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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34章
  這一年如楠的妹妹如玫喪偶的服期已經過去。佳麗同這位小姑之間的關系自打嫁過來就相當好,近來也十分想念。幾次捎話、打信,都說不想離開故土,實際上是打算守服三年。這一次如楠要回老家去一趟,一方面是看看老房子,一方面是要接如玫來京住一段時間,散散心。到家後見支家對自家故居管理得十分周到。他將正房門窗全部打開一整天,然後打掃兩個鎖閉房間的積塵,為祖宗敬香。見堂屋吊龕裡的物品擺放未做絲毫打動。還去祭掃了父母墳塋、拜訪了親友。

  到京後,士誠夫婦發現如玫只是由生活經歷造成有些蒼顏而已。卻掩蓋不了她天生的端莊與美麗。兩人商議,由士誠出面動議如楠,欲將這位妹妹,介紹給本學堂一位庶務主任。此人也是近年喪偶,年齡略大幾歲於如玫。只有一個兒子,在北洋大學讀書,甚是合適。而且此人與士誠交往頗厚,深知其人品。如楠夫妻倆多次給如玫做工作,方同意以見客名義晤個面。見面之後雙方均無異議。從此,季家當真有了個在京的落腳點。

  如玫婚後,夫妻二人經常在假日做郊遊。當年,還隨丈夫回了一次江西的婆家。如玫像是變了一個人,年輕、舒展了許多。

  很快景暉身體也常出毛病,最讓人不好處理的是,他說他已年逾八十、大限將至。出現今天狀態,是藥力不能改變的。所以堅持隻做一般對症,不接受所謂的‘徹底治療’。在這種情況下,如楠夫婦只能再把全身心的精力都放在西山這方面來。甚至把經妹夫介紹的在大學裡做維護校園美化、綠化的那份校工工作也自去辭掉。將兩個孩子都放在一個教會辦的學校裡住校念書。藍旗營的租房徹底鎖門,兩口子都回到西山這邊來伺候這位伯父。士誠得知後,隻好又找人將其改為暫留崗位的‘請長假’。後期,士誠夫婦也再次回這邊一起守護。如楠明白當時‘國事如麻’、京城內軍閥勢力變幻不定,學校亦處在多事之秋,士誠肩負一個學院的教學管理重任實難分身。所以他告訴士誠最多只能兩頭兼顧,不可誤了公事。趙大良也請辭了一趟冬季去往關東的差事,承擔著大部對外跑腿的事項。

  這年年底,景暉病故。如楠記住父親在世時對他說過景伯日常消閑時的一些喜好,仿效佳麗的故伎,於蓋棺前將金絲琥珀串珠握於景暉左手,將那對翡翠手球放於右手旁,讓這兩件受過景暉讚愛的珍玩,得以如願隨葬而去。所不同者,是在做此事時被士誠全程看在眼裡。事後如楠向他做了兩位老人間閑談中許諾細節。士誠夫婦聽了之後極為感動。因為那都是稀世奇珍、價值連城。互相發誓,此事今後不再談論,以免被人覬覦。

  處理景暉喪事時,二子景士常也著便裝趕了回來。他當時已是馮玉祥部下的一位中級軍官。仕途中料事如神、計謀出眾、戰功卓著。返回後對母親病重和逝世,不能在身邊,雖說當時戰事頻仍、並不知情,亦屬不孝。並非常感謝如楠一家代他盡孝。

  景季兩家的交情,一時間成為這個小山村的熱議話題。

  處理完這件大事,如楠上班、孩子上學、佳麗在家裡操持家務,靜了許多。由於兒子若蘭在京讀書成績絕佳,後經景士誠在一次正常的對外交流中,向一位美籍教授推薦並出面擔保,介紹他去美國學習園藝栽培與管理。這件事讓如楠欣喜萬分,他為若蘭湊足了經費,夫妻二人和如玫一起將若蘭送到天津,看著他上船離去。

