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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28章
  (十三)複命

  回到天津後,季順回駐處。兩軍士帶馬回營。別時再次代他們父母向季順致謝。連聲說,見到我大清尚有如此獻身敬業、平等待人之官員,他們終身不忘。

  在津的‘同僚’們也都極為寬慰。那位連襟在為他接風之後對他講,他的表現,京城相關部門都很是讚賞。還告誡季順,回京述職時一定要‘把好門兒’,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要掌握好分寸。季順對什麽都是‘唉、唉’連聲、點頭稱是。

  兩天后到京。住在西華門外一個寓所裡,休息一天。次晨被通知接受召見。連襟顧偉過來讓他穿上官服,季順說,一路上他從未動用過,現在回京城了,反倒要披掛起來,感到可笑。顧偉說,那是為你出外辦事方便才給你特批的,你怎麽反倒一次沒用呢?季順說,各州府縣,人家都只看度牒文書。一見是內務府指派的官員,還真沒遇見有需要官服頂戴的。若真的需要,我那品級走在哪裡也不夠份,但有需要時亮出令牌,肯定比那玩意兒更有效,可惜也沒派上用場。何況幾個重點府衙都是先有公文到達,只要驗證身份之後,無不盡力。等到了山林場地,接觸的多是工役、百姓一流。如果自己到那種地方去‘得瑟’那玩意兒,豈不是‘於無佛處稱尊’?我今天也不想穿,原封還給他們就算了。顧偉聽了也笑了。隻說,這回必須得穿一回,以後隨你怎樣處理。

  在一個議事房裡,經過一些禮節性拜見,季順發現在場的官員,仍是以派他去天津時的那位內務府掌管園囿禁令、殿堂修葺的卿為主,陪同的只有內務府營造司供事的一位。雖見過,但職位不詳。其他幾位都不曾謀過面,但看那座位排序,也高不到哪裡去。他是最後一個見禮的,卻被指定坐在一個很靠前的位置上。那位卿一開場便對季順此次受命外出辦事,回報及時、詳盡,上司對此甚為稱讚。現在現在讓季順再細談一次。使各相關部門都能了解一些實情,以備將來決策時參考。季順便以通常稟事形式,全憑口述。更沒官腔套話,更不會咬文嚼字。將過嫩江平原進入大興安嶺和轉入小興安嶺、烏蘇裡江畔,直到長白山區,初步了解到的各個地區盛產何種材料,如何采集運出。而且結合上次重建高潮中,以及修飾天壇園林時,被派去熱河薊州等處了解的情況結合起來,論證了大興安嶺樹木多高大,而不宜園囿觀賞。小興安嶺和長白山一帶,樹種樹相雖相對好些,但過於遙遠,更不宜整體運輸,隻宜建築用材。故對園內擴栽、補栽,無須舍近求遠,以薊州、熱河最為合適。而殿堂建築所需梁柱之類他也談到了關東木材入關的最佳水旱兩路集結地。至於其他特殊木料及南洋木材他也已找到最好的供貨和運送之人。

  人們都聽得很入神,但季順也從人們聽取這些情況時的神情和插話中,沒感覺出有像去年派他走時那樣迫切緊急的情緒。有些要他寫下來,也只是先放下,以後需要時再參考而已。最後那位卿當場囑咐身邊的一個從員,讓他明天起到季順的駐地去,將剛才談到的寫成文字,三天后交他。未涉及任何下一步安排。便當場宣布:讓季順休假十天,假滿後到北海報道、幫辦日常事務。這件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就過去了。他也沒必要對此求證是何原因,只有聽喝。

  季順兩天沒出門,很快應承完了筆錄的任務。在住所清洗、晾曬所有衣物、被褥。還見到了幾位原來在一起做過事的工匠或下級官員。

都說,不少官員都在稱讚,像他這樣為朝廷辦事的人現在已經很少見了。同時也透露,修園的大計因對外賠款挖空了國庫。王公高官們的‘集資’也不抵冰山一角。很多大臣甚至王爺都開始不讚成現在繼續進行修園工程,所以才有今天這樣的沉穩與寧靜。季順明白了此次回來所見到的這種狀態之原因。不過這正中他的下懷,利用這段消閑時間,去辦他幾年想辦而未能辦成的一些事。  第四天,他一早就趕到前門外去。恰好景暉剛從邊外返回,二人見面自是欣喜萬分。景掌櫃說,那次他回來聽到口信後也去找過他,還去過內務府、托過太醫院的人打聽,都無結果,隻得作罷。

