請您必須收下。”
老人死活不受。最後季順隻好說:“大伯,明天是大媽‘兩七’,您替我給大媽多買兩刀紙……”還沒說完,老漢便說:“那也用不了這許多。”便隻留下一小塊。然後連同那塊大的一起往季順手裡塞。季順無奈隻好說行,便揀了一塊小些的握在手裡說:“大伯,再不能推啦。咱爺兒倆有緣。只要有機會,我還要來看您的。”
老漢這才勉強揣在懷裡。然後把掛在腰間的火鏈解下來,往火鏈鐵頭背面的小皮袋裡裝了些做好的火棉和另一塊打火石,一起交給季順。問他會用否,季順說會。老人便說:“你把這個帶上,我家裡還有一個。走長路的人,說不定會有用的。萬一走山路,遇個天黑沒有人家,找個山灣或者洞穴休息。一定要先檢拾些樹棍、乾柴什麽的,堆在洞口或身旁。有個順手的防身之器。睏極時,點著後,等沒明火了再打盹。起碼狼蛇之類不敢近前。”
季順一句話都說不出,默默地接過火鏈塞進口袋。然後輕輕斜背起小包,在胸前打好結。回手拎起小提袋和水葫蘆,又給老人家重施一禮:“大伯,您保重,咱爺兒倆或許後會有期,再報答您。”說罷,反身低頭含淚走出了窩棚門。
這時東方已經泛紅,四周田野已能分辨清楚。走出瓜地到了路上,回頭看老人家仍然站在窩棚旁。見他回頭,便用手向南撥擺著,示意:走吧,走吧!季順這才放開步伐向南走下去。快到前面那塊玉米地的轉彎處時,回頭見老人仍在窩棚前站立。他順路轉彎,順坡下到一片山水衝成的乾河床,道路在河床裡斜插下去。再從對面的坡路走上來後,回身望去,由於對岸一排樹木的遮擋,已看不見老人和那小窩棚了。他這才甩開大步,一直向東南走了下去。這時他想起剛才老人說這條路通三河,便想起他那小徒弟。也不知是跟那個大些的哥哥先進了城,還是出了宮門就分手自己走了。若是自己一個人走,雖然他比自己早出宮門一半個時辰,但他走路不會比自己快。昨晚上也不知是連夜趕路,還是住在什麽地方了?現在又在何處?他邊想邊走,太陽剛升起不高,便到達一個較大的村莊。眼前的道路正從這個村的東頭插過去。他想,這可能就是老人說的南莊。這時,他見一位撿糞的老年農民從對面走過來,一問,那人指點:沿此路直往南走,見有一條東西大道,那便是通向三河的正路。他知道,那一定就是老人指的通往三河的路,於是更加放心的走了下去。
這天天氣挺好,太陽升起後,霧氣也隨著消散。視野開闊,身上很快就見了汗。近晌午,路上車馬行人開始稀少下來。漸漸的,視野裡就只剩他一個人。他見路邊有一個半人多高的高坎,坎上甚是平坦,長滿了青草。當中還有一棵大樹,樹乾周圍的草明顯稀少,露出沙土地面。可能是過往行人或下地乾活的農民常用來歇憩的地方。於是他便坐在樹蔭下,就著葫蘆裡的水吃了兩個餅子、啃了點鹹菜。吃完,背靠一顆大樹略作些歇息。
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上午行進中,背包裡的東西,常發出碰撞聲響,應該在這四下無人的境際裡整理一下。於是站起身來重新觀察一下四外,然後坐下來在兩大腿之間打開包裹一看。好家夥!光表面上露出的東西就夠驚人的。除了在宮裡掃的那一眼之外,零散的還有一個小玉佛及兩隻鑲嵌著指頭大小橢圓翡翠的金戒指和幾隻各帶有一長串珍珠玉翠等飾件的金釵,加一隻十分精致的小匣子。下面還有什麽,他沒時間細看,忙將棉褲腰打開,斜倒了一下,就掉出三四件東西來。一件是由十幾粒兩端都鑲著金花的小指肚大小近褐色材質的佛珠,另兩串全是比豌豆粒還大的珍珠做成,還有一只是翠玉上落著一個指頭肚大小、像似一隻金蟲子的簪子。這些東西在陽光下更加熠熠生光,見也沒見過,更別說叫上名字來了。看到這些,他沒敢再往出倒,反而有些驚恐無措了。