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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27章
  (十一)景色不凡人情不雅

  自奉天起程後,更加悠閑。到達廣寧城時,恰是半後晌。他們在館驛住下後,季順以為此前每到一地不是因為在那裡有任務,便是在那裡要查閱府裡來文,都較忙。現今到哪裡只不過是解決吃住,沒了那些‘公事’要辦,所以也就無需再去拜訪地方官了。可到了這裡還沒有兩袋煙的功夫,衙門的一位官吏便來拜見。季順奇怪何以消息如此靈通迅速。見面方知,來者是一位師爺,說是太爺很快就到。季順更加不好意思。心想:就算我是真官,這位太爺也比我官大,何以如此‘屈尊’?於是趕忙告訴那位師爺:“不勞太爺大駕,我馬上過衙去親自拜見就是。”

  到衙門裡,那位太爺說,你們前次由此路過未能迎送,已是失禮,所以他嚴令館驛中人,一旦返程再住這裡,若再疏漏不報,將嚴懲不貸。季順這才揭開這層迷霧。進而這位太爺言談中露出他久想聯絡內務府中人,將來好有個引薦,季順又揭開了深一層謎底。他感到這位太爺對自己這樣看重,是在浪費感情。因為自己一回去,就是一個普通工匠,能引薦他到哪裡去?但又不好說白,隻好不做肯定也不做否定的微笑點頭。當晚還招待了他們一頓,席間知道季順堅持第二天一定要走,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便派來一頂小轎和一個隨員,伺候季順先去城內一些景點看一看,然後再到醫巫閭山。兩名軍士仍然騎牽著馬匹隨行。季順對那些古塔、寺觀等古建築做了觀賞。特別是到為前明守將李成梁所立的牌坊處,見那些遺跡仍保存完好,更是感慨。因為那被祭奠的李成梁乃明末遼東著名守將,多次擊敗北方韃旦對中原的侵擾。這樣的牌樓、碑坊遺跡,是在經時不甚久便改朝換代的時期保存或新建,其所表彰的又是為曾經對北方異族產生過威懾作用的明代大將軍,當今竟保護得如此完好,其中展現的深層含義,不必細說,已很明白。從而也感到本朝的英明。留下這些,比徹底砸爛更讓後人從中感悟到真諦。若像霸王或其他勝利者那樣,凡與我曾有過直間接對立、廝殺的相關遺跡,都應予以徹底毀滅,才能讓勝利者感到自身價值和實跡無存所帶來的快意。由此可看出,我大清開基之祖的這項舉措,正顯示了對歷史人物的承認。特別是展示了重在對堅貞不二的崇敬實效。

  下午,剛到醫巫閭山山門前,那裡的看守人員見一官轎並有兩騎軍士相伴走過來,慌忙待跑出相迎。走近一看,轎裡下來的是一布衣打扮的人,故依舊未予理睬。可當衙門的隨員過去說:“這是京城內務府……”下面的詞還未說全,那三個正在接著高聲互吹的人,便一下子翻身離座,整齊得簡直就像牽線玩偶那樣,一致匍伏在地口稱老爺。

  季順已到自家門口,卻見到這等奴顏婢膝的勢利醜相,真是哭笑不得。自己一點都沒感到這是受到了抬舉,反而感到臉上甚是無光。進山後那幾位的一路點頭哈腰、強裝笑臉的陪護,更讓季順大傷胃口,故而無心觀景,恨不得趕快離開這裡。

  第二天他們到達季順的家鄉。在城裡的驛站寓所先給兩名軍士做了登記。季順知道另兩人的家鄉一個在朝陽、一個在建昌。而自己的假期雖是半月,但自己打算在家隻呆十天便可。他兩個人若按文件所說,在這裡空等旬日,太沒意思,也不合情理。便主動詢問他倆是否有回家呆幾天之意。兩人雖未說話,卻都笑了。又問他們是打算十天后仍來這裡,

還是準時到山海關聚齊。兩個人都說以回這裡為妥。一方面他們的任務是一路伴隨和護衛,另一方面所有護照文牒都開在一起,全在季順手上,住宿入關皆不方便。季順隻好說,那就隻好讓你們多跑些路了。就這樣,第二天早飯後他們就互道珍重,各自回家了。  季順的返回,自然又給一家人帶來歡樂。一雙兒女更是歡呼跳躍。

