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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第3章 植根關外
  三、植根關外

  第二天大早,先是一個帶著繩斧的中年人到坡上來。看到他們一家人,大清早的就在這裡收拾房前茅草與雜物,順便走過來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老爺子過來跟他搭腔、說明情況,兩人便坐在柵欄邊裸石上交談起來。因為看那人像似到嶺上來砍柴的,便問他:這裡有這麽多圍柵木材,揀一些回去就可以了。為什麽還要砍柴。那人說,因為這些都是原來養馬莊留下的,多少年都沒人打動,已然腐爛。再說,家裡莊稼秸稈足夠用,坡上的枯枝柴草隨手可取,沒人動這些搭建好的東西。他還說,以前這一帶山坡和坡前的丘陵地帶,都屬養馬莊所有。到山坡腳下的平地直至大海,才屬於糧莊范圍。前些年養馬莊向東退縮,這裡成了空地。因為這裡山泉較多,在這裡凡能見到的溝溝坎坎,都是由谷中泉水和雨季山水聚集而成。站在這裡向兩邊看,凡住戶密集的地方,都有山泉小溪經過。腳下這一條溝裡就不知有多少泉眼與溪流,先集聚到眼前這片林木濕甸裡,再集成溪流匯入河裡歸向大海。這一帶現有的民房,都是養馬莊撤走後,一些人見南坡北嶺的土地皆適於墾殖,才漸漸集居過來。老爺子問,坡上這些爛房,若整理一下,暫住些時可有人管?那人說,咱這屯子有個王姓、再東面一二裡路有一戶龍姓,都是糧莊小莊頭。西面有一戶衛姓人家,早先年曾屬養馬莊的人。好像都不曾管過這些東西。至於這些破房子,更沒聽說有誰管過。

  說話間,從屯裡又走來一個挎著糞箕子的老頭。遠遠地就問那中年人,怎麽比他還早就來這裡了?還邊走邊說,他是昨晚上才知道坡上來了一個鄉親。那中年人說,他要找幾根木棍給母豬搭個棚子,順便割些蒿草壓頂,所以起來得早些,到坡上才發現這裡有人留住,才過來搭個話。說著便拿上東西,跟兩位老人告辭,去做他自己的事了。兩個老人相互問候,互通了姓氏,接著坐在石頭上攀談了起來。

  隨著旭日的升高,坡南面那一片蒙蒙薄霧已開始消退,給這位新到之客的第一個印象是腳下的山坡雖平緩,卻有居高臨下之勢。坐在坡上,山村田野歷歷在目。向遠方望去,左手邊,一條大河,在東岸的茂林與西岸的沃野村鎮間蜿蜒向南。右手邊是一條南北走向的山體余脈。余脈末端凸起的山丘頂上,可見一座烽火台。很像昨天在西海口問路時指給的那個小山。過一陣,太陽再升高,遠方的‘霧幔’也漸漸拉開。看見大海和陸地南陲的河岸沿線,有兩三處桅檣密集所在。那裡應該就是東海口。他向這位甄姓鄉親一問,果然就是。還告知他,那幾處停船的所在,居中位置的,便是現今東海口最大的貨物集散之地。那裡的三霄娘娘廟,據說是很久以前的遺跡。還流傳著另一極具盛名之歷史人物的一段故事。人們漸漸也就按這座廟宇的名字村名都改了過來。村西不遠處那個桅杆最多的地方叫梁家園子,灣向那裡的河水很深,又臨近大海,可停靠大型船舶。據說過去鼎盛時期曾為朝廷提供過最大的稅賦收入。現在的碼頭雖因水深漸淺,但仍不失往日繁華。說完,他打聽老爺子,是在這裡常住,還是歇息幾天繼續走。老爺子講,出關前聽人講過兩海口情況,自己打算看一看。尚沒定好最終落腳的地方。對於自家早年也是從關東去到山東的和前不久在山海關曾遇見由當地走出去的人曾推薦過並帶有書信一節,卻隻字未露。

