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改朝換代藏珍重見星月人天有算寶物各有其主
這年秋後一天,如楠忽然接到佳麗的來信。說是寫信的前一天深夜,家中闖進一批土匪馬隊,一進門就將大人不僅反剪雙手,而且都蒙起了眼睛、全部押在西屋不準動。佳麗眼睛雖沒蒙全,也沒看清臉面。聽話音,只有一個像是本地人。其余盡操的都是西邊外的口音。聲色俱厲地向她們要什麽埋藏的珍寶。她們都說不知。還威脅要剁指,甚至殺人。最後用木棍杵搗地面、捅破頂棚。見炕面為新修,便將東屋炕板拆開、地面揭磚刨挖。又到房前、屋後,院內、牆角旮旯翻騰個夠。最終連堂屋的地面也被刨開,仍是一無所獲,又返回西屋喝問他們。這期間,多虧隔壁支大叔父子倆偷偷跑出村去,分頭聯合左近幾個屯和三霄宮的鄉親,一起敲鑼呐喊。松嶺那邊駐的官兵,也在西邊山坡上點起燈球火把,齊聲呐喊、鳴放鳥槍鞭炮。匪徒們一個個累得夠嗆,竟未見一絲寶物蹤影。又翻箱倒櫃把家中存放的現銀和製錢以及一些衣物裘皮、像樣的被褥都全部拿走。糧食幾乎馱光,雞鵝也全都擰死帶走而離去。這些匪徒對於高懸在後門之上的祖宗龕裡的香爐等物,不知是因不識貨還是畏懼鬼神而不敢打動,菩薩龕櫥也沒翻騰。房間內懸掛的幾幅字畫,被碰掉在地上的兩幅,只是踩壞,竟也沒人想要。看來果然是一群‘土’匪,而且土得厲害。幸好未傷害著人,也算萬幸。但老母親卻因這次驚嚇而一病不起。幸得鄰居支家婆媳晝夜幫忙,大剛和其他親友跑前跑後的關照,雖有好轉,因身體精神接連遭到如此創傷,顯得很是危重。來信要如楠立即回家。
這時火車已修通到他的老家的城裡。如楠第一次乘坐火車,感到快得不敢想像。趕回家後雖經松嶺和城裡的先生們開藥治療,病情竟毫無好轉。辭世的前一天,隻對兒子和兒媳詳細交待,地下的藏寶須立即按前人交待處理好,以免再生禍端。還斷續的說了處理原則。第二天便與世長辭。到這時佳麗方知家中還真有藏寶一節。
親友與鄉鄰鼎力幫助,喪事辦得非常隆重。如楠把母親與父親合葬在一起。事後如楠又正式晏請四鄰各村的鄉紳父老,感謝他們在前些時的突發事件中的聲援,致使沒有遭到更大的損害。席間,幾個村莊也計劃借這個機會成立了聯莊組織,制定了再遇類似事件時的相互支援辦法。從此這種互助辦法在周圍漸漸擴大,成為當地的一種民間組織形式。
都安定下來之後,如楠見佳麗一人帶兩個孩子已無法在這裡居住,便與牟家舅舅商議,打算將媳婦和孩子帶去京城。這裡的土地園林都交由舅舅與隔壁支大叔父子共同協商出租或代耕。全部住房及前後園田則交支大叔代管和使用。園田不收租金,以抵償對房屋代管的報酬,支大叔欣然接受。他們一家又一起專程去河東將令台拜訪一次嶽父母大人,也讚同這樣的安排。隻待孝期一滿,便遷去北京。只是那些灶腔下的珍寶一節,沒向任何人提敘。隻把被土匪刨爛的地面、炕面等做簡單平整,打算待安定一段時間後,回來再說。
沒幾天就傳出了袁世凱出面逼宮,太后和皇上已同意讓出皇位的消息。連如楠他們這裡生活在甚是封閉的小山村裡,都感到太也突然。而近代歷史上若真有與江山得失相關的爭奪時,他的家鄉都是必爭之地。可這場涉及改朝換代的大變革,在這裡竟然像似沒感受到有什麽動靜,就成為現實了。
