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學中國造園技藝的洋青年,竟成為更大災難的保護傘
這年冬天,不知是經什麽渠道,園子裡來兩個高鼻梁、黃頭髮、藍眼珠的洋人小後生。說是來學中國古典建築和園林技藝,管丞還專門囑咐要好好帶他們、教他們。
這倆年輕人除了著裝不同之外,好像看哪兒哪兒都像多年前見到過的那些結夥持槍闖入別國劫奪殺戮的強盜,心裡總是感到不得勁兒。但這是上頭送來的,不敢說什麽。後來一問,那大些的是荷蘭人,小些的是比利時人。都在一個叫布魯塞爾的大學裡學建築學。他們的老師介紹說,世界上建築的精美與考究,首推亞洲的中央大國。所以他們離畢業還有一年,就跟隨一個商船到這個神話般的國度來了。在江浙一帶呆了約半年,中國話也結結巴巴的能說幾句。到得京城,他們簡直如墮煙海、看得傻了眼。感到他們課本上傳輸的東西太孤陋寡聞、淺薄至極了。不管能否畢業,他倆都要先在這裡看個夠、研究個通再說。
兩個洋青年乾活非常潑辣,戲耍和看書學習也非常有規律。日子一久,漸漸的感情便拉近了許多。這倆人與兩個徒弟及如楠之間的關系也極融洽,語言很快溝通。都管那荷蘭人叫洋娃、管比利時人叫小鬼。季順向他們盡傳所知,有什麽力氣活兩人也不讓季順做。
在園區裡,那些像樣的、完好的殿堂,他們是不能進去的。就這樣已經讓他們目瞪口呆了。但他們對那些已遭破壞拆解的木石構築,因能近距離觀察,並詳細描繪圖案。還對被毀的建築給予極大的同情和惋惜,甚至表現出極大的憤慨。這點感情流露,就讓季順心裡感到對勁兒。所以還主動帶他們去過不少常規不被推薦的地方去。讓他們見到更多、更輝煌神奇的建築毀於那些具備‘西方文明’者之手。一次季順帶他們去到圓明園,給了他們更大的震撼。在‘大水法’那一片西洋景觀的廢墟前,兩個人高舉緊握拳頭的雙臂、仰面跪地,不知呼喊了些什麽。起來時兩人竟都含著淚水,指著那些曾經是美輪美奐,現已一片狼藉的精美築體對季順用生硬的華語說:“這是為什麽?!……強盜、強盜!匪徒、野獸!!……上帝呀,為什麽不懲罰他們?……”季順感到:這兩個洋人,會有此等認識,說明洋人不僅也是人,而且也是有正義感的人佔多數。尤其是在普通民眾當中更應該是如此。從此對他倆更加另眼看待了。限制放松,直接交流探討自然也比前更多。
在園區裡,那些像樣的、完好的殿堂,他們是不能進去的。京城裡的宮殿他們更是只能遠望,不準走進。就這樣,他倆已經是目瞪口呆了。但他們對那些已遭破壞拆解的木石構築,因為能近距離觀察,所以更加關注,並詳細描繪相關圖案。還對這些被毀建築給予相當大的同情和惋惜。這點感情流露,就讓季順心裡感到對勁兒,故而更樂於親近他倆。主動帶他們去過不少常規不可能被推薦的地方去。他們見到更多、更輝煌神奇的建築毀於那些具備‘西方文明’之人的手,表現極大的憤慨。一次季順帶他們去到圓明園,給了他們更大的震撼。在‘大水法’那一片西洋景觀的廢墟前,兩個人高舉緊握拳頭的雙臂、仰面跪地,不知呼喊了些什麽。起來時兩人竟都含著淚水,指著那些曾經是美輪美奐,現已一片狼藉的精美築體對季順說:“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強盜、強盜!匪徒、野獸!!……上帝呀,為什麽不懲罰他們?……”季順感到:這兩個洋人,