  那甄老爺子聽罷說:“這裡不管是田園、海上,

謀生均不難。過去這一片曾是糧莊與養馬莊的臨界之地。養馬莊向東收縮之後,馬場全部閑置,荒坡荒地較多,墾田相對容易,只是好地多已開墾並劃歸糧莊佔有。剩下的山坡地多偏於瘠薄。不過先到糧莊去做莊客,也無非是賣力氣。只要肯乾,糊口不成問題。你也可以借機觀察、權衡,再做最後決斷。”還說:就他閑坐的這一會兒功夫,看到眼前這幾個兒女,乾活都很在行。還說,從這裡過到河東去,那裡就是鹽灘。這裡人常說‘旱有鹽、澇有船、不旱不澇有田園’。雖說鹽、船和田園不是人人都能全部擁有的。但對貧苦人來講,在什麽情況下都有賣力氣混口飯吃的機會,對咱憑力氣謀生的人來說,是最靠譜的……通過簡單交流,一下子便拉近了距離。  說著又談了這裡的歷史。甄老爺子說:“聽老輩人講,這地方自古以來就以外地人為多。大清入關之前不久,才在這裡建立起糧莊和養馬莊。再往前很多朝代,這裡都做為被放逐者、也就是流民的集聚之地。無分南北,各地人都有,這是這裡人口構成的一大特點。到後金末年的老罕王時期,歸女真人管轄,由旗主劃地,建立糧莊、養馬莊。外人到這裡來,也要列入八旗編制。待長了你自然明白。”還告訴這一家人,天馬上要冷下來,要先集中力量收拾好幾間破屋。把住的問題先解決好,把冬天先貓過去。同時借老秋、冬閑,出去多走走、問問,有益於為明年確定下一步打算時更有集思廣益的功效。

  老爺子一聽,甚合己意,又問了一句:“我新來乍到就拆改人家舊房……”

  沒等說完,甄老爺子就說:“這倒沒啥關系。因為這是一二十年都沒人管的東西。你又是就地使用,並非拿走。我可先替你找人打個招呼。你這拉家帶口的,人生地不熟,不容易呀。都是人嗎,相互間誰還沒點同情心呢。鄉親間,急難之時,給你些關照算個啥?說不定將來會互有需求。感情是互相交處下來的。”

  沒想到剛歇下腳,便能從當地素不相識的人嘴裡,聽到這樣的話,老爺子心裡不只是感到愜意,也塌實了許多。於是,兩人坐在一塊凸出的裸石上繼續攀談著。

  說話中,圍欄西邊的兩個山坡間一條岬路上,先是見有人背和驢馱貨物向南走去。過一陣又走有一支叮咚作響的駝隊和馬幫一樣的隊伍向南走去。卻一直沒見有車輛來往,老爺子感到奇怪。那甄老看出他的心思,便對他說,咱這裡的路,只是從城裡到海口最近的一條抄近的小道,不能走車。凡是車輛,都得繞到東西兩邊的大路上去。

  太陽老高了,兩位老人才行分手。甄老爺子作別時一再說,有啥事可去屯裡找他。

  這時從海汊子向北走的人馬也開始走過來,僅從這一條抄近的小路上看,這裡南北交易還真的是相當繁忙。聯想那東西兩側的大道,自然更不消說了。

  下午天氣更加晴好,在坡上借著西斜的陽光向南望去,腳下綠野直達海邊,綠野與大海交界的岸邊,見到像是一片紅紅的植被。其中還隱約看到有一大片黑色礁石群散露著。再極目遠眺,是波瀾浩瀚的大海。海面之上,銀帆點點,十分壯觀。海天交接之處,連線之上是藍天白雲,與頭頂的穹蒼一起,籠蓋著腳下這片秀美的山川大地。他們這一家人久居山區,從未見過這等景觀,心情隨著眼界的開闊、更加變得開朗起來。只是當今的現狀,讓他們對景致的欣賞,沒有謀取起碼生存條件的關心度更大更強烈。兩個媳婦又出去討些吃的。其余人架棍鋪草、和泥抹房。以備變天下雨時能有個躲處。

  晚上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該怎樣辦時,都認為這裡的人情、禮道,對待外來人的態度不僅不欺生、排斥,而且十分友好,樂於幫助指點。這或許與他們自身並不久遠的經歷相關,故而在這裡形成一種民風。這對於一個逃難的群體來講,是非常難得的。這一點,讓這一家人感到很是踏實。而且慕、金兩位首推的也是這一帶。所以一致同意就在這裡落腳扎根。

  大計一定,便開始研究其他後繼事宜。首先定下來,要根據現在見到聽到的情況,自己試探創造落腳、植根和生存、發展的條件。不遇大問題,便不要尋找慕金兩位軍爺所指的投書人了。因為所帶並非平安家書,交付時已言明,不到走投無路,不必出示。所以決定把信保存起來,待有難解問題出現或有緣相遇時再出示不遲。