經過與周圍幾個村的熟人打聽,又到城裡去探了一下消息,給於的都是百分百的肯定。這簡直是不敢想象的變革。冷靜下來一想,這樣也好,自己總算等到了按祖父和父母的遺囑,只要不做聲張,正是將藏寶起出來的時機具備了。不然珍寶在家一日,家人離開也是無法在外安心。他計算了一下,按上次與大良分手時說的時間,他冬季來關東的日期應該就在近日。所以他跑去松嶺寓所留下一封信,求其代轉。果然沒多少天,大良便來到他家。兩人見面一問京城情況,大良說,大清朝廷在他走後沒幾天即已讓位。可現在民國軍閥之間爭鬥頻繁,總統像走馬燈似的更換。兵荒馬亂,更亂成不好摘清的一團糟了。但藥店關系民生,越是亂世越要抓緊備足原料,業務也好照常運營。他看了一下如楠家裡情況,也同意他兩口子帶孩子先去北京住一段,待穩定下來再定長遠計劃。他跟如楠定好大致返回日期,讓他們隻帶些細軟,返程時把他們一起捎到北京去。 有了這樣的安排,如楠便開始規劃自己的日程。馬上雇人把已被刨得亂七八糟的東屋炕徹底拆除,把外間的鍋台也拆掉。將地面簡單平整,對付著鋪好地磚。讓東屋先變成無炕的客廳樣房間。按計劃他在大良計劃返回的前兩日夜間,自己動手把鍋台腔子部位扒開,揭去石板取出壇子,再把原部位填平踩實,恢復了原狀。夫妻倆借燈燭之光打開壇子一看,霞光寶氣簡直嚇傻了眼。二人決定將好拿的帶走一部份,幾件偏大些的,急切間還真踅摸不出個合適的存放地方來。暫時就鎖在櫃裡或近兩天找個背靜地方放起來,只能聽天由命了。如楠說,經過那次土匪的折騰,正是沒人再以為咱家還能有什麽寶貴東西放在家裡,把那種猜測變成‘謠傳’,也就不會有人在這方面惦記我們了。也許這就是壞事反變成了好事。
佳麗找來一個柳條包,將那些細小的東西分別用鞋帽和棉花等包裹填充好,放在衣物之間,用薄被等填實塞滿、扣好、加鎖。試著提了一下,很方便。二人回西屋睡覺。兩人左斟右酌,怎麽也想不出一個又顯眼又最沒人去打動的地方,隻好先睡覺。
第二天起來,如楠把原鍋台處進一步找平,鋪好磚,上面堆些亂東西。然後登小梯清理祖宗龕上東西時,見這裡一切原樣未動,立即決定把昨晚挑出的長些的盒子放在這裡。隻把字畫和另幾個大件,裝入東屋的大櫃子裡鎖好。至此,等於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一些親友們來看他們,如楠將所有土地都交佳麗弟弟和大剛二人代管代租。所有來看望的人都說院中不能晝夜無人,應該有人居住才好。恰好西院大綱的兒子結婚後,一直房屋緊張,幾年來起居都甚為不便。如楠過去與大剛談了想請他家有人過東院來居住的打算。大剛自然義不容辭、欣然同意。便讓其長子興旺一家三口搬過這邊來住。如楠讓他們住上屋,大剛和兒子都隻同意住在西下屋。讓如楠將上屋的房門分間鎖閉。如楠隻鎖好東西兩間的門,正房堂屋的前後門不加鎖,便於到後園勞動方便。房門所有鑰匙,全交大剛兒子保管。這樣一來,問題全部解決。只等大良車到,他們就去京城了。
如楠一家順利到達京城。大良在藥店卸完車上的物品後,立刻原車把他們送去西山景家暫住。隔天如楠到頤和園去,那裡更加亂糟糟的完全處於無人管理狀態,所有人都是觀望無主。工友一個都找不到。大門不知是哪裡的兵在站崗。只有太監還有個別出入,他見一個要往裡走的太監。想問問話,那人只是擺手,不做言語。與他一起走進大門遠些才說,少數人抽去了紫禁城,剩下的沒人管。周邊的院子大多駐有不知是哪來的大兵。如楠找到他原來的小院,還好,沒駐兵。日常用東西都在,只是不見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原來的小管事人,那人將代他存下的大上兩個月的薪俸讓他領了。還告訴他,這個月已經沒人給了,原房間,想住不想住都由他。他生來最怕見兵,現在要跟大兵搭鄰居甚至是同住,豈不更可怕。隻好收拾東西回西山。對景暉一學,景暉說,現在找誰都沒用。就在家等著,看民國如何安排。這樣,他就等於是現在的失業待崗那樣。不過還不至於‘衣食無著’,倒也消閑。