  二人上街吃了午飯,季順得知趙師傅的兒子大良自幼便由景掌櫃督促安排念書,成績絕佳。只是趙師傅身體每況日下,家中生活實在拮據,便由景介紹在藥店做工。這孩子很知上進,公余時間把本草綱目背得滾瓜爛熟,又跟坐堂中醫學習切脈、用藥。只是店裡指定由他接景暉的班,他只能緊跟景輝熟悉這一路上的業務情況。一次他們走北線,順便打問到瓜田老爹已離開人世的信息。

  季順聽罷十分悲痛,忙問他怎樣得知的那裡消息。景暉說,這要感謝冉、梁兩位頭領。那年咱們會面後,他們很快便證實了山東張頭領就是老爹的兒子,從此關照不斷。大前年在老爹病重期間,在他們的幫助和暗中保護下,張頭領還曾回家探視並住了好幾天。他那孩子在私塾讀書成績極好,只因是太平軍的子女,兩試均未入舉。於是便到山裡去,在冉頭領麾下做事。聽說此子極度聰明,而且目光遠大、足智多謀,成了他們的小軍師。(注:後來成了國民革命軍中一位中級軍官)。從打老爹故去後,孩子的母親也已隨他去了山上。還告訴季順,冉、梁二人也多次打聽過他。景暉還提到他自己因年齡問題也已向東家提出過辭退的要求。東家對他百般的挽留,還答應他可少出外差、坐在家裡幫助調度。而他自己認為,既在位做事,就應依舊堅持本行,以外差為主。在櫃上坐著,不是他的追求。他告訴季順,他在西單附近的房子也打算賣出去。為圖‘清靜’,已在西山那邊看好一個小院。家人有的已經搬了過去,有機會要帶他去看一看。也談到了這些年朝廷、民間所發生的許多逸聞趣事。兩人談至太陽偏西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從打季順離開天壇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去趙家。所以聽到景暉一說,隔一天一大早,季順便上街買了點心果品等,到他家進行探望。

  趙師傅年齡雖不算太大,但一生勞累、殘病滿身。這回見面,見他真有點耄耋老人的形象了。見面之後,各自表述了這些年的經過境況。從此季順每有機會,必定便裝前來看望。趙師傅的女兒出嫁時,正好修園處於低潮,景掌櫃又經常外出。季順可說是不讓他這位盟兄在嫁女問題上操一點心。全由他一手操辦,而且替他添置了一些陪送的嫁妝。鄰居都說他們‘勝似親生手足’。那年入冬,趙師傅老病複發,經季、景二人多方延醫均無顯效。一天早晨忽接他兒子急報:‘父親危急,請季叔叔有話要講!’的消息,當時正值北海早間議事未完。接報後主持議事的一位員外郎格外派小轎一頂急如星火的將季順送去趙家。 這是季順有生以來唯一一次著官服(沒來得及脫換)外出。恰在此時景暉也聞訊趕來。此時的趙師傅已不能言語,隻用手拉著二人,以眼神示意關照他的遺孀。二人雙雙表示:你放心,嫂子自有我們管到底。趙師傅這才放心閉眼、撒手而逝。從此這位‘嫂夫人’的一切,全由季順為主照護起來。一年後,老太太也辭世,仍由景、季二人全力主持,將後事辦得很是到位。這一帶居民都說,趙板兒乃一介車夫,結交官商兩界裡如此慷慨義氣之人,這才是真朋友。

  不久季順被調去奉宸苑做‘總催’,依他的性格,倒真的是名副其實的總到幾個園子裡親自督催一些事項的人了。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相識的人自然也多了一些。而且在城內還認識了一位老鄉親。那是原來歸宮內造辦處管轄的筆坊師傅爺倆。這位老師傅的前人是跟一位浙江湖州人學的藝。他本人來京城已是第二代了,家就住在前門外打磨廠附近。這樣就使得季順又增加了一個閑時去聊天說話的地方。那筆匠的兒子比季順小十多歲,也跟他父親在宮裡學習過製筆技術。雖在這一帶居住多年,卻跟周圍的年輕人不太合群,而見了季順之後卻特別說得來。這一年年底回關東老家時,他們也是一起走的。一路上相互關照,更加親密。正月裡相互拜年串門中,老筆匠看中了季順的獨子如楠,想把他的外甥女,老家河東將令台蔣家的老生閨女佳麗許給季順做兒媳,邀來兩家大人相互一看,便定了下來。這樣,他們之間又成了沾兒女親家的姻親關系,自然更加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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