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關門柳家’——也算一段趣事
交談中,季順聽這小二說話口音裡夾雜著接近遼錦一帶的發音特點。便問他老家何處,他說原籍義州。這樣,他們之間像更拉近了許多距離。問他來這裡多少年,他說他還在孩童時期,就已經在這裡居住了。由於每天回家都與自家長輩居住一起,所以鄉音未改。再問他現在做酒宴的人家隻為後人一個中舉而如此大宴賓朋,若將來邁入及第門檻又該如何操辦?這家人不是地方上的權勢階層,便一定是人緣特好。
那小二笑著說,您說得也是。不過在咱這一片兒,中舉也很稀罕。何況這家人家過去曾流傳過一段‘佳話’,雖說版本不一,但終結都是向好向善則是一致的。到今天,又在文化檔位上高升一步。一眼看出,在可預見的將來,其家庭動向定屬不凡。故而捧場的人就多起來。甚至把他家作為楷模來借鑒和說教後人。
季順一聽這話頭,立刻打起了精神,讓他坐下來說說。那小二推托再三,架不住季順的熱誠,隻好自己拉過一個高方凳坐在一邊,開始了對這段故事的講述:
……這家人姓柳,現在當家人的父親,人們都習慣稱他為‘柳八爺’。對他做這樣的稱呼,既不是因為他在家排行居八,也不是人們平常印象裡只要名號沾有‘八’的,肯定是帶有點橫風霸氣之人。而他,則是因為小時候與同村幾個窮弟兄為了相互呼應、不受欺凌,便學著常聽說書人講的那樣,在‘撮土結拜’時,按年齡序列排定的。八個人裡數他年紀小,所以稱他為老八。直到進入青壯年,一直延續。再後來,有的人搬離此地,還有一個離開了人世。但過去形成的這種稱謂,在當地依然未改。後來他家名氣、人緣兒都逐漸好起來,他在周圍三裡五村中間辦事又極公道、仗義。人們有個大事小情的,都願意靠他給拿個主意。在他年近花甲之後,人們為表恭敬,把稱呼後面加了個‘爺’字,從此便成了柳八爺。
這個柳家原也是‘邊裡’人,後遷來這裡。從八爺那倒推算回去,已歷三代。對他家更早的前人,有的說是為官遭了事,有的說是為匪後‘金盆洗手’。都是些沒根據的猜測。但這一家人很能吃苦,從不招惹是非,也不屈於強暴是人們看在眼裡的。開荒、租種,埋頭於田野,是天天都能親眼見到。漸漸地自給有余,沒幾年,原來的茅庵房也被土木結構小院所取代。生活一步步地殷富起來。加上人緣兒好,誰有啥事,他都能盡力做到不偏不倚、全力幫助,很受鄰裡鄉親們的尊重。
八爺只有一個兒子。此子生來一隻腳就有毛病,走路‘點腳兒’。但人極聰明,讀書時做過秀才胚子培養。只因有這點殘疾,婚事總是不太順利。二十出頭了,才經人做媒定下一門親事。這門親事的來由版本也不一樣,只有一個仍在多數人中傳流著。
這門親事的女家,也是一戶中常人家,兩家隻隔一道山梁,相距不算遠。那女孩,在娘家是最小的姑娘。年方二八、極為俊俏。據說田園、針黹、家務都是好手,而且粗通文墨。近年因姐姐久病臥床,她去伺候了兩年。最近說是‘不想伺候’了,媽媽親自去把她接回家來。一到家,這位媽媽就急於給他找婆家嫁出去。媒婆說,這閨女,在她經手說媒的女子裡,不數一也數二,不好找合適的男人。近來她媽顯得更著急,幾次主動找媒人為女兒物色婆家,而且條件放得很寬。媒婆親口問過姑娘本人,
姑娘也隻說是想找個識文斷字、待她好的男人嫁過去。不求人有多好、家有多富,隻為減輕父母的負擔。媒婆是幹啥的?啥人沒見過、啥事沒經過?沒想到這麽一朵初綻的鮮花,竟如此沒挑撿。便想起了八爺的內人多次托她為她兒子尋找配偶,於是便先到柳家來。這頭當然是一說兩個妥。 媒婆還帶這後生到她自己家去,讓他隔窗見那女孩從門前走過時的倩影。對這後生來講,更是一見鍾情。後來這後生還經媒婆安排,單獨再到媒婆家來與女方直接會一次面。這後生對女方百般解釋,自己雖些殘疾,但什麽都不影響。女孩兒說,只要對她好,別的什麽都不希冀。兩人還約定到山上單獨約會過一次。這些舉動,在那個年代就夠出格了。雙方家長都說通後,便正式下了定。一訂婚,女方家庭便以生活窘迫為由,催促盡早成親。對聘、彩等禮數都放寬,顯得更加大方。可柳家就這一個兒子,依舊處處都要辦得到位,才夠面子。對這一點,親友鄉鄰們無不嘖嘖稱讚。成婚前這段暫短的日子裡,女方一位身在官府的舅舅,還出面替這後生在他們屯子裡建起一所鄉塾,由此子擔任塾師,為山村培養子弟讀書識字。雖說這份禮是送給外甥女婿的,但也確實是為當地山村辦了件絕大的好事。