會有此等認識,說明洋人不僅也是人,而且也是有正義感的人佔多數。尤其是在普通民眾當中更應該是如此。從此對他倆更加另眼看待了。限制放松,直接交流探討自然也比前更多。 這期間義和團已在京城折騰得非常凶,到處‘設廠’、立壇、傳法。季順嚴禁自己直接管轄的人、尤其是一起居住的這五名中外青年人靠近。就在太后尊崇義和團,把壇都設進宮廷園囿之中時。季順也不準他身邊的人靠近,哪怕是旁觀。他的這一頑固態度也曾招來這幾個‘中外人士’的聯合反對,但都沒能讓季順有半點松口。就這樣,許多年過去了。
很快形勢陡轉,多國洋兵聯合起來,又殺進了北京城,也殺進了頤和園。隨著槍聲,喊聲和慘叫聲,緊接著又是打砸破碎的聲音響成一片。既不像似軍隊在打仗,也不像是強盜在劫掠,倒像是街上的地痞流氓之流,一進來就‘砸攤子’那樣。在季順眼裡,這次比四十年前那次還有過之。因為這次是不分晝夜、官民,由不同膚色、不同服裝組成的團夥,輪番燒、殺、搶、掠。不管哪國兵來,在搜搶這一點上別無二致,而俄國大鼻子則更勝一籌、搶過之後,凡拿不走的,全部用槍托以砸碎拋擲的方式將其毀滅方休。
他們居住的這個小院相對還算好些。可能一是位置相對偏僻,房舍在這一建築群裡屬於絕對矮小、灰暗、看不上眼。一是有兩個洋人在,必要時出去‘嗚哩哇啦’的擋一下,很有作用。園中不少周邊未逃出並活下來的人,都跑到他們這個小跨院裡來‘暫避風雨’。外面到底什麽樣子,頭兩天他們除了能看到三面濃煙烈火之外,其余一無所知。後來有人躲進這裡來,方得知園中無一處不遭劫搶、打砸,甚至連西山和圓明園那邊也曾槍聲大作、濃煙四起、烈焰衝天過。一定也是遭到了同樣的劫難。城裡什麽樣,因未見有人回來,不明情況。一個太監說,海澱一帶村民也有被殺、被燒的。殺人最凶的要數東洋日本兵,砸毀東西最狠的要數俄國人。
過兩天,像似略平靜些。大徒弟嚴明兒,惦記天橋的家人。幾次要隻身前往探聽消息,均被季順止住。今天又提出要走,小徒弟江山也說要陪師兄去。荷蘭洋娃說,為保他們的相對安全,也要跟去看一看這些來自東西方‘文明國度’裡的‘洋人’,是怎樣禍害別國的。沒辦法,季順隻得退一步,把如楠和比利時‘小鬼’、江山三人留下來看家。他要親自陪他們一同進城才放心。江山也要跟去,師傅未準。嚴明兒借來一個平時在窄路上運送工具原料的中國式獨輪推車(侉車子)。讓師傅必要時坐在上面‘代步’,免得路遠太累。小山子還找來一塊蒲簾和舊衣服襟子墊在一邊的架子上,讓師傅跨坐時舒服些。
荷蘭洋娃對這種車特感興趣,此前就曾把它畫下來,說是回國後向同學們‘吹一吹’,這是一千七百多年前,在東方已經廣為使用的山地用車。還曾幫助一個叫諸葛亮的大軍事家取得過很大的勝利。然後他還打算借此再問一下那些同學:“那時我們的祖先在做什麽?從樹上下來了嗎?”當時很多人都笑他有趣,也說他很會聯想。今天能親手試推這東西去上街,他感到更為有趣。一路上多是明兒推車。荷蘭人一開始不會掌握平衡,扭來扭去很長時間,才能推空車前進。他邊走還邊解釋動與靜、平衡與穩定的關系。但一面坐人,他還是推不成。還說他回去便仿造一台中國古代的‘木牛流馬’來做紀念。