  老爺子開始察看先收拾哪幾間房屋合適,先置辦什麽家什能滿足最起碼的度日需求。經觀察,老人告訴兩個兒媳,以後要到南面幾個稍遠些的村子去乞討,順便到東南方向那兩個最大的集鎮去。順便購買些鍋碗瓢盆等物品。為盡早終止乞討、過正常生活作準備。

  經甄家人的指點,第二天,哥兒幾個先到大糧莊和東海口所在地去。一到那裡,見海上來船和車馬馱隊到達後的裝卸、碼放、入庫,十分繁忙,甚是興隆。他們顧不來在街上多看,先打聽到大糧莊的地址,老大按爹爹教的,跟人家打了招呼。經管人一看,這一家全是身強力壯的好勞力,且都識字,便準予暫時寄居於他們所說的屯子裡,以後讓村裡來人按規章一起辦。他們回家對老爹一學,老爹又去找了甄老爺子。過幾天,甄老爺子來提到,在這裡定居務農應該都是按旗屬做莊客,似乎做了莊客才算取得了認可。可這一家人早先年可能有的旗屬,連老爺子都說不清了,隻好隨村裡的大溜,由人安排,怎辦都好。

  自此,真的落下腳、定居下來。天天由擔子和獨輪車陪伴的日子,宣告結束。

  開始,幾個壯勞力,先到海口碼頭搬運,工錢除吃喝外,一半能剩回來交老爺子。後來兩個老大到海口去,兩個老二在屯裡跟鄉親們一起在糧莊勞作。而且都給供飯,甚至預付‘勞金糧’,家裡竟然開始有了糧食。老三老四在家由父親指揮整理院落和房屋,用零碎木棍和乾枝別起了房門,簡單釘起窗框,蒙上爛布單子,可以擋住些蚊蠅。第二步是撿石頭磊堵院牆、修編院門。幾天功夫,這大圐圇就整個變了樣。

  兩個媳婦先在自家住地東邊的幾個小屯裡討了幾天飯。去了一趟大糧莊所在地買了些廚上用具。家裡灶台已壘起來,先把老爺子房間的炕重修,很好用。接著又修另三個房間,可謂是全家總動員、不分晝夜地開始新的創業歷程。順便在緊挨圍欄東南兩邊,選好了一片較為平坦的坡地進行棄石整平,為明年種菜蔬和爭取明年能種些糧食做準備。

  他們住的這片山坡和鄰近一些丘陵地帶,基本沒人墾殖。只有坡下小溪濕地以南略平些的土地有人耕種。山坡下直到海邊紅藻及一大片黑石頭北,是早已墾熟的農田。可能開墾初始時期都是跑馬圈地,所以這裡的田地,與齊魯一帶相比,只要不是山地,都是地片平整、面積很大、地壟極長。這就要求在這裡乾活,需要一定的耐力。這當然難不倒這一家人。住下來不到一個月,無人不說他們乾活又快又好。出去割地時,多割一壟還能先到地頭折回來幫別人。很快成為街頭巷尾讚頌的對象,都願意叫他家人去‘幫工’。

  這哥幾個都很有心眼兒,進入收割、打場季節。勞作中向地的主人要些合適的作物籽穗留下來,為明年也在自家圍欄內外種一點做準備。甄老伯還送來各種菜籽,告訴他們,明年開春需要什麽秧苗,可到他家去移。一家老小,都對這位老伯深感敬重。

  過了年,他們便與那些包租糧莊土地的人確定好雇傭關系,先在本村做長工。

  由於這裡長工的吃飯是由主家全包的。而‘勞金’都是在上工時就先付給一大部分,秋後再給一部分,年終結清。這樣一來,家裡人吃的問題就基本解決了。頭一次馱回第一袋工糧時,兩個媳婦都激動得流出了眼淚。因為她們從此就可以結束這大半年多的乞討生涯,做正兒八經的家庭主婦了。

  第二年開春,老爺子帶老四給南村一個同姓人家去趕大車,除了不誤主家農活之外,還將東家既往承攬、後來不知何故停下來的從東海口到城裡西門外一家專門代辦土產、地產貨棧的運輸又恢復起來。不久又在此基礎上擴大轉運范圍。與其他有車戶聯手,將邊外和江北溝裡運過來囤積在城裡的木材、皮革和其他山貨等大宗轉運任務也承擔了下來。這一舉措,讓海口、船家、貨棧都感到滿意。