  此後一段時間,如楠心裡更安定多了,每天專心致志的治理校園。這點事對他來講,真可謂‘小菜一碟’。但給這個新單位的人留下的印象可是日新月異的。

  這一年初夏,如楠在街上偶然碰見了一個在頤和園時的底層管事太監。交談中,他說,從前他也曾在天壇呆過。不僅聽到過季順這個名字,而且還見過面。還講了一些早年間同他老父親認識時的一些故事。態度甚為親切。那人說他在琉璃廠附近開一家古玩店,約如楠前去坐一坐。如楠跟去看了一下,他見這個店面很闊氣,店堂內陳列也很華貴。一進門就能聞見楠檀氣味,滿牆名人字畫。店裡一位掌櫃表面看,顯得圓滑,卻很可親。店員們說話、行動都屬‘正常人’。那掌櫃聽老太監介紹如楠一家幾代人都曾在圓明園、頤和園等皇家園林做工匠,便顯得更加親近了。趕上如楠也有心探訪這個行道的意向,所以雙方很快就說到一起了。閑聊期間,見他們的生意很是興旺。如楠回家將這事說給夫人,並同她商量也想拿出些東西來,變成現金,然後把自己的住房換一下。佳麗不清楚如楠過去與這些人的關系,讓他問一問士誠或妹夫再定。如楠說:“與這些人的交往,還都是老父親在世時結下的關系,別人並不清楚。問他倆等於白問,有機會去問問筆匠叔叔還差不多。不過這次只是托他代賣兩宗小件,何必大張旗鼓地去這裡問、那裡問。萬一人家反問這些東西是哪來的,咱怎回答?撒謊?我還不會。”佳麗隻好聽他的。

  很快代辦成功,價格出乎意料。而且第二天就交來現銀。他們便用這筆現銀加以前的一些積蓄,在西黃城根附近購得一個小院。結束了在郊區租房過日子的生活。

  自那以後,那掌櫃像似摸透了他的心思,像自家人一樣,做什麽事都不避諱他。進而更加投其所好,有意教他如何識寶、如何鑒別真偽。甚至讓他參與收活。

  那年頭,就是在街頭巷尾,珍玩重寶也經常出現,更不要說是這片地方了。一些價值不菲、甚至國寶級的,也屢見不鮮。那掌櫃看出他的心底。開始勸他入個小股,分些紅利。季順說自己沒多少銀子。掌櫃就說,我幫你找機會,揀幾個漏,我再按實值價格給你入股,將來變賣出去還有你的紅利可分。進而點撥說,你手頭若有個扳指、煙袋嘴之類小玩意,我也能按這曾是某王爺和某太后的用品,以警天的價錢給你賣出去。

  如楠的社會經歷畢竟極其短淺,哪懂得這裡的究竟。在很多事情上容易被表面現象所迷惑和牽動。現在自己獨立生活了,沒事愛到街上轉悠。一改老爹在世時的習慣,反倒樂於獵奇、看熱鬧,往人多的地方湊,常去試試眼力。曾換過兩把折扇、一個鼻煙壺。拿來給這位掌櫃看,很受稱讚,還說他已是‘行家裡手’。願意代他存在店裡,兩天就說都已順利賣了出去,而且價值不菲。這樣一來,他更把這位掌櫃視為知己了。

  他對筆匠叔叔閑談時說過這些經過。老人說,跟這種人打交道,要十分注意。尤其是同這種人做買賣,沒有不先給你點甜頭,慢慢讓你上鉤入套。要他立即撤出來,不再跟他們攪在一起。否則必將難以自拔,最終不僅會吃大虧,甚至惹來災禍。

  如楠以為這純屬多慮,是在懷疑一切。故而全未在意。漸漸的又感到自己不能總佔便宜,就試探著從家裡拿些小玩意過來,也說是地攤上買的。其實人家一看就明白:怎麽他拿來的全是真貨!不像地攤上的貨,都給他記帳、湊股。店上小夥計還喊他‘季掌櫃’,這更讓他飄飄然了。

