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真理和理性的精神,比具有最正確無誤的判斷還要光榮。
——(英)休謨
鄰村軼事
——兒時曾聽老人們常說的‘講究兒’之一
—紀華—
一、童心裡的鄉慕
沿著渤海灣一走出山海關,就算是到了關外了。繼續向東北走去,當今的人們都昵稱眼前這條坦途為遼西走廊。我每次經過這裡,不知是思想作用,還是景觀使然。都會讓我感到進入一個新的境界,心情極為暢爽。左手邊的層巒疊翠、接天無竟;右手邊是茫茫大海和散在其上的近礁與遠帆,一覽無餘。朝正前望去,則是連綿的丘陵沃野、河川平原。不論什麽時候經過這裡,一路的風光,真的是四季分明、各具千秋。繼續走去,臨近‘走廊’的末端,展現出的更是一派別具特色的豐腴景象。敢說從仲春到初冬,繁花與碩果都會撒豔飄香、競相贄敬獻新。便是隆冬季節,那一派如潑墨寫意的北國風光,也別具一番情趣、讓你流連忘返。
從小我就非常喜愛自己家鄉的山水、人情。長大出學了,接受國家統一分配,大半個世紀都在為‘他鄉’獻力。但總不忘回憶、歌頌自己的家山故裡,思戀在那裡曾經得到過的一切。盡管那些往事裡甜酸苦辣俱全,但所產生的動力,都是催我向上。所以對這一路,自幼就印象最深、讚美也最多。直到已是一介髦耋老人,每次到達或要離開這片桑梓故園時,都必然要站在山坡上久久地凝視這片田野。讓我越想越深,甚至不時有新的感受萌生出來。
在我的記憶裡,能追憶最早的印跡,是我剛懂事時的那兩年。我那時很小,每次跟大人一起從城裡回老家,都要坐那種硬木輪的騾馬車。出城後過完兩道河,走上那段兩山之間的平路時,伴隨著車輪在地面上輾軋時產生的咯噔咯噔聲響與轅騾項下的串鈴叮呤叮呤作響的單調刺激,我便會在媽媽懷裡產生催眠效用而漸漸睡著。當翻過老家村北那個叫二道嶺的山口時,只要媽媽一提醒:“看!到家了。”我絕沒有平時睏極時被叫醒的那種厭煩感。立刻興奮,在大人的掐持下站起身,遠眺眼前的一切。面對那沃野長河、村屯棋布、雲興霞蔚、碧海銀帆的美麗畫面。先是拍手歡呼,然後在那有如栽花綠毯樣的原野上進行辨認、指點。哪是自家的庭院以及更遠處的姥家以及周邊一些村落。再長大些,自己能跑能玩耍了,依然把登小北山,盡覽南天景色看做是一大樂趣。後來在自家先人和老輩鄉鄰們的談論中,常提到臨村一戶人家的逸聞軼事。從此,每當我在北山登高遠眺時,總要對眼前畫卷右下方那個離自家祖屋不遠的一個綠蔭掩映的莊園大院,投送目光。那裡雖然在整個畫面中,隻佔有不很大的一角,但也讓人感到是個不可或缺的點厾之筆。尤其是庭院周圍和向北延伸直至坡頂的那片蘋果林地,籠蓋了大半個山腰。對眼前這幅壯麗的畫卷,起到了不可或缺的效用。特別是給自己幼小心靈裡添加過許多遐想,更是難得。
那是一個季姓人家的庭院。從記事時起,就常聽大人們講述那裡曾經演繹過的許多故事。雖說這些故事均無驚世的人文典故,也沒有像當今風行渲染的那種飛簷走壁、俠盜情仇一類的情節。但直到今天,每一想起他家前人在近百十年前,能在平凡生活中展現出那樣人性十足的事跡,不管從哪方面識辨,都讓人感到很有追憶和借鑒價值蘊藏著。
據我所知,我們兩家沒有絲毫親緣關聯和任何利害關系牽掛。
只是鄉鄰間按照不知從哪代人在相識間排下的輩分,一直論序下來。在鄰裡間所有人相見,都長幼有序、稱謂有倫,顯得非常自然。一家有事、鄰比關心,更已成為一種鄉俗。甚至在本無血緣聯系的鄉鄰間,擇婚論嫁時,也把這種輩分,納入其中,做為參考因素之一。 我父親病故後,母親帶著我和小弟弟遷回到老家這個小山村來。後來要為我選擇一個合適的學校,讓我到姥家去上學。雖然離自家遠了些,但那裡除了學校更大、教育質量較好之外,姥姥家離學校近,一同上學的同伴多,能讓大人更加放心。
到姥家以後,聽那裡的老人們在對晚輩進行做人、做事教育時,除引用古今典故外,在舉當地一些實例時,也包括上面這家人。我當時奇怪,姥家與他家相距較遠,怎麽也有我在自家聽過的事例被引用?
