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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第2章
  二、一個給我印象最深、聯帶故事最多的一樁往事

  (一)幾代人傳承著的都是裝點宮苑花木的技藝

  我很小的時候,就常聽老人們講述鄰村季家的故事。聽到最早最多的的要數大清鹹同年間的事。說是那時季家有位老老當家的,單字名順,字子安。按民間的論序,應與我曾祖同輩,是我祖父小時候能見過的季家輩分最長者。我爺爺講,這位老人也承繼他家先人的技藝,在京城皇家園林供事。有時回家來,給他兒子小楠帶些稀罕東西,村裡孩子們都十分羨慕。小楠比我爺爺大幾歲,他倆關系最好。每次都把他爹帶回的東西拿出來與我爺爺一起玩賞,好吃的也能分嘗到些。後來小楠也跟他父親進了京。大清倒台後,小楠才又回到老家。這時他已是成年,人們開始稱呼他的大名,叫季如楠。到我記事時,他已是季家的當家之人了。所以,在我聽見到的家鄉故事裡,自然也包括他和他家上一代人的一些往事。

  季子安生於道光中期,屬漢軍八旗。據說他家的一位先祖,在清軍入關前的後金時代,就是一名中下級軍官。曾跟隨努爾哈赤、皇太極轉戰遼錦各地,立有戰功。隨龍入關後,在一位顯赫的王爺身邊服務。戰績直至江南、嶺南。由於他忠厚勤苦,又機智敏捷,身手十分了得,深得追隨的這位王爺重用。雖說也算得親信一族,且被當局認可。但終因根本屬性不‘親’,故苦勞雖大,也終無大就。但這位老先生和他前人一樣,一直對能否得到不勞而獲的榮譽從來不爭、不比。他的理念就是在知足與忠信不二兩點上,始終嚴守無變,實在讓人讚歎。

  大清建國前雖然也重用漢員,但多為前明的叛降之臣。清朝建國後,首先是在本民族和一些邊遠民族中確立上層爵位的繼承和確認。在漢民族中建立仕途擢選等制度。雖然也算新政,但都沒離幾千年來的慣例。像季家這樣,雖說在戰爭年代也曾是浴血先鋒,功不可磨。但由於並非正統滿員,頂破天算個‘外圍’。故而只能說朝廷沒忘記,認同他們在奪取江山時,曾在同一戰線拚殺或有過配合。人家坐定江山,對他們來講,世襲肯定不沾邊、‘圈地’也沒份。等國本奠定、形勢進一步穩定,進入側重經文筆墨、心腦策謀功能時,自己就相形見拙、不具備那方面的本錢了。但總算還有事做,沒白跟著瞎忙活,也就算對得起自己了。

  康熙末年,圓明園建造進入‘大乾快上’階段。他家先祖所跟隨的主子調回京城,分管范圍含有內務府,他自然也隨從進京、跟著沾光。品級雖不高,但總算混個京官的名份。特別是離家近了,一家妻兒老小不再山南海北的唱‘天河配’了。家人還不時的來京居住,那感覺真如進入天界般的驚異和滿足。後來還在西四牌樓一帶買了一個雖不很大,但也是獨門小院。不僅是知足、甚至是常樂了。

  社會環境,生活條件都在發生著變化。只是後來的許多現實,讓這一家人的當家人漸漸發現,自己雖有過‘苦勞’,但由於出身不濟,就算總的方面不算失落,但享受不到國策鐵定的優惠。雖說後來朝廷確立了科考制度,像似往公平、公正靠近了。可對於他家人來講,由於自身的基礎文化底子薄,文化素質的提高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到位的。想擺脫這種局面,必得重新制定治家方略,方能在兒孫文化層次上取得競爭的底本。而那是要幾代人努力方能達到的願景。中策是掌握一門拿手技藝,