  那老太監隔幾天才來一次,且不常待,看一眼轉一轉就走。這裡人管他叫老東家、老爺子。如楠每次會面,因屬父輩舊交,故而十分躬敬。

  一次,如楠從家裡拿來一尊玉佛。這天恰遇老太監也在,他要過去一看,立刻失色地站了起來。他說這是圓明園鴻慈永祜西偏殿裡的玉佛,還說:“我自小就在那裡天天敬香獻供、每日都要撣塵拂拭。這玉佛別看個頭只有幾寸,可是最純淨的和田玉質、無任何一點雜疵,而且是經名師雕琢、技藝絕佳。在蓮座後下角的底面處有一微小白色斑跡,其他玉佛都沒有,所以我記得絕對深刻。主管太監多次特別關照,要我格外留神。英法洋兵攻入那年,我被抽出來隨駕去往承德離宮,才未受害。你這是從何處得來的?”如楠趕緊說這是從街上賣的,沒想到被老當家一眼看出,看來這一定是當年從洋人手裡流散出來的,應該是值些銀子的吧。老太監說,你放下,做個價,標出去:八百兩。內部掌握最低五百兩。如楠假說他要先拿回去讓家裡人看一看,以後再說。櫃上另兩人也過來勸說:讓老爺子帶去看一看,他無奈隻好點頭。以後他又拿來兩件,那掌櫃已先是驚異。過幾日,那老太監問他,為何你拿來的物件盡是圓明園中之物。如楠說,街上購得,知其來路,遮掩過去。從此,那掌櫃常對如楠說,辦古玩店如何賺錢,而且容易。還說,如果以實物入股,借助他們的經營經驗、代其運作更是保險,不僅可垂手得利,而且漸漸積累經驗,還能成為此中老手,甚至是大老板等等。如楠開始還不為所動,漸漸認為他說的也不無道理。慢慢的又親眼看到他們做成幾宗大生意,並沒什麽難處,便進一步動心了。只是也開始懂得些此道中賺錢容易、上當更容易的道理。打算多在這裡不交學費的再多熟悉一段。

  一天,如楠在店堂裡與老掌櫃談起堂間掛的字畫。說到褚遂良的字,那掌櫃說,現如今,這位大家的真跡已很難得到,仿他的人也太多。但仿的人,如果只是學他的字體,仍屬自己的名字,這便與冒牌贗品不同。真學得好的,也不是沒有收藏價值。怕的是那些連名字都仿,那才是真正的缺德。搞得好的,還真的是真假難辨。最後又加了一句,說他對於真假字畫,可說是一眼就能看出。如楠讓他說說要點,老東西笑了笑說:“咱這裡還真不趁一幅他的真品,有實物放在眼前方好指點。空談沒用?”然後他雲山霧罩的說了許多不著邊際,又讓人聽著心癢的話。還說那東西他在宮中是見得多了。喝了一口茶,他又神乎其神的說:“如果誰要是有原來宮中的這類東西,現在拿出來,那可真能賣個好價錢,還真沒人管。”說著,他用那小母狗似的眼睛瞟了一下如楠,接著像似扭轉話題神秘地說:“聽說最近新開進京來的這位‘辮兒帥’張大將軍正與康有為核計著讓皇上重新登基哪。”

  如楠一聽,怎麽又扯起這事來了?他想躲開。沒想到這老家夥緊接著就說:“真要是宣統又登了基,恢復了大清帝製。到那時,若是發現誰手裡有宮裡丟失的那些東西,那可就……”他呷了一口茶,然後對在場的人說:“都記住,耳朵尖著點,心眼兒活著點,認準是宮中的東西,快些出手。一有動靜就立馬下架入庫, 有人來送也要先拒收,再看對方的表現決定下一步對策。不過真有這類物件上門,要讓我或賴掌櫃先過過目,以防走眼或魚目混珠。”店堂裡的幾個人互相看著點頭,連聲稱是。

  這些突如其來的情報,對如楠不可能沒有觸動。因為他手上確有大清一旦複辟便不能見天日的東西在。而且今天已成為住在京城裡的人了,能沒聯想嗎?如楠回到家,將這些傳聞一講,佳麗說此事要慎重。是否去向士誠和筆匠叔他們打聽一下確切消息,再依情商量一下。如楠卻堅持兩代先人都嚴囑不可外傳,甚至是要永沉海底的。只是由於大清朝突然結束,才敢讓其升到地面上來。如果聽到這點風聲就將此事公開,豈不有違父命。東西既已出土,放在家裡注定要操更多的心。放在他們那裡,就說是街上買的,也能說得過去。誰還能讓去找賣主核對不成?佳麗仍嘀咕說,咱對這行道一竅不通,你要想好。如楠仍然堅持:東西總是沒不了的,不行再撤回來也是我們說了算。就這樣,懵懵懂懂的一念失計,把身邊這點東西,幾乎全部拿去入了股。老太監和那掌櫃二人一見,簡直都傻了眼,急忙開據收櫃。

  這期間北京亂極了,各系軍閥和不同實力集團像走馬燈似的一天幾個樣的在變換著。不過對如楠來講,他雖然沒有像老爹那樣沉穩,但一般情況下還是不太容易隨波逐流。起碼‘誰愛當政誰當政,自己隻想當順民’這一信念沒動搖過。只要有一點混亂局面出現,他一家人除了在門口小店和挑擔叫賣的小販那裡買些菜蔬零用之外,連門都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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