  他見院牆根立放著一排排大型草泥方坯,旁邊垛著些上好的青磚。

  老父親向他簡要詢問了一下所辦公事的概況。對季順下一步安排也表示讚同。老人說,皇家的事情,往往都有太監裹在裡邊。這些人的上層,比正常人還要貪得無厭、而且更為奸詐、陰險。絕對都是些‘遠之責怨、近之則不遜’的主。還告訴季順,同治朝已經結束,今年開始就是光緒朝了。前幾年,百姓稍有喘息機會,便讚頌中興,可見人心思定有多麽迫切。朝廷裡現在是一個年僅三歲的孩子繼位,太后們繼續垂簾,主持內外大事。太監勢力無所不及,有的或許還是太上皇一級人物的耳目,所以辦什麽事切須注意。你現在摻和的事,能產生巨大的銀錢效應,養肥了不知多少人?切斷這個利益鏈條比斬斷他們的肢體還難以忍受。我們手中既無虎符令箭、身後也無保護之神。一旦摸清斷此脈路者竟然是你,豈能輕饒?所以這種公差辦得之後,如實稟告就算交差了。真到不做不行之時,只是把這一輪圓滿完成後,必須盡早退出,還去侍弄咱的花草樹木。

  季順點頭,心想,自己也是官身不由自己,怎能做得這個主?老父親的話自己只能記在心裡,今後不管遇到什麽事,都不要過頭。當他又問父親,柯掌櫃是否要去再見一次時,父親持肯定態度。“因為朝廷一旦真的能支持你的見解,沒有柯掌櫃,怎得具體落實、實施?離了柯家的鼎力相助,就是兩頭自己都去把關,‘中焦’也必然出問題。所以柯家必去拜訪,而且是在返京之前的近期。”

  第二天,季順帶上在小興安嶺過年時在集市上買的整狐皮筒子和在奉天時上街買的水獺皮領、皮帽去見了柯掌櫃。向他坦誠的談了所有經過。

  (十二)再度藏珍

  這件事情做得很順利。柯掌櫃不僅表示仍如走前所定的全力支持。而且很感謝季順的外差收獲,不僅是給國家辦了一件大事,也為他提供了江北一帶很多實地勘察、親眼所見的情況。而且不含半點虛假。他說,這些收獲,夠他用十年了。今後遇有那邊來的客商再‘忽悠’他,他也有‘親眼所見’的依據去戳穿他了。他甚至坦誠的表示,一旦將來真需要他去做些什麽,“那不僅是幫了國家、幫了你,從中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定的商機。盡管我們不會借此機會狠掏國家一把,但也要得到一些合理報酬的。柯掌櫃為了讓季順能進一步托底,他打算明天讓季順再見幾位上次沒見過的雲貴閩粵方面的客人,讓他們也當面表個態、認可一下。此策雖不具有常效,但能幫咱一兩次是沒問題的。因為這些人更是要賺錢,等他們知道這是一條可生大財之路以後,也有自己擠進去之可能。畢竟都是商人嗎。連你說過的那些‘捷足先登’的先行們也一樣,只要不過分、也得讓他們在這條道上有生存之空間、可立足之余地。

  第二天中午便請來了那些客人,第三天晚上又來了吉黑兩地的另幾個客商。季順感到這回見到的有可能是將來直接供貨的商者,所以同他們談得非常直爽。那些人也都十分慷慨:“只要柯掌櫃和季先生說話,到時一定一呼百應、盡心盡力。”

  回家以後季順十分愜意,跟老父親談得也很細致。還沒誤帶孩子玩,老太太也高興。這天,老人單獨對季順說:“你回來正是農活不多。走前說的要把原來存放的那些東西改改地點,近期就應抓緊做好。”

  季順一聽,便明白了。他說:“一切由您!”老父親說了大體的安排,季順一切表示同意。只是老父親不想雇人,季順堅決不同意。與父親設計好了一個關鍵步驟與上次大體相同的時間安排。老爺子沒再堅持,決定請一位當地手藝極好、又十分熟悉的泥瓦匠幫忙。

  又一天,季順去了嶽父母家和在京那位表連襟的嶽父母家,問候安好。在自己的嶽父母家還打了一個招呼,說是他這次回來要借休假之便幫父親把家裡多年失修的炕拆掏一下。炕坯也多處塌陷,鍋灶也不好燒、天天倒煙,一就手都請人修一修。屆時宜蘭娘兒三個得過這邊來住兩天。老嶽母問,怎不叫孩子奶奶也過來?她很是想她。季順回來一說,老母親也想去看親家母。老爺子說,那就一塊兒去,這頭我們爺兒倆招呼。這事就這樣定下了。

