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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第4章
  進到門裡,見這家店的庭院顯得較一般居民人家既寬又深好多。東西廂房與南院牆之間還各加三四間馬圈和草料房子。庭院兩側各埋兩排一人多高的木樁,中間連有粗大繩索。這麽大一個車馬店,只在對著東正房窗前停著一輛已卸了牲口的大車和另一輛帶蓬的轎子車。正對著的馬棚裡拴有四頭騾馬。西面馬棚只有一頭黑驢。一位約四五十歲的男子,正在馬槽裡為吃著草的牲口拌料。季順跟著堂倌走向東廂房。門開著,進屋門見北屋裡一位帳房先生樣的人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右手持筆、左手打著算盤,見有人進來稍抬起頭,從架在鼻尖上的眼鏡上緣向外邊看邊問那堂倌:“怎麽,結帳嗎?”“不是,是住宿,剛才吃過晚飯,飯錢也在明早一起結。”

  “那好,客人請坐,你回吧!”小二退出,自回前面去了。帳房取出店簿,問季順是住上房單間,還是住通鋪。

  季順問通鋪已住下幾個人了。

  帳房先生苦笑著說:“咳!自打洋兵攻打天津,生意就不行了。前些日子又攻打京城,致使來往車輛幾乎沒有了,幾天來通鋪都空著。不過在你來之前住進了兩輛車,已經包了上房東屋兩間。這戶客商是我們的老主顧,按他們過去的住法都是管事的一人住裡間,跟班的和趕轎車的住外間。那位趕大車的他有自己給牲口添加夜草的習慣。所以多是住在我對面的這間南屋裡。不過這裡是通鋪,若願意,就跟他一起住在南屋也行。”

  季順一聽正中下懷,馬上點頭。

  帳房說:“那房裡有被褥,你願意住炕頭炕梢都行。趕車的若不來,就你一個人,估計不會再有客人了。”

  說著,他把季順的名字等寫在簿子上之後,又對季順說:“地上大些的木盆是泡腳擦身用的,小的洗臉洗手。那小木桶是提水用的。涼水井上去打,開水、熱水就到你吃飯的廚房去打。晚上起夜‘方便’,請到院子西南角的茅房裡去。”

  季順一一點頭,提起自己的東西,跨過堂間,取下房門上的掛鎖,進入客房。

  進房間一看,還很乾淨。炕上靠窗台是一溜疊放整齊的鋪蓋卷兒,對面地下門後一張木板床上垛著好多層蒲草墊子,後邊戳著一排床板,靠邊是兩三摞短木凳。看來這是在人多時節,支起來就可以睡覺的備用床位,可見這裡車多時是何等的繁忙。地中間靠後牆放著兩個高方凳和兩個低方凳和一大一小兩個木盆。看了看炕上地下,不像哪個鋪位是已經有人佔用的跡象,便決定自己住在兩間當中靠房門這邊的一個鋪位。他放下東西,爬上炕,把褥子先鋪好,打開被子看看,很潔淨,然後把自己那大些的包靠窗台放在褥子上,重新把被子疊好平摞在包上面。將褥子向上疊合一半,手提袋子放在被子上面,表示此鋪已有人住。拉開下扇窗戶中間那塊方玻璃前的布簾,向外觀察一下,裡外都能看得清楚。他將水葫蘆拿在手中,重新下地,順手提起那隻小木桶,出房門,由廚房一個小後門進去,先把葫蘆裡兌滿了開水,又提了一小桶溫水回到房中,洗了洗臉,擦了擦身上。這半個多月的汗泥,打成卷兒的往下掉,感到無比的爽快。又把剩下的水倒入腳盆,脫下襪子,把兩腳泡入盆中,更覺舒服。正在凝想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還能有這樣的享受時,房門‘吱’的一聲被輕輕推開。

  走進來的正是剛進院時見到的那位給牲口拌料的人。沒等季順招呼,那人便先開口問:“來啦?聽說也是從京城趕過來的?這年頭亂哄哄的,

還往外跑啥?像我們這是沒辦法,不然也不出來。咳!什麽時候能過上個安定日子呦!?”  季順一邊搓腳,一邊點頭苦笑了一下。那人看炕當中那個鋪蓋已放下來,便明白了。於是指著炕頭那個鋪蓋說:“我還住這兒,離門近,晚上添草添料方便。”順手把小搭子扔在鋪蓋上,跨坐炕沿,掏出煙袋,裝了一袋煙,打火抽著。看著季順問:“不到三十吧?”