  這爺倆責任心極強,自打他們接手這一工作以來,從無丟損差錯,兩頭掌櫃的都放心。客商們也都看中他們,貴重的東西都願意讓這山東來的一老一少裝運。由於接觸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成了轉運方面業務的聯絡人。家裡的農田對大車需用,隻抽空或晚上加加班就完成了。使得車主家的收入倍增,又不誤‘正事’,也高興得合不攏嘴。

  在這裡老爺子還結識了一些往來於山東、天津乃至閩贛江浙一帶的貨主和客商。

  他家老三會劃畫,又能寫大字,被雇來給廟宇裝闌乾甬道的老石匠給相中了。帶去一個離這裡幾十裡路的著名花崗岩采石場去協助描劃圖案和書寫碑文。去了一年多,便被老師傅正式收為徒弟,傳授了許多獨家絕技。後來成了這一方很有名氣的石雕藝人。

  另一股的老二在碼頭貨棧幫助存貨記帳時,認識一位江北來的老客,有意要帶他去江北發展。回來跟他的哥哥說,他哥哥聽完後,不敢自作主張便同他一起去向叔叔請示。老爺子一聽,便說,像這樣有關自身前途的事,應看本人是否認準。你們兩兄弟都認為可行這股老大核計核計再說。

  這樣的事,老大又來問老爺子。老爺子才借機對兩股的老大說,自打在這裡站住腳後,他已暗下決心:今後家裡的大事小情,都讓他們自己拿主意。他隻專心於帶著老四立世闖蕩。等老四也成熟並有個妥善安頓之後,就不打算再管這裡的閑雜事情了。哥倆一聽,感到老爺子今天說話有點怪怪的。但總以為剛到一個新地方,雖然年來所遇之事都很順利,畢竟老人年邁,弟兄們都在老爺子幫襯下,基本實現了獨立打拚。這種情況下讓老人少操些心,也是意願中事,所以都沒太在意。便同意了那邊老二走出去闖蕩一把的計劃。

  不久另一股的老大,被本屯前街的一戶人家相中,等於是去做了不改姓的上門女婿。人家還為他在自家院子旁邊另圈了一個小院、起了兩間土房,做為成婚後的存身之地。他成了這一族姓最早搬出去的人。緊接著本房的老大,也被甄家一個在西海口做事的侄子來這邊辦事時相中。那人聽甄老爺子介紹後,又來有意的接觸了兩天,發現他不僅身體健壯,而且忠厚踏實、能寫會算。所以專門請他去幫忙。這自然又是一件大好事。

  老大去的地方就是他們來這裡定居前最後歇息的那個村子。去了之後,先在一個中轉貨站當夥計,沒多久便做了管事。第二年,大媳婦在這邊生完他家在關東的第一個孫子百天之後,也跟隨男人到那邊安了家。老爺子心存的大事逐一得到落實,心裡特別高興。

  這年年底,老四也經人說媒定下了一門親事,訂好了明年年底成婚。對方家長還幫助找了一塊房基地,一家人集中兵力、以‘夜戰’為主,各個擊破的戰法,陸續在坡南屯子裡建起各自的住房。雖說房子都不算大,按當地的規矩,房前屋後都有園子,有的旁邊還擴出很大空間。這樣的格局,在這裡不算特殊,可在其他大些的村子裡,是不敢想象的。

  老爺子跟老四、老二住在一起。第二年老二媳婦懷孕,老爺子估算將來居住仍不方便,便著手準備再建一個簡單的住處。他親自去與屯子裡的糧莊管事人商量,得到首肯,便在緊挨著老二家房子西側,接了三間非常簡易的土房。單圈了院牆和後園子,成了獨立小院。這樣,二媳婦臨產時,大媳婦帶著一歲多的孩子來這邊伺候,就方便多了。老爺子見自己帶來的幾個孩子都有了著落,心裡更加豁亮、放心。

  大媳婦過來伺候弟媳坐月子,小兒子必然要帶過來。這讓老爺子高興極了,好幾天都不跟車。帶著孫子到山上、坡前草地樹林裡去,和村裡的小孩兒一起盡情的玩耍。沒幾天,又添了一個孫女。老爺子更深感盡享了三代同堂的天倫之樂。看到子代人也已是兒女繞膝,自然滿足、欣慰。但也進一步勾引起他心中的一宗隱痛,更加思念孤苦一人長眠在冀東大地的老伴兒。