他常聽一些說書人講,一些寶物的出現和獲得,有時是福、有時是禍。有的甚至可能帶來殺身滅頂之災。再者說,按以往他往返於山海關時的經驗,有時不僅要驗看文諜,還要檢查攜帶物品。現在該是非常時期,估計更嚴。眼前這些東西,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真被查著了,說也說不清。扔吧?怎麽扔?往哪兒扔。交官?交誰?那樣做,不僅還是拿小命換了個永世都說不清的結果。而且連向自己的親人先說清楚的最起碼機會都沒有了……一時間,亂了方寸。忽然,腦子裡一下閃出一個念頭:別扔!查去吧!查出來等於交了公。豁出自己小命不要,只要這些寶貝還在大清國就行,總比落到洋人手裡好。再一深想,人家若深問,還是說不清,腦子裡又亂了。最後想,到了關前看情況,一旦找不到幫助安全出關的關系,再做道理也不遲。
他無暇多想,忙把一件夏天用的家織布背心扯成兩片。把棉褲的兩條褲腿拆開,用揪出的棉花把那幾件純翠和金鑲玉的鐲子及扳指、玉佛等分別裹巴好,把鳳飾和蟲釵等用棉花隔開,包成兩小包。塞入兩條褲腿,扎好褲腳折回,把盒子和玉佛等稍大些的物件再裝入褲腰部。把裝著其他零碎小件的小包放在兩邊。看一看地下沒有遺落的東西。然後解開自己的腰帶,順長撕下一條來將棉褲捆好,掂一掂再沒發出聽得見的碰撞聲。裹上夾被、棉襖,幾個散珍珠和一個玉佩放在上衣的內口袋裡備用。從手提的小包裡取出幾顆碎銀子和一大把銅錢裝進夾襖口袋裡準備零用。把這新打包好的背包斜背到背後,輕踮了兩下,感到滿意,便離開這裡繼續向前走去。太陽離落山還有一杆子高的時候,便已經進了三河縣城。
剛進縣城不遠的路北有一家車馬店。大門西側是門房,東牆對外開有窗口。東側是一家飯館。門窗都向著大路這邊開著。窗前還搭有一個布涼棚,涼棚下擺有長條桌凳,桌上並無吃飯客人。他掀開門簾,見裡邊也沒有食客,便隨手把背包放在靠窗子的一張桌子上坐了下來。廚房裡跑堂的見有客人到來,趕忙走出來一邊抹桌子一邊問:“客官是要點些酒菜還是來點便飯?”
“便飯都有什麽?”
“包子、面條、饅頭、粉湯都有。米飯炒菜也很快,炒菜有……”
沒等他說完,季順就說:“就來四個包子一碗粉湯吧。”
“好了!就來。”扭回身對著屋裡,放大了聲音:“四個包子,一碗粉湯,要熱乎的!”然後回到桌旁一個小台子上取下筷筒、小碟、羹匙和一高一低兩個小壺,放在桌上,便又回到廚房裡去。不一刻,布門簾起處,幾乎是人和聲音一同出門:“來啦!”麻利的走到桌前,一盤包子、一碗湯放在桌面上:“您先慢用,不夠喊我。”動作顯得十分利索。
季順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便放慢速度喝那半碗湯底。
那位堂倌過來問道:“您吃好了嗎?”季順邊喝淨碗底,邊點了點頭。
那堂倌收拾桌面的同時又問:“聽客官的口音不是本地人,您是就近投親,還是來本縣辦事的?”季順一概搖頭否定。“您如果還要繼續趕路的話,最好是能住下來。因為若是出了城,十幾裡以內不好找住處。您若到城裡去,客棧倒是有,就是貴些。咱這後面雖是車馬店,也有單人客房。我建議您明早再走。現在這世道不安定,光咱自己人鬧騰還不算,又加進個洋人鬼子兵來。前些日子聽說叫甚麽法蘭西和英吉利的兩國軍隊闖進咱大清國來。打通州的時候,我們這裡好多人都見過。剛才聽說又打進北京去了,不但把皇上給嚇跑了,連京城裡皇上家的幾個園子也給搶了。輪流洗劫了十幾天還不算,臨了殺了幾百人,還放火把園子給燒了。您說這叫什麽事啊?看樣子您是剛從京城那邊來,一定也聽說了吧?”