  “嗯,還得幾年。你老呢?”

  “已經快扒到五十的邊兒上啦,老嘍!”

  “不像,加上您這身子骨和精神狀態,更不像。”

  “不行,天一冷就咳嗽,腰腿也疼,可不如那些年了。可是家裡老小五六口人不得吃穿活著嗎?加上這掌櫃的對我好,但凡出門,就是只要一輛車,也樂意用我。”

  “看得出來,您勤懇忠實。掌櫃的離不開您這樣的好幫手。”

  “那可不敢當。這位掌櫃是個能人,對這條路上再熟悉不過。不管什麽道上人,都說他夠朋友,給他面子。又遵公守法,不藏私弄詭,所以我們也都願意跟他。”嘬了一口煙,然後問:“聽說你也是從西邊過來的?是京城裡,還是什麽地方?”

  季順這時已經把腳泡好洗完、擦乾,隻笑著‘啊’了一聲,先沒顧來回答他的正面問題,卻問他:“這水用完,要倒在什麽地方合適?”

  “出門倒院子裡就行。若是以前來這裡,一到晚上,兩旁圈棚子裡的馬槽全被佔滿,連院子裡栽的那些樁子中間的大繩子上都拴滿騾馬,只能就地加槽子或笸籮喂草料。聽說再早些年漕運比現在還多時,經過通州的貨物九成以上進京,往關東走的貨並不多。就那樣,這裡也天天車水馬龍。碰上旺季,晚上想找個地方都不容易。有的只能卸下牲口拴在自己車後喂飲。興隆得很哩!現在叫洋人鬧的更不行了,如果今天沒有我們和你,他這裡就連一個客人都沒有。國家一亂套,就什麽都完啦。老百姓連吃這點殘羹剩飯的機會都沒了。往後的日子還不知該怎介過呢?”

  季順正好擦完,把水也倒了。回來涮了涮盆子問他用不用,他說不用,因為他晚上還要起來幾次照料牲口。

  季順問:“車馬店裡沒有管添草料的嗎?幹嘛自己不休息好。”

  “有,以前這個店裡有好幾個打雜的,近年來雖然逐漸減少。但總還是有的。但我一直都是自己管、自己喂,這樣放心。牲口嗎,夜間吃好,白天才能給咱出力。”

  這時帳房先生送來一盞小油燈和一個小燈籠。油燈點好放在門邊牆上固定的小托板上,燈籠交給趕車的,說:“這個留您晚上出去時用。”

  帳房走後,季順便問那車夫:“你們很熟的?”

  “熟!只要走這條路,不管是臨時打尖還是住宿過夜,一般都在這裡。他們知道我有自己侍弄牲口的習慣,所以專門給我預備晚上出門時使用的東西。這人有本事,兩手會打算盤,算帳、記帳互不誤事。”

  “您說您是聽人說,我是從京城方向來的,是……”

  “噢!剛才我去上房跟我們管事的打個招呼,告訴他我要休息了。正好帳房先生也在,他對我說這屋已經住進了一個人,還說也是從京城方向來的,也往東去。他問我,如果我想一個人住,他就給我開正房西屋。我說幹嘛為我一個人再開一個套間。到下屋住是為離馬棚近、添草料方便。這樣才和你來一個屋湊熱鬧了。”

  季順馬上接過來說:“哦,我說咱倆沒見過面嗎,您怎麽這樣了解我的來龍去脈呢。正好,您住到這屋來我也省得寂寞了,說明咱倆有緣。”

  “不過我睡覺可是愛打呼嚕,怕是影響你呢。”

  “沒事兒,出門在外的人,誰還怕這個。”

  “住這裡很方便的,過去車馬多,院子裡到處拴的都是騾馬,除了解大手去茅房,夜間連小便都是出門就尿。”

  “我在門外吃飯時聽說你們也是從京城來的。像你們這樣不拉太多東西,從京城一天就能到這裡了吧?”

  “那得早點走,中途別誤事,能到。”

  “聽說你們半路上還捎過來一個小孩兒?”