一路上他們見到的情景,真是觸目驚心。從宮外的破壞和平民的死傷,民房的損毀程度來看,比他四十年前所見要嚴重得多。進到城區,所見更是慘烈。過了西直門,直到前門外大街一帶,沒有一處沒遭損毀的,只是輕重而已。處處都有哭祭和抬運死人的景象。有的地方還見到洋兵們荷槍,押著百姓往出抬運屍體。有一次見到的多數為砍頭處死的。還有一次,洋兵見到他們,喊話比劃,讓他們也過去。那荷蘭帥哥出去答話,他們才沒有被抓去運屍。這以後,嚴明兒更加惦記天橋那些親戚和相識的熟人,大家都各個無言、慌張前行。為了走得快些,嚴明兒不讓別人再推車,由他一人滿臉驚恐、熟練大步地爭先前進。
接近天橋附近,原本這一帶都是平民集聚區,甚至是貧民窟,竟也大多不能幸免,有的甚至遭到焚毀。嚴明兒找到他原來居住的地方,見已成灰燼殘牆。好容易找到一位昨天曾向外運過屍體的老人,向他打聽他要找的那家人。那老者說,他親眼見到,已全部被殺。嚴明兒一聽,立時癱倒在地。幾個人忙過去將他趺坐起來,又喊又掐,才緩過氣來。季順問那老人,他家不是義和團,為什麽全家被殺?那老人說:第一次闖進來的都是高個子白皮膚的洋兵,並沒去抄他家。後來又殺過來一批,與咱們長相差不多,當官的都佩帶長刀。見他家一位女人嚇得萎坐在炕角裡。鬼子軍官進去便脫掉上衣將那女人按倒。那女人也是練過的,先是一口咬掉那鬼子手臂上一塊肉,然後一腳把那鬼子軍官踹出好遠,跌翻在牆角。那女人一翻身,剛往門外竄出。幾乎是同時,一聲槍響,那女的連嘴裡那塊鬼肉都未來得及吐出,便趔蹌兩步。剛跨出門外,便倒在血泊中。洋兵們闖進去救他們的官長時,發現炕上有緊袖口,胸前釘綴有整排長叩的那種衣服,便說那是義和團的衣服。不管家人如何說那是打把式賣藝的人平時上場穿的服裝,絕非義和團。可這幫洋鬼子依舊是將全家人不分老小一律斬殺。連出來幫忙作證的人也被刺死……
季順忙問:屍首現在哪裡,也好辨認祭奠一下。那老者說,昨天已由鬼子兵驅使著他們一些活著的人,與周圍其他死難者以及隔壁一名被輪奸後剖腹殺死的婦女一起,拉去荒郊‘義地’了。估計無處找尋、辨認了。
季順這才好勸歹勸、死說活說,把嚴明兒扶起來。答應先跟他們回去,再作計較。明兒對著那焦黑的房門跪下以頭觸地、嚎啕不起。連那荷蘭人都雙拳捶胸怒不可遏。圍過來的近鄰都過來,和季師傅一起強拉苦勸好一陣,明兒才揮淚又磕了個頭,直起身跪地對天發誓,一定要找機會,殺小鬼子替家人報仇,這才悲憤的站起了身。
返回路上,季順強壓怒火,穩住中外倆徒弟情緒。害怕當真像剛才嚴明所說,見了洋兵便去拚死復仇。好容易平安到了家,才把心放下。
回到頤和園,嚴明兒一直一言不發。當夜在季順的房間裡,幾個人商量一陣,明兒說他一定要去報仇,否則枉活人世。季順說:要報仇,隻身獨闖那是胡鬧,是送死。不僅不值得,甚至連已經死去的親人都對不起。只有等到有機會集體反抗之時,加入進去勇敢多殺敵人,才是具有實際意義的復仇。嚴明問:“現在的朝廷能做這樣的事嗎?那我只有找機會去參加義和團或從前的太平軍,才能做到家仇國仇一起報。季順要他不要這樣大聲疾呼的衝動,否則事情不成、反惹麻煩。”
嚴明讓師父放心,他說他知道去處,當時就要走。季順說,這不行,要從長計議,容我為你先打聽一下路子再定。嚴明先抱住師父痛哭一陣,才退出去。
第二天早晨,兩個徒弟都不見了,隻留下一封由江山寫下的長信。告訴師傅,他們往南或東去找可以報仇雪恨的‘集體力量’去了。讓師傅放心,他們一定聽話,絕不莽撞。謝師傅對他倆的教導和關懷。要如楠代他們多多孝敬師傅。也謝兩位洋兄弟的關照和同情。