大婚這天,柳家的遠近親朋、所有鄰裡齊集一堂,一片歡騰。柳家兒子更是興高采烈,一大早就騎上高頭大馬,率隊前去迎親。中間有一位柳家的近親也住在嶺那邊,與女方是近鄰、現在又沾了親。早早的過嶺這邊來幫忙、祝賀。在給提前來的近親吃糕面當中,貪杯多喝了兩盅。他向新郎母親舉杯祝賀時竟冒出了一句:“你家可真是雙喜臨門!新媳婦沒過門,就已身懷六甲,要當媽媽了。恭喜呀!”即將升任的婆婆一聽,差點暈了過去,趕忙原封告給了八爺。
八爺威冠正坐於正堂,準備接受馬上到來的禮拜。一聽這話,沒來及深思,便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這時已聽到村外遠遠傳來鼓樂吹打之聲,花轎已到了村口。院裡的人有的掃地、有的抱氈、挑炮,忙個不休。余人都引頸豎耳向外張望。八爺一步竄出堂屋門,連請來的‘知客代東’都沒打招呼,便站在中庭,高聲斷喝:“關門,關大門!不許放他們進來!!”一霎時,人們都驚呆了,相互觀望、茫無所知,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經他再一次下達同樣命令,分工管大門的兩個年輕人才不知所以然的把大門急速闔閉。八爺又高呼:“門閂插上。我不發話,誰都不許開!”說罷,回到正屋,坐在太師椅上,手拄雙股、一臉鐵青、怒不可遏地喘著粗氣。
大門外娶親送親及鼓樂班子以及圍觀人群,見花轎院門,大門竟然砰然關閉。心想:‘這是什麽規矩?倒是聽說過外地有類似規矩,那也是在女方那邊的年輕孩子們為要製錢、糖球和嬉耍新姑爺,才關門不讓來人輕易將新娘搬上轎。可剛才新娘家門上都沒鬧這套程序,怎麽人娶回來,卻在這邊鬧起了‘關門大吉’?這是誰的點子?是向送親的人要‘買路錢’嗎?大家面面相觀、不得要領。鼓匠們以為這可能是要多造一會子聲勢,於是乎便更加賣力的吹打起來。
還是這位新郎官腦子快,他坐在馬上一看,知道其中一定別有緣故。立即翻身下馬,砸門未砸開,便一瘸一拐、三步變兩步地繞到後園,從正廳的後門闖進房中。
母親對他急述了關門原委。他即刻去到父親面前,父親斬釘截鐵地說:“這份親不能成,否則日後怎麽在此間做人?退!”
後生聽罷立即反應過來。沒用思考,便對父親說“您這樣做將來就好做人了嗎?再者說,人已經是正兒八經、大張旗鼓的娶到了咱家門口,已屬我們家的人。您又鬧起了這等事來,如此下去定會出人命。對方家長和官署衙門追究下來誰承擔?真要如此,只有我去頂杠。因為我不能把您二老推上公堂。您想想,這樣一來,媳婦沒了、兒子也沒了。哪個多、那個少?在我看來,事已至此,只有順水推舟,方為上策。”老父親依舊擺手不依。後生忽然說:“老爸老媽聽好,她肚子裡就是真的有了孩子,那也算是我的,我認!可現在我勸您不要事已至此,還以這等方式維系自己的面子。實際上您這是把醜的一面主動擴大、公開,主動給人家上門去送笑料和口實。等您冷靜下來,想挽回,也只能是‘越描越黑’。我再次向您二老把一切都承擔下來。因為這未出世的孩子將來要管我叫爹,管您二老叫爺奶。您看這夠嗎?我有生以來,對您從未有過半點違拗。今日恕我不孝,我一定要違反您的指令,親手去把大門開門。等把這事順順當當辦過了,您打我、殺我,我都無怨。不過我還是勸您,還是您自己找個理由撤銷您的指令,變被動為主動方為上策。”
老爺子一聽,腦子猛一翻,像似驟然間開了竅。感到兒子說得有理,事到如今,‘只有打掉牙往自己肚子裡咽。’立刻起身撥開老太太,從櫃中拿出幾塊碎銀,跨出房門。滿臉堆笑地站在當庭,對把門的倆個年輕人高喊:“由於你們剛才未給門留一點縫隙,致使開門的銀子遞不進來。我兒子隻好親自送到我手裡。給!這是兩錠‘開門銀’。”說著便把兩錠碎銀拋向二人。緊接著他再次拋開知客代東。高呼:“開門,迎新人,婚禮繼續!”自己強笑著回到座位上,坐下來等待叩拜。
那兒子也沒法再繞房後,便徑直奔向院門,門未開全,便竄向花轎。喊一聲:“吹打起來!落轎!”他又變成了司儀之人。