達到‘一招先、吃遍天’。先取得立足之地,再謀求更遠良策。而安於現狀、繼續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吆謔、當混混,肯定是下策。可老人們看明白的事體,並以此對後人進行教誨,兒孫們不一定都認同或遵從。滿足既得、不思上進,玩物喪志、跟幫胡混等現實,讓有針對性的訓誡得到遵行,必將艱難。這些現實非隻一次地衝擊過先人們的憂慮。何況所見現實、確有成為不好逆轉的趨勢。  隨著時間推移,國家大范圍戰亂衝突消退,社會表面上安定。人們普遍沉醉於河清海宴、歌舞升平,樂道於讚頌當今的勵精圖治和聖功偉績。對前人創業之艱辛、付出代價之高昂卻漸行淡忘,進而是懷疑。甚至再下一兩代的年輕人中,把前人的艱險功績和生命付出,看作是故意編造的瞎話。甚至對說那樣話的前輩人嗤之以鼻。漸漸的發展為向創業者們早期秉持的風氣反面發展。官場裡賣官鬻爵成鳳,考場裡舞弊作假盛行。道德淪喪、世風日下。而統治者們卻天天讚歌高唱、粉飾太平。對敢說真話、敢提警示的人,往往被疑為‘敵視英明盛世、破壞王朝威望’,動不動被認定這是‘反清複明’的敵對情緒在抬頭而給予嚴酷打擊。書院學者們雖有的還在討論、評說當時所推行的國策,不一定給王朝基業帶來真的好處。但也不能過於深入地實話實說。否則也要被抓辮子、打棍子,甚至因此而丟掉身家性命。像他們這種裡外不夠人的族群,更難成大器、難當大任。原有的優勢,也只剩下繼續跟著忽悠這一點功用尚有利用價值。稍有見識的人,也隻寄希望於這種狀態,在自己這一代、最多是下一代人身上,爭取有個轉變之可能。可所見到的現實是,不少自己的後人也跟著學那些憑借國策的正統優勢,也流行起托籠子玩鳥、揣罐兒鬥蛐蛐等不學無術的風氣而跟幫玩兒鬧、借勢空囂。

  乾隆年間,他家一位在奉宸苑當差的先祖,更進一步認清了這種形勢的弊端。想到兒孫們就這樣下去,將來最大的出息,不是給人家看大門、當保鏢,就是替人趕車、做隨從。若想根除這種情勢繼續發展,只能從給後人打下文化基礎入手。這樣做盡管周期長,能見實效與否也在兩說。但讓當前狀態發展下去,勢必一代不如一代。於是便毅然賣掉京城那處院子,讓家人全部回老家務農。跟回的這孩子,在學庠裡一直被老師看好,說他學必有成。不知是因懼考怯場,還是‘考試無常’,總是在筆試時成績欠佳。在當地兩試不中之後,老父親便適時的讓他來京,跟自己分管范圍內的一位江蘇籍造園巨匠學藝。這孩子不好高騖遠,學什麽都心不二用,進步極快。從此這一門便與園林結下了不解之緣,而且代代相傳。到季順這一輩,已是第四代子承父業在這一行當裡領班了。

  季順特別擅長各種花冠、長青、喬木等的栽培養護。花壇剪切、藝術造型,樣樣精通。很快就被苑承和總管太監看好,年輕輕的就成為一個小班頭。他的作品常受帝後們喜愛與誇獎。連太監們都知道,凡季師傅為遊幸準備的花圃景致,帝後們沒有不讚賞的。但這些成績,在最上一層,大多都在相當一級的太監那裡便被截取。不過苑承、總管們天天看在眼裡,心裡還是明白的。更兼這位在敬業守紀,默默奉獻這一點上,真的是極其達標、有道,絕不爭功、擺好。上鋒有事都愛交給他辦,這也應是備受重用了吧。

  所謂重用,其實就是離不開他。別的輪不到,他也不貪圖。這一點從季順的前人那裡就已經掰扯清楚。方方面面都隻混個‘臉兒熟’就截止。絕不與人爭風邀寵,所以人緣特好。傳到季順這裡更加發揚光大。在技能本領方面也更顯青出於藍、精益求精。到圓明園初次被毀之前的那幾年,他不僅技術方面已是‘大拿’。不論多大難題,但凡交給他,準有滿意結果。而且知法度、懂禮儀。安排布局、提前撤離、回避等,極端嚴守規矩,都做得相當圓滿。管園子的總管、上司,對他十分信任。所以他在這片禁地裡的自由度和行動范圍也相對大些。園子裡的事,上峰也不太避諱他。所以有的重要活動安排,警戒范圍、時間,他知道得也相對早些、多些。