  從老太太走的那天起,他心裡對髫髻夫妻,在異地他鄉做孤魂野鬼的遺憾心情就從未平息過。入關後,這個家庭的每一次進展和變化,他都曾一個人面向西南默悼。現在他看到她臨終囑咐的事即將全面落實,達到了能到她墳前做圓滿交待時,他反而感到坦然了許多。隻盼望條件進一步成熟,就可以啟動他默覬多年的打算了。

  這一年年底,老四也成了婚,媳婦便是甄老的外甥女,辦得也很體面。老爺子確有‘大事完畢’的感覺。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見老四駕馭騾馬的本領已經完全嫻熟,車馬都可以獨立駕馭了。單獨出車許多次,遇事比自己跟著還處理的得當。更堅定了他要為自己數年來的心事,開始下最後的決心了。這期間,他對孩子們常有些口頭的透露。也只是:他不可能總在他們一起生活。尤其對杏山的大兒子,幾次見面都囑咐他,要關注這邊的幾個弟弟。他有自己的打算,到時候很可能要去尋找自己的歸宿。反過來又非隻一次的告訴老二:遇事不可只靠老大,因為他不能天天都在這邊。讓老二在這邊要擔起兄長的責任。這樣的囑咐曾讓子侄們有過很多遐想,但都與眼下的實際不符,破解不了老人的謎底。只有各自謹慎、做事牢靠,不對老人建樹的良好家風有所違背。

  老爺子自打到這裡站住腳,從邁開的第一步跟外面接觸,便一直是踏實、誠信,窮而有骨氣。很快得到村民的讚賞,也給孩子們樹立了良好的榜樣。經過幾年磨礪,他看見孩子們的成長皆循正路,這讓他放心多了。所以他近一年多對子侄們很是放手,不像前幾年那樣事必躬親。只是不得已時才出面提醒、指點。老四更發現,老爹跟他出車去碼頭,並不像過去那樣,側重於車馬使役與貨物裝載等細節。而多是去與那裡的熟人閑談,隨車往返的次數少多了。有時還和那些熟悉的外地客商喝些小酒,只是從未喝多過。等下一趟車來,再跟著回家。一到離家不遠的岔道口就下車,不進城也不去車主家。老四以為這是上年紀人的喜好,更是對自己的信任。只要他隨心就好,從不打擾,也從沒往別處想過。

  這年春末的一天下午,一個位村民從東海口貨站回來,告訴老二兩口子說:“你家老爺子跟船出海了,讓我捎話給你們,不要擔心他。”家人忙問出海做什麽去了?那人說,他也這樣反問過,老人隻說去做他自己的事情,讓你們不要管、也不要找他。

  老二趕緊去問當天沒出車的老四,老四也不知道。忙問今天是幾兒?二嫂說是十五。老四一把拉上二哥說:“快,趕緊走!”兄弟二人什麽都不顧,便徑直往粱園子海口跑去。過了三霄宮村一看,見粱園子港口那裡的碼頭上,有一條大船剛離開碼頭正在掉正船頭、扯升帆篷。弟兄倆個撒開丫子可著勁兒的猛跑。等到達碼頭時,大船已駛入航道最深處,蓬帆也已扯滿,撐船的人大部都已回艙。船舷上只有少數人影還在活動。兩人喊破嗓子,又有何用?隻好去問碼頭上的人,得知確有一個老頭跟那條船的船東上了船。再去問碼頭的管事,剛走的那條大船是去哪的。回答是山東。二人無計可施,隻得返回。第二天,老二請假去杏山,對大哥說了情況,大哥也趕到這邊來,再次找人詳細地核實,那船是去膠州灣的。稍帶的那位老頭,碼頭上的很多人都認識,就是他們要找的老父親。有一位認識老爺子的人說,老人說是要回老家去。精神很正常,不會有別的問題。而且說,那條船經常往返,下月底還要返回來,到時一問就清楚了。