  “可不是嗎,這也是趕巧了。其實我們是前天午飯後才出來的,趕到通州就後半晌了。通州有管事夫人的一個親戚,離京時夫人就安頓,路過要去看看。因為他家靠近城邊,擔心前些天洋兵攻打通州時受到傷害。他家院門不大,車趕不進去。往關東帶的東西要卸下來、搬進院。今早又做飯又是裝車,太陽老高才把車整好,最後套轎車時,發現裡面睡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趕車的嚇了一跳。這孩子是累著了,我們幾個人在一旁又套車又裝東西,他在轎車裡愣沒被攪醒。我們推醒他,他快嚇哭了。我們管事的心腸好,一見他小小年紀蓬頭垢面,小辮兒都搓成一團兒了,衣服滾得不像樣子、背後斜背著小包袱,身旁放著一根短棍,除了沒提破罐子,簡直就跟一個討飯的一樣。我們掌櫃一見就心裡有點底數,安撫他不要怕,問他這麽小的年紀為什麽一個人出門?他說他是從圓明園逃出來的。是他師父把他和他一個師兄先救出來後,師父又返回園子裡,去看住在大工房裡的其他師父去了。他們倆逃出宮門,等不著師父,便按分手前的囑咐兩人自己走了。走一段後,向別人打聽去三河的路。人家告訴他,要返回去順著剛才過來的那條叉路往東走,才是到三河的近路。若再往前走,等進了城再找路,那就繞太遠了。所以他就跟那小師兄分了手。他一個人遇見人就問路,等到了通州,天黑了。他即怕黑又怕狗。恰在此時見路旁一家人門前有一輛代棚子的車空著,他鑽進去就睡著了。這一覺,連天大亮了都不知道……

  聽到這,我們掌櫃的把孩子叫到他的屋裡去。讓他洗了臉,吃了飯,說帶他一起去三河。他開始不乾,說是自己有家、有爹媽,不跟別人走。後來那家女主人出來跟他講,才勉強答應,但不上轎子車。一路上慢慢跟我熟了,說話隨便些,講他經歷過的很多事。後來連掌櫃的和跟班的少東家都坐到我這輛車上來,聽他講這十來天是怎麽過來的。他說頭一天不知道準備吃的,又饑又渴。後來師父每到後半夜就放他倆出來解大手,準備水。白天有小便就只能在石頭後面就地尿。他們把所有能吃的都生吃了,連米都是晚上師父泡好,帶進石堆裡餓急了生嚼,不敢生火。師父藏身的地方靠外,反覆囑咐他們:不論外面發生什麽事情,只要他們自己沒被洋人發現, 就不能動。連把師父抓去殺了,也不許他們出來。要他倆等到後半夜鬼子走了,再設法逃出。每次講到他的師傅時,他都說那是個好人,平時待他們特別好,什麽都關心。還教他們識字,這次又救了他們,現在也不知師父找到那些曾住在一起的人沒有。說這些事時,還哭過兩次。一到三河一刻也留不住,就怕我們還帶他走。跑出院門又返回來,對我們幾個人深深掬了一躬,才出門轉身向東跑了。我們都對這樣一個小孩子,能對自己的父母、師長如此感恩、孝敬,十分讚賞。管事的說:從這孩子身上就能看出他的家教、師教都很到位。他的家庭一定很窮,不然怎麽舍得讓這麽小年紀就出門在外?他師父也一定是個有極好文化教養的手藝人或工匠。不然絕對培養不出這樣懂事的孩子來。還說他真想把這孩子留在身邊。跟班的少東家說:怪不得人家孩子不敢坐您的車,而且到這裡一下車就趕緊跑。原來是從您眼神裡看出您的意思來了。我們還為此笑了一陣。”

  季順聽到這裡仰著臉先是一聲不響,半天才長出了一口氣,像似自言自語的說:“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現在該到家了!”

  “您看,我這一說,您也感到是一個好孩子。若是見了,您也肯定會愛的不行。天不早了,咱們歇了吧,明天我們還得趕早走呢。”於是他打開鋪蓋,脫巴脫巴鑽進了被窩。剛一躺下,又轉過頭來:“燈不要管它,我半夜起來時方便。我若是呼嚕打得太厲害,你就推我一下。”說完躺下,沒多大功夫,他那裡鼾聲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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