門外的鼓樂匠師們還正懵懵懂懂、不知所措時,一聽門裡門邊是這話頭,人們都緩過神來,重新振奮精神。吹打樂聲頓時又奏起,甚至更加高漲。一度片刻冷靜的場面,立時又重新熱烈起來。連那位‘知客’也像似從五裡雲中重見天日一樣,繼續操盤。院裡原來做事的人,鋪紅氈的鋪紅氈、端火盆的端火盆,攙新人的攙新人、唱喜歌的唱喜歌。一切運作如儀、婚禮圓滿結束。
從此本村人就把他家叫做‘關門柳家’。至於孩子生下來的日子,村裡沒人能說準確。因為孩子能與外人見面時,都快會跑了。雖說早點,也屬常態。好奇的人,訊問了當地的所有‘接生婆’,都說沒去他家接過生。闔村人只知道,那小夫妻倆的感情如膠似漆。新媳婦對公婆的孝敬堪稱楷模。生下的男孩絕頂聰明、極其伶俐。幾年後在私塾裡讀書,敢說是知一反三、過目不忘。更兼文筆俱佳,九歲就幫鄉親們寫信寫對聯。只是稍大些顯露出不戀仕途的個性。年輕輕的便學會經商,做什麽都得手、盈利。他後面又接連生了兩個弟弟,打這開始,柳家先是在人丁上興旺起來。那老大年輕輕地就接管了家業,顯現出以農為本、農商結合的治家才華,讓這個家庭更加發達起來。經他的手在他家老院以西買地擴展,並排建起了三座大院。現在的東院便是在原來老院子的舊址上重建的。成了柳家堡子村名的來源。柳八爺就跟瘸兒子帶著長孫住在舊居原址的新院子裡。中院和西院由老二和老三成親後分住著。人們為指向準確,背後還是把那東院稱做關門柳家。他家人對此稱謂心知肚明、並不忌諱。這回孫子做了舉人。原來力主‘關門’的那位八爺,極端地高興。堅持一定要好好辦一辦,讓人們看一看,他柳家已經是如日東升,必定還要日新月異。
停了一下,季順反倒給那小二續上茶,並不插話打斷,坐下來滿臉專注的靜聽著。小二呷了一口茶,接著說。‘人們還聽說,在修建這排大院時,曾有一遊方之士,路過這裡。仔細觀察後說,這家人正處湧浪的近峰階段,發展勢頭頗強。兩代人後或漸次跌落,但不至跌落谷底。再一代或有耀斑出現,應在離巽方位。說罷又上下左右看了又看,說了句:五代後達峰,運在一女嬰……要保持不大起大落……後面的話很難懂。在場人未聽清、聽全。說罷,那人便轉身出村而去了。這些話立即有人傳給老東家,他趕忙放下小泥壺追出去,見那人已經上到村北的小山坡上,幾個人齊聲呼喊都未回應。八爺立即拉過驢,驏著背便騙上去。追到北山最高處,不見了人影。從而留下一段遺憾和永遠解不開的謎底……’
季順聽罷便說:“有這等事?有趣。今日已晚,明天爭取前往觀賞一下這柳家的風范,學著審視一下所處風水脈絡在何處。”那小二說:“依照你們的去向,那正是順路。出了店往西南走,沒多遠便能看見一並排三個同樣的大院,那便是柳家。”
季順又向他打問此地還有什麽值得遊歷的景觀。小二說,過了柳家堡往前再走不遠,便到奉化。從那裡便能到達當今皇太后葉赫那拉氏童年居住過的地方。 聽說當地正在維修,可去瞻仰。您若懂得風水,那應該更有啟發價值。季順擺手表示對此一無所知。
這時院中前排的宴席像似已有離席的動靜,小二趕忙告辭離去。季順見時間已近子夜,三人便分別洗漱上床睡下了。
第二天早飯後,三人結帳離店。在‘關門柳家’門前也只是過一下。在葉赫那拉祖居地也沒見到什麽可觀賞的跡象。無非就是一個人一旦顯赫之後,追隨者和馬屁精,乃至欲借此獲得實利的人,才會在‘誕生地’或曾集居的地方,發表些神話般和‘馬後課’式的注釋。編排哪一汪水、哪一棵樹曾預示著什麽。這些寓言就是沒人點撥,也會有人借機臆造並大肆鼓吹。他問另兩位隨從的軍士有否專程瞻仰的意思?那兩位都未提出要去,所以也只是一走一過,即行離去了。
到達盛京奉天,在府衙見到內務府的來文。文中稱:季順此次接受外遣、辦事得力,特加準省親半月,兩軍士可就地等候。待回津後,僅季順與郎中來京複命雲雲。
見了這道指令,季順心中托了底。他們在館驛就將內外衣物全部拿出。該交公的交公該丟棄的丟棄,徹底進行一次清理。
這裡乃大清‘龍興’之地,又是當今留都。所以除一起瞻仰了故宮之外,還讓兩名軍士自由遊歷三天。自己也到市曹轉了轉,給父母妻兒加買了些應用物品。也勸兩位士兵各根據自家人口情況,選購些應用物品,說不定可擇機或順便送回家。二位一聽,自是更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