除了景家,他隻同老筆匠有聯系。在這裡,佳麗與近年身體總是不太好的景家伯母相處極好,漸漸的兩人像似母女一樣親密無間。雖然這樣,如楠總感到一家人久住在這裡不是個長久之計。後來在藍旗營租下一個三間房的小挎院。搬過去後依然常過這邊來。不久景妻先是病倒,而且病情有日漸加重趨勢。景暉一人難當重任,兒子士誠夫婦因政權更替早期,學校事務極為繁雜忙碌。加上居住相距太遠,真的是無法照顧。佳麗隻好把藍旗營的房子暫閑下來,一家人又搬過西山來侍奉景夫人,跑外的事也全由如楠承擔了。這樣一來,可解決了大問題,景家一家都極其感動。
這期間,常來景家聚論時政的人也改換了地方。一次景暉外出回來,說感到身體有些不適。一上午都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午睡起來,將如楠喚至床前,交給他一把鑰匙,讓他打開立櫃下門,將一個長包取出來。一摸便知是三軸畫卷。拿到床邊後,景暉不讓如楠解開,隻說讓他拿回家去好好收藏。如楠剛要辯解,景暉以手止之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這是我出銀贖回的,該屬於我,對嗎?我告訴你,我和你父親自打相識以來,過往銀錢甚多。他重回京城與我見面後,平時的俸銀大多都存於我處,等需要兌出時或臨回家之前再來取,從不計數。再者說,此物不是白來的,是你父親花銀子買的。我也不可能傳給我的後人,所以你必須拿回家存好。我沒有力氣多說話,你也別惹我生氣。”說罷便又閉目不再言語,隻用手表示讓如楠拿走。如楠隻好又將畫包好,拿去他們暫住的房間裡,交給佳麗收好。佳麗問他是啥,他也不說,隻說以後告訴你,便眼圈發紅了。
佳麗自打得知藏寶一事後,漸漸便得知了由此而產生的一系列故事。其中許多細節,她都銘記在心裡。並對如楠多次表示,一定要通過他們之手,既不能公開顯示自己欲達之目的,又要將先人的計劃付諸實現。因為她堅信公公生前的笑談便是遺願:蓋棺前必須設法給這位伺候過公爹辭世的伯母帶走鳳釵和玉簪,以遂父願。
景夫人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不久士誠夫婦也搬過住在下屋,與如楠兩口子輪流伺俸。多少名醫舊交,對景夫人的病情都表示無能為力。 為了不讓景暉空自著急,便安排他與如楠另住一室。直至夫人咽下最後一口氣,佳麗都與士誠夫婦一直守在夫人跟前,所有穿裝停放,沒一步不是佳麗親手操持的。夫人咽氣後,她把幾件珍貴的首飾一直帶在身邊。但屍體旁一刻也沒離開過人,故而佳麗一直未能得手。即便是能得手,入殮前死者頭上戴著如此顯眼的飾品,也不符合老人遺願。如楠認為父親曾有過的將珍寶以秘密方式隨葬已陷入不可能的境地。但佳麗依舊一直將那兩件東西包好裝在她貼身口袋裡,只是不讓任何人知曉的合適時機捕捉不到。她的心亂到了極點,但仍未放棄過。誰想,入殮前主持儀式的人忽然問佳麗,如果在蓋棺的最後一刻,按陰陽先生的指令,揭去死者的蒙臉布,再拉蓋布單的任務敢否願否承擔。她立即感到,完成老人遺願的難得時機來了!於是毅然地說:“我有如她的親生女兒,有何敢於不敢?談何願與不願?何時該做,您適時發令就行了!”當蓋棺之時,景暉由如楠陪坐棺旁,兒子與媳婦及其他晚輩親人均匍匐靈前。佳麗借蓋棺前只有她一人能注視棺內的瞬間,棺蓋抬平舉高,幾個舉蓋人的視線也被遮擋的那一刻,她依令在完成指令當時,迅將鳳釵和草蟲簪放於夫人頭側,拉好蓋單,圓了兩家老人之間的一段心願。
事後她對如楠說了前段無奈和最終利用機會的經過,如楠立刻撲過來,抓住她的手臂說:“好夫人,那是老父親在天之靈讓你醒悟,也是伯母之靈在告訴你,此時她將接受這份好意。你的機伶舉動讓我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