季順聽的中間感到一愣,他想:難道還有親歷此次劫難最後結局的人,比我更早的把消息傳到這裡來嗎?這人也太快了?簡直是‘飛俠劍仙’出世!於是他便放下手裡的碗問道:“你這信兒是從哪裡聽來的?我離開京城時只知道洋人打進了城,胡搶亂劫,別的……您這是聽誰說的?”
堂倌說:“京城裡的事兒,我們也不知道。您來之前,店裡住進兩輛車,是京城跑關東的常客。同我們東家和櫃上,都熟得很,我們還常托他們給來回捎過東西。我剛才說的那些事,是他們來說的。其實他們也跟您一樣,也只是看見了洋兵攻城和遠遠望見城西北、西山一帶起過濃煙大火。可昨天他們碰上一個說是從大火裡逃出來的小孩子,被他們捎過一段路。在路上聽那小孩兒講他自己的遭遇時,他們才知道後面這些細節的。那孩子就是三河縣人。順路把他捎到這邊來,我們才知道後面這些細節。”
季順越聽越感到驚異,忙問:“那孩子現在哪裡?”
“那孩子說他城裡北街有個姑姑家,他先去那裡,然後再回鄉下自己家。據孩子說,他家離城裡還有十來裡地的路呢。”
“走了多長時間了?”
“快一個時辰了。車一進院,他就要走,叫他吃點飯再走都不乾。 說今晚一定要趕回鄉下去,怕爹媽惦著。您看,才多大的孩子,就懂這些。”說到這裡,堂倌略停了一下,略經思索,就問季順:“哎?!看意思您還挺關心這孩子。怎麽,認識他?”
季順一聽這話,趕緊緩過神來,忙說:“不,不是。我是聽你說這孩子是從洋人放的大火裡逃出來的,感到新奇,也想見一見。”
“見不上嘍!您要早來一個時辰,還差不多。不過我們雖見到了那孩子,卻不是聽他親口說的。是他走了以後,我們給上房幾位客人送飯菜時,聽那掌櫃的跟我們東家講的。”
季順聽到這裡,大半分析,這孩子肯定就是他那小徒弟。他看太陽已近落山,再者是很想見見堂倌所說的那幾位過路客人,核實一下那孩子的相貌特征,便放下些心。再者是聽這位小二說的兩輛車,也往東去,既是同路又是有來歷的商家自備車輛。能順便拉個關系,搭個腳該是最為理想的。如果不行,跟他們後面走也比獨自一個人走或再搭別的同伴要安全、可靠得多。於是便決定在這裡住一晚。他問堂倌:“這裡能住宿呀?”
“能!能!若想住,我馬上帶您到帳房,正好正房還剩一間。”
“不一定非要正房,有個地方歇息一下就行。”
“好咧!那就更方便咧。您要是在這裡留住,吃飯的帳也可以明天一起結,因為我們是一家。”說著他伸手要幫季順提東西。季順忙抓過背包跨在肩上,小二提起小提袋和水葫蘆,說聲:“我給您前邊帶路。”便引他從西面的大車門走進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