  一個多月後,老四見到了那條船的船主,證明自己父親是在青島下的船,而且說當時老人的精神身體都很好。船行一路,適應性很強,言談舉止均無異常。

  就這樣等了近一年也未見有音信傳遞過來。弟兄幾個只有乾著急、沒辦法。因為他們都是剛剛站穩腳跟、都是憑合同傭工於人的人。想追過去,那也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何況說話容易,可要回一趟山東,真可謂山高路遠,做起來就難了。因為那時的交通條件,從陸路走,只能靠兩隻腳板步量。又隔著一個山海關,不是一月倆月就能回來的,家人的生活怎麽解決?便只有等那邊能有個消息傳過來再說了。

  這中間沒少求人打聽,但均無消息。老大老二在松嶺村和杏山都曾找人問過郵吏,也求人發過信件。不知是地址不詳還是別的原因,總之都是泥牛入海、全無消息。

  一晃兩年多過去,各家生活處境都有了較大的改善。一次老三回來說,他想回老家去看一看,或打聽一下準信兒。還沒等動身,卻趕上石場接到朝廷指派的活計,最短也要半年至一年才有抽出身來的可能。老四也曾打算一個人回去,幾個哥哥都不放心。而老四那種活計,農時不說,貨棧之間的物流,也不是說撂下鞭子就能走人的。真這樣幹了,回來以後又如何謀事和與人共事?弟兄幾人反覆商量隻好等到這一年的秋後再根據情況決定。但一定要有人回去,拿到實信是定了的。

  這一年入秋,老大老四都先跟主家打了招呼,準備好了接手的人。港口的人也幫他們聯系了一個去膠州灣方向的貨船,能把他們順便捎過去。

  水路情況不必細述。兄弟二人到得青島,離船登陸後隻搭乘了一天的順路馬車,其余基本一路步行,又多是山路,故而十分艱苦。兩天后已望見家山故井。到達老家後見到伯母及堂兄弟一家,互問安好,互通了近年情況。進一步說明來意後,均稱老人回來後,聽說哥哥已過世,曾去哥哥墳前哭祭。住兩天便要離開,誰勸說也不行。問去向,隻說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還給這邊嫂嫂留下些銀兩便離開了。

  就這樣,兄弟二人隻好在第二天也到祖墳燒紙,並在伯父墳前告慰兩位堂兄弟及自家實況。上完墳,老大一個人去到嶽丈家,研究他家今後的打算。一家人都同意大冷之前經陸路趕去關東。回來後住一晚上,也給伯母留下些銀子,便離開故鄉,重沿數年前的路線,向山海關前進。一路上,凡大些的村莊,都要詢問數年前有否一位老人在此落腳過。

  這一天上午,來到母親病逝的廟前,決定先去祭掃母親墳墓,再繼續前行打聽父親的信息。剛到廟後小路上,便遠遠望見原來母親的一座單墳已成並列的兩座墳。 二人向一位農民打聽,得知這並列埋葬者乃一老者,來此已好幾年,死後葬在這裡。隻知當時都是由廟裡的和尚葬的,詳情只能問他們。這樣哥倆只能返回到廟裡打聽實況。

  廟裡的知客僧說,這位老人是多年前曾在這裡暫住過的一位施主,寺中很多人認識他。幾年後單身回到這裡,被當時的住持僧接納。並答應他住在東菜園的請求。他本人雖持五戒,但並未剃度。等於是做‘廟祝’多年,從不外出亦不與任何香客交往。只是專心打掃廟前廣場及東西通道和天王殿內的衛生。自他接手後,路面十分整潔、殿內一塵不染。此外便是定時到寺後山坡為一座孤墳拔草填土。去年在菜園小屋裡去世。繼任的住持和尚說:老當家坐化前有囑:一旦該人辭世,讓將其並葬於山坡孤墳旁。

  兄弟倆遍問寺內外僧俗,均只能述說相貌、年齡、語言特點,不知姓名。二人認定,就是老父親無疑。於是二人再返坡前,哭拜在地。起身後立即撿拾枝棍在墳旁架起個人字架窩棚住下。動手撿拾合適石塊,在二老的墳周壘石成圍,重新加土填實。第五天修好,二人又在墓旁守墓三晝夜。第九天早晨,天氣晴好。二人收拾好東西,對長眠的父母和坡南的禪林寺廟叩拜後,徑直從陸路返回關東。

  從此,在渤海之濱的最北端,當年駱賓王逃生途中被台風吹進渤海之後,重新看到生命之光的所在。有幾簇具有頑強生存與繁衍能力之根系,牢牢地扎進了這片土地。在這裡枝繁葉茂、碩果累累、延續至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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