老人們都說他家在大清朝還未建國之前就已經在關外定居了。至於‘之前’到什麽年代,不知是沒講過,還是我忘了。反正在我的‘智庫’裡,翻騰不出有這方面的相關記憶來。
我自小便有閱讀歷史故事和沒事瞎捉摸和刨根問底的毛病。比如為什麽‘老馬識途’的故事能發生在我的家鄉一帶。後來鬧明白原來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家所在的地區,是沒有現今常被提到的那條‘走廊’存在。當時若從我們家鄉到山海關的整個海山交接處莫說車馬,連行人都無法通行。從有史料記載的商周乃至漢唐都是一樣。要從中原到這邊來,都須繞行艱險的古兵道。而那條水路更不是當時人選擇的途徑。因此才有‘老馬識途’那樣的傳世典故傳下來。若有‘走廊’在,何至於讓管仲、齊桓公那樣具備優秀智商的人物,也陷入那種困境?
後來經過讀史或聽書等聯想,進一步知曉,在家鄉這片廣袤土地上居住的的族群,遠的可以追溯到炎黃時代早期。如炎黃中原大戰後,炎帝統帥的部分跟隨者,除獨立支撐外,有的退居華夏周邊,混同於蠻夷間繁衍生息。共工氏不服轄製,起而造反,戰敗後怒觸不周之山,致天陷東南。為此,女媧煉石補天。我老家是這一偉大運作的最後一站。傳說女媧為養育這些跟隨自己的子民,割下自己的,變做乳峰山等美麗傳說也產生在我的家鄉。到了有文字記載的殷商晚期,紂王無道,殺完叔叔比乾,又欲殺另一叔叔箕子。致箕子率人馬逃逸躲藏,最後到達的也是我的老家這裡。由此可見,最早來這裡的多是怎樣人士,便能明了個大概。再後來殷商被滅,周朝統治者策謀把前朝的遺民進行徹底清理。計劃將他們驅趕到一個少有人煙又無法潛回的地方去自生自滅。免得他們‘人還在、心不死’,影響周天子率領子民構建在當時屬於先進的封建社會初級階段。我們家鄉又被選做容納此類人群的最佳所在。此後歷朝歷代紛紛效仿,對那些多嘴多舌、因言獲罪,既不夠或不能全都殺頭,又不能讓他們繼續散播不一的思想。當時想到的最合適辦法就是,把這類人送到一個在當時屬於有去無回的地方。讓他們‘說他的、寫他的’去。再後來,到這裡來的人群,又被一些既不願當順民又不願惹事生非的群體所看中,自願選擇了這個地區,集聚過來。可見早先年到這裡來的群體,多是何等樣人士,便可想而知了。
單說那些被集體押解到這裡來的商朝人吧。來時一路只能捆綁雙手又要負重行進。連這裡人多愛背手走路,據說也與當年被集體押解有關。扔到這個既非封地、也沒限定活動區域,無須監管也翻不了天的地方。因為押解來時一路所見的陡壑懸岩、激流霧瘴、密林荊棘、虎豹豺狼,無一不讓人顫栗。在有兵勇押送的條件下,尚且步步拋屍。何況官家必然延邊設卡、嚴密封鎖,想象中就是無法逾越的隔絕。再說,就算僥幸逃回,誰收容?所以只能是扔在哪裡是哪裡、只有就地求生這一條路可選用。可以想見,這樣一個多是由‘鷹嘴鴨爪——會吃不會拿’的主兒構成的群體。只有變賣、倒騰點東西維持糊口度日。是否因此把具備這種功能的人稱做商人?我不具備查實這方面依據的資本,只是胡想而已。
後幾朝來這裡的,也多是隻具備嘴上和筆上功夫之輩。所以前面提到的那戶季家究竟是土著?還是什麽朝代因何而流極於此的人,從沒聽到有人談論過。 但這家人在大清入關建國之前,就已經是這片土地上亦兵亦農的成員,是可以肯定的。因為據我家老輩人講,我們當今在這裡定居的前人,從關裡來到這裡時,據說這戶季家好像就已經是這裡的老住戶了。還聽老輩人說,自打與季家先人相識,便知道他家自大清建國之初,就總有一人在京城的皇家園林裡做事。雖然也有品級,但不是什麽掌政的官員。直到大清倒台、民國建立,此前他家總有一兩個人在京城供職,只是從沒見過有有那一代家人跟去京城常住過。而且他家幾代人,在三裡五屯為人處事,一點都不張揚。連早先年在京供職的人回家來,也沒見有穿著官服在鄉鄰面前顯擺過。留在這邊的人,代代都跟普通村民一樣。承種糧莊主的土地,就近侍弄些園田。是憑力氣和‘巧奪天工’的手藝本領吃飯的普通莊客勞動者,這也是幾代前人所共認的。
我家與季家住地中間隻隔一條一步即可跨過的山泉小溪。雖不叫一個村名,但兩家直線相距不出二裡。中間還離離拉拉有民宅院落散在,跟一個村子沒啥區別。這片村落在大清中期以前,一直是處在糧莊與養馬莊的結合部位。那季家不僅同糧莊、養馬莊的關系都處得好,與遠近鄉鄰之間也都十分融洽。可說是在官私兩面上都認為他家是一個吃苦為本、樂於助人的人家。即便是到了清末和民國初年,他家率先‘進入小康’,進而漸漸殷富起來、成了名副其實的大戶人家。家鄉中凡見到過他家上代人的先民,都說他家與人相處極為和善,沒有任何暴傲的傳聞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