  園子裡邊的簡單養護、維修,都是由太監們承擔。需要工匠們的大規模修整,都要圈出嚴格區域和時間限制。因為在這種地方是絕不允許沒有‘淨過身’的人隨便接近。但對少數幾個管理花草林木和殿堂維修的專門技術師傅的管理相對要松得多。特別是在大型園林中,比如像圓明園這樣大的地域,殿堂軒閣以外的山松湖柳、喬灌花木不計其數,整修、養護,增植、淘汰,從來沒間斷過。而且不僅要保障實現‘四季花開、八節常青’,還要做到依時依地搭配合理。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按現在的話說:那也是一件繁雜的系統工程。這樣的事情光靠太監,根本辦不到。尤其那些不能隨意搬進搬出的固定植株,只能由工匠到現場去做。當然具體人頭的簽點、驗證極嚴格、繁瑣。又必須絕對避開帝後嬪妃們的遊樂或朝政活動需要的時間、路線、范圍。

  園子裡也有專供工匠勞作、間休和存放些原、廢材料和工具的工房。一般都設在園子周邊僻拗之地,建有不顯眼、帶矮牆的小院。裡邊也有簡單鍋灶、床炕等供臨時停留者使用。院中還有除了數九上凍那兩個月外,都要存滿水的巨缸。有的院裡還打有水井。有時趕上帝後們不在園內,附近又沒什麽重要活動,距離工房住地過遠的地界,所需人數不多、時間較短的項目,經管事太監同意,偶爾也能在這裡留住過夜。但這只能是對極個別人的具體情況,批準級別也要嚴和高,是肯定的。

  英法聯軍攻入圓明園的前些日子,雖然外面戰事已經很緊張,但園子裡的工作依舊照常。中秋之前,樹木花草,湖山園景正是美好,天氣又輕爽宜人。按往年經驗,這個季節園中準備遊樂的任務都極其繁忙。今年此段時間的遊幸反而少了下來。不僅皇上見不著,連象樣的後妃們成群結夥的嬉戲宴樂也見不到了。盡管如此,從他們這些人的心目中,如此神聖的皇家園林,誰敢侵犯?外面再緊張,還能怎樣?所以這些下人們的事情,都在依舊。有些事情,反而借著這難得的清靜寬松機會,更抓緊往前趕。

  這一天,上司忽然要派他帶倆幫手,對園子靠西北那片林木花草地面,進行一次秋季養護。突擊把那一帶的樹木剪修好,敗花衰草除淨。還要他一就手把那片今秋明春需要增添和更新補種的計劃,以及施足過冬肥土的數量和存放地點等,一並實地勘察清楚、繪成圖。完事後連文帶圖一並報上來。因為那裡偏僻些,離工匠們居住的工房又較遠。加上時已入秋,夜裡較涼,讓季順帶兩個小徒弟,把簡單行李和幾天的糧米瓜菜帶足, 在那邊的小工房裡暫住幾天。反覆叮囑絕對要約束好兩個孩子,不能亂跑惹事,速戰速決、快些結束。這樣,他們師徒三人就離開集體居住之地,來到指定的工房小院。到這裡來,就更是‘兩耳不聞牆外事,一心隻做大內工’了。

  幾天以後,這裡的活已基本乾完,增種計劃和所需肥土數量、存放地點也都在前兩天晚上教完兩個孩子識字寫字,看著他們睡好之後,一個人抓緊書寫並繪製了說明的圖案。

  第二天,他帶兩個徒弟回工房駐地一趟,見了一次管理官員和太監,交了圖紙。匯報完情況,請求去人檢查,以便他們盡快撤回來。

  苑丞誇他們乾得不錯,讓他們再把需要補栽和更新的花木,更細一點補查清楚,為明年做好準備。做完就可以回來了,過目驗收一事以後再說。完全沒有像歷年那樣,派進園子裡的人‘忙急火燎’的催問、催回。這樣,季順去大夥房又領了些米面熟食、鮮鹹蔬菜、熟肉灌腸之類食品。三個人都領取了月銀和獎賞,便返回工房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季順對上司如此信任,非常感激。活計雖輕松,但對掃尾任務和前一段的自查,也做得非常用心。他知道,這次享受的優遇,若在普通地方來講,沒啥特殊。但這是在相當於‘皇宮內苑’的地方,可就非同一般了。對他來講這雖非首次,但放開這麽長時間,又是不急不慌的在這裡做事,敢說是從無先例的。自己就更應該嚴於律己,按規矩辦事。打算明天上午再回頭細看一遍,若無疏漏,下午就可以回駐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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