  次晨,老爺子借了一頭騾子,剛套好車。那位泥瓦匠師傅也帶小徒弟趕到了。

  祖孫三代四人坐上車,季順親自操鞭,出了村。孩子們對去姥姥家,高興極了。季順到了後,相互問候,給了禮品,並未滯留,便驅車往回趕。路過三霄宮村還捎回一刀豬肉。等他回到家時,‘工程’早已開始。隔壁大剛也過來幫忙。他進東屋一看,廢炕板早已全部拆掉,隻留前炕牆和炕腔子裡的幾排煙道牆了。老父親正同那位老師傅掏‘狗窩’處的積灰。大鋼正在清理炕腔裡的爛坯和鏟平煙道牆上的煙漬。季順一進來,老爺子就叫他先把地下未搬完的廢炕坯,幫那小徒弟搬淨。再去把已兌好的黃膠泥與細沙土分成兩堆攤平、把爛袋子裡鍘好的麥秸也倒出來。擔回水來後,再往屋裡搬新炕坯就行了。

  大綱一聽:“這回順哥成小工了,一個人伺候我們幾個大工。”

  快到中午,季順又改做廚師,在西鍋灶上做飯、做菜,什麽也不誤。

  半後晌,炕坯鋪好、頭遍泥抹完。老爺子抓一把柴禾在外間灶裡一試,吸煙甚好。高興地說:“到明天二遍泥上完,打好炕面,等幹了,鋪好席子就能住人了。”

  大剛和那師傅到外間去拆鍋台。把廢磚等物清理好,太陽就已經落山了。老爺子宣布停下來,明天再做。爺兒幾個洗了手臉和腳,季順又炒了菜,還喝了幾盅。酒足飯飽後,泥瓦匠師徒和大綱各回各家,這邊爺兒倆也就關門在西屋休息下了。

  將近夜半,又是下弦月升空時節。爺兒倆在外屋又點起了幾支蠟燭,快速的將已拆的灶台正中間的一層地磚啟開來,露出原土。然後向下齊齊的挖下寬窄合適、深約二尺多的一個深坑。邊幫鏟平、底面搗實。然後到房門外,移開空閑的石槽,拆掉墩垛,除去表土,揭開石板,將裡面的兩個壇子取出搬回堂屋。見壇口密封良好,故而未打動,款款地將它放入新坑中填實了土,如前處理將石板壓蓋壇口之上,將原來那層地磚又按原樣對齊鋪好。這裡剩余的渣土碎磚等廢物,運出去填進石槽下的舊坑裡。磊好墩、壓上槽,堆上爛柴,一切恢復原樣。這樣,轉移這些‘累贅’的任務又辦完了。爺倆回西屋裡洗漱,睡下。

  第二天清晨,老父親早早起來。屋裡屋外檢查一遍,見無疏漏,便開始準備今天的細泥用料。一上午的活計東屋壘鍋台,西屋拆炕。午休起來後,沒用多大工夫,基本完工了。東屋鍋台還在臨窗一面增加了一個連灶。 經試驗大灶不再跑煙、連灶也十分好燒。這項工程就算全部結束了,五人都非常高興。正趕上快中午時,過來一個挑擔賣魚的,季順還買了幾條梭魚,借著燒炕,在東灶上悶一鍋米飯,連灶上試火燉魚。西屋灶上的其他菜也備好了料。

  這時老瓦匠叼著小眼袋走出去,在院裡轉了一下,又登梯上房看了一下煙洞和房頂。下來以後說:“老勤哥,我看你這裡土和草都還多,乾脆一就手把房頂也抹了吧。”這邊爺倆個都說不必。老師傅說:“這事我說了算。”然後打發徒弟出去買點粗鹽,指揮大剛先去擔水,他讓老爺子跟他一起鍘草。大剛擔回第一擔水來後,上房去掃淨浮土並在房頂上挨排潑灑了水。下來和泥搭板子,開工。到太陽還沒落山,房頂也抹好了。家裡邊季順又炒了幾個菜,把隔壁大剛的老父親和他小兒子都叫了過來。一大桌,熱熱鬧鬧又喝了一頓。還給大綱的母親和妻子送過去兩條魚和一小盆豬肉燉粉條子。這以後,爺倆就在東屋地下架板子對付了幾宿,等到那祖孫四人回來時一切都已就緒。剩下這幾天,季順除了去拜會屯一些屯中長輩,都在家陪兒女玩耍。

  中間有一天是松嶺鎮的集日。爺兒倆去騾馬集市上選購了一頭騾子回來。以備即將到來的春耕和日常役使。計劃返津的頭一天,兩名軍士先後按期返回,帶回一些家鄉特產,送給季順父母和兒女。第二天三人四騎便向山海關行進了。由於一行三人,又兼第二天是近中午時分從寧遠經過,故又未打擾任何人,直接奔向了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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