季順看罷,流出了熱淚。交給如楠,如楠笑了。他說,他什麽都知道,而且昨天是這兩位哥哥執意不讓他走,不能扔下師傅一人,那樣太絕情了,他才勉強留下的。若不然,現在他也正在去山東或漢口的路上。說罷,伏在被子上痛哭了起來。季順一聽,罵了聲:“臭小子,連你爹也背著、瞞著!你的翅膀硬了?!”然後長歎一聲,說了一句:“看來真的是‘樹倒猢猻散’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這以後的日子,帝後們在園子裡又都不見了。連那些兵士、宮女、多數管點事的太監也都一下子消失殆盡。洋兵們輪番燒搶了幾天以後,竟突然沒見再回頭。他們慢慢地也敢往出走了,只是不敢走遠。所謂禁地,已沒有了兵士和太監警衛。連百姓模樣的人也隨便跑進跑出。季順他們這些留下來的少數人,一切‘任務’都已停止,雖然沒人管理、指派,可仍然按著過去形成的習慣,對某些禁地仍然不去靠近。只是這狀態給兩個洋學生提供了寬縱的活動范圍,前山後山跑個沒完。觀察、爭論、描畫的資料也較前多多了。有時如楠也跟著一起跑出去玩耍,甚至充當向導。
洋兵退去以後,園子裡只有清除燒砸過的東西是主要任務。按照既往的規矩,這些事不在他們的份內。他只是每天改由自己按時給三個年輕人做好飯就行了。
時間已由秋入冬,預定的肥料一車都沒運進來。季順的事情更少了。趕上這期間景暉也像似現在的‘退居二線’那種狀態。沒大事,店裡也不找他。他的住處又改在香山東麓新租的三間平房,所以季順經常抽時間到他家裡。一開始如楠幾乎每次都跟了來。有兩次還把兩個‘洋娃娃’也帶上山來玩過。後來季順發現,常到景家來的人言談都偏激進。如楠每遇到他們爭議辯論些有關時事時,竟也聽得很出神。漸漸地在說話中常帶些對朝廷不如意、對國家前途命運感到失望的言詞。季順怕他年輕氣盛,又是在皇家禁地居住做事,一旦走嘴,真可惹來殺身之禍。便不再帶他過來了。還囑咐他,切不可對任何人談論與時政相關的話題。如楠都點頭答應。此後季順密切關注如楠的言行舉動好長一段時間,沒發現他有什麽出格的勢頭。平時除了帶兩個洋青年在近處走走之外,多是在一起相互‘學說話’,很少跟外人接觸。別人說話也從不去扎堆兒、插言,就把心放下了。他除了平時講給如楠什麽時間該做些什麽、什麽時候該為明年準備些什麽之外,便是一個人溜達著去西山。
一次只有景暉一人在家時,季順又同他談起了四十多年前的那次慌忙逃行經歷。季順坦白地說,當時他身帶的寶物來源及材質式樣。景暉說他是在玉田境內行進時,感到你的包裡藏有置貴的東西,漸漸發現你應該就是從事園林職業的。兩者結合起來,你應該是來自皇家園林之人的可能性大。兩人相對大笑。季順說他無意中收獲到的真玩,有幾件最看得上眼、卻不知叫啥。一經描述,景暉都能說上名子來。季順說:“將來有一天那些東西可見天日時,一定把幾件最好的,如你說的金鑲佛珠、翠手球和你起名叫鳳釵、草蟲簪等東西送給你和嫂子。”
沒等他說完,景暉已插話:“不敢,那東西甭說活著時我拿不出手、她也戴不出去。就連死後都不敢攜帶,怕由它招來禍害,讓我們屍骨不得安然。絕對不要!”
“嘿!你這句話提醒得好。真到那時,我悄悄塞給你,叫你不要!”
“小心到時我坐起來,把東西扔出去,再搧你一記耳光,讓你塞!”
“若真能起到讓你坐起來的功效,那我就回回塞給你,那豈不就回回都能‘起死死生’、長生不老嗎?”說罷,兩人大笑不止。
一次季順又偕如楠去西山,剛走出園門不遠,便遇見一個小太監抱著一個布包,問季順買不買名人字畫。季順看這個賣主和這個時間地點,肯定不是出售騙人贗品的。那小太監一口價,兩卷畫軸、一卷寬畫,要二十兩銀子。季順展開寬畫一端一看,滿是印章、古香古色。立刻讓如楠去取銀兩,立即成交。然後直接拿去交給景暉。景徽看後十分驚異,連說確屬真跡。還說:“在這亂世中也值千兩以上,只是不能露面,埋沒了它們。”還囑咐說:“切記不可交人過夜,否則不是被‘揭’,便是變成仿贗之物。雖不至於一錢不值,可也大大遜色了。”如楠站在一旁,像聽神話一樣的入神。
季順想送給景暉,也遭婉拒。他說:“我住在這山野村居之處,掛上仇英和褚遂良的真跡,豈不是自尋煩惱、甚至是在招災惹禍?就沒這麽嚴重,讓明眼人一看,也要笑話我是在糟蹋國寶?所以使不得。”讓他帶回。季順說我帶回去放在哪裡?還是放在你這裡方便。景暉讓他放到他自己常歇息的那間屋子裡去,讓他自己管好房門鑰匙。然後對季順感慨的說:“宮中太監,竟然在皇家園林附近,近於公開的出賣宮中之物,這朝廷真的是不行了。”
頤和園裡,很多做工的都跑回了家鄉。只是季順他們四人一切如常。照過去比起來,事情雖然不多,按他這人的性格,總還是閑不住的。兩個洋人一直把如楠看做是什麽都精通的老師,只要他去幹活,二人便形影不離。從這些現狀看,季順對如楠更加放心了。
這一天,季順從西山回來時天色已晚。臨睡前,如楠對爸爸說,他隨兩個洋青年在後山須彌靈境和多寶塔附近描畫那些建築時,在坡路旁拾得一大一小兩個香爐。在牆外草地裡,小比利時還撿到一尊銅佛。因為他們不供奉這種神聖,也送給了他,讓轉給您供奉。還跟他定個交換條件,一旦如楠拾到帶有十字架的耶穌像時,定要送給他。季順沒聽他後面這些話,隻把那三件東西要過來一看,兩個香爐都是大明宣德年製、沒有繁雜雕飾圖案的那種普通三足帶耳式樣,包漿完好、十分古樸。洋兵們可能是見它什麽都不像又很是沉重,故而丟棄的。那銅佛乃是一尊藏傳佛教的千手千眼菩薩鍍金蓮花坐像,高約七八寸,極其莊嚴精致。因為這些東西擺在外面,不犯什麽禁,也不會太惹人注意。季順就把佛像放在靠牆的桌上,小香爐裡裝了些細沙放在像前,大香爐就丟在炕牆拐角的地上。通過這件事,季順意識到,山上一定還有洋兵遺落的東西。所以季順在兩個洋後生離開後,告訴如楠,不要到處亂跑。有些東西見了也不要隨便往回撿。不然過些時,朝廷騰出手來進行清理整治時,見本國人身邊有這些東西,就說不清了。如楠問,現在這幾件放在外面不會有人說嗎。季順說,這是洋青年送的。再者說就是撿個佛像供起來,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兩天后, 他們三個人又在勤政殿後面一個院子的拐角處,有一堆隨便丟棄的雜物裡見有一些零碎金銀飾物散落其間,那兩個洋人分別挑揀之後,荷蘭人把一個扁長方形錦緞盒子和一個小翠玉彌勒佛像送給了如楠。他們回到住處,如楠又交給老爹過目。季順把長匣打開一看,登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裡邊的黃綢凹模裡放著一柄長約七八寸的翠玉小如意。一見此物,他眼前立時又浮現出三十年前他自己撿到的那些東西之後,冷靜下來顯現出的那種扔不是扔、留不是留的兩難心境。隨手合上蓋子說:“這東西我們大清子民絕不能留,否則一旦追查便有口難辨。”他遞給那兩個洋青年說“還是你們自己留著用吧。”
比利時說:“這東西幹什麽都不好用,可能是你們中國人用來撓癢癢的,我們不會用。那個小綠石頭胖娃娃也送給如楠吧。再說了,這些東西我也是撿的,是我送給如楠的,又不是你們自己去拿的。更不是搶的、偷的。有人問,讓他找我們。我們一時間是不會走的。如果到我們走時你們還怕得不行。到時我再把它砸碎扔掉或到街上去把它賣掉,行了吧?”說完,比利時攤開雙手,荷蘭人回頭還聳了聳肩。季順隻好讓如楠先收起。
過一段時間,聽說京城中由一個叫瓦德西的德國人和朝廷留下來談判的王爺、軍機大臣們討價還價,研究洋兵的撤退價碼。園子裡實際上等於沒人管,一直到第二年春暖花開,園子裡基本沒大動靜。只是有時能見到普通百姓裝束的人,到園子裡來。他們並不管,因為沒有那方面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