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暉和幾位村中老人一見都很驚訝。方知如楠在這等時刻,未打招呼便一整天沒了身影,原來是去辦這件事情,真算有心。而且買來的壽材,材質、做工在民間應用都屬上等,人們甚是讚賞。景暉沒再說什麽,他把如楠叫到自己房間去一問,聽到他是把名畫抵當出去買了壽材等,雖然氣不可遏,但又無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發作。隻好說,現在不跟你理論,等事情過去再說吧。然後叫來大良,讓他明天起大早,到城裡去把下午說下的棺木退掉。還囑咐:“如果人家已經破料動工,便沒有退的道理,那就繼續做下去,留給我們兩口子中早走的一個使用。如果什麽都沒做,就謝謝人家,別再費事了。按規矩定錢也不能退。若對方切於往日情面一定給退,那就給人家留下二十兩,絕不可原數全退。”
如楠這才知道,景伯已把事都安排好,自己太盲動。這時景暉問如楠,當票在哪裡。如楠掏出來交他,他沒看就揣了起來說:“這樣吧,咱先把你爹的事辦妥貼,你就忙著做護靈回鄉的準備。當票放我這裡,免得你帶在身上一時忙亂出了問題。”
如楠點頭。他回到屋裡收拾好隨身攜帶的衣物、用品,連同老父親的遺物、長匣等都打包好。香爐裝滿細土準備沿途早晚焚香應用。筆匠爺兒倆也做好了隨行的準備。
第二天請來陰陽先生,推算了啟程的日期、時辰。棺木內的油封、加蠟、粘裱等也立即開始。京城裡有專門運送棺槨的車輛也已經雇好。只等安排入殮、辦理出關等手續。沿途各站的應急書信,景暉自然在行。而且恰在此時藥店也須去一趟關東,景暉便安排趙大良比靈車晚三天從北京動身,這樣恰好能在山海關會齊。出關後大良等要先行趕往季家附近的松嶺住下,由他一人先前往季家報送喪信和幫忙都打點妥帖之後,再去吉林。
一切安排停當之後,到動身那天,天氣十分晴和。景暉看著一行人護著靈車如儀啟行,就像往日目送季順的身影漸漸遠去一樣,直至人車都在山腳下村頭轉彎處消失,身邊送行的人們也都已往回走動,他一個人仍然扶著手杖,默立在那裡。心裡感到老朋友的此一去,真的是再也沒有回頭之日了,心頭湧上一股難掩的痛楚。當一位鄰居老友和自己兒子過來呼喚他時,他才回神轉過身來挪動了腳步。兒子過來要扶著他,他說不用。那位鄉鄰對他說:“你老人家幾天來的義氣甚是感人。老友雖然逝去,不僅讓他安心閉眼,而且送歸故裡、入土為安。近鄰遠裡無不稱讚你景大掌櫃對朋友盡仁盡義、堪比古人。”
景暉連連擺手搖頭:“美中不足是有一事必須處理,故而沒能親自送出城……”
回到院中,他要留下這些鄉鄰,中午以酒相待。眾鄉鄰都說,連日招待、已是盛情,改日再來叨擾,便紛紛散去。這樣,又是一批人散去,更讓他感到空曠、孤獨,這才落下兩行熱淚。士誠和大良,趕忙過來安慰。
夫人勸他不可過分悲哀,“能這樣的送別故友,都該滿意才是。”並扶他回房。
過了好大一陣,心情方稍好些。他先是告訴大良,此次走前要多帶些常用藥品。到達松嶺安排好藥店之人住下後,要立即一人騎馬先去三霄宮附近有一個叫集蟻屯的大莊子,找到牟家的當家人,或去三霄宮南的東海口找到柯掌櫃。先說明情況。然後同他們一起去季家,報知季順已經辭世之喪訊及如楠將在兩天后扶靈柩到達的消息。
要注意家裡人對這一‘晴天霹靂’打擊的接受反應。協助牟、柯兩家之人與如楠,按當地風俗接停靈柩等事宜,至於下葬等事,可由他們自己按規矩去處理。大良即可離開季家返回松嶺,繼續他們自己的采購行程。說完此事後,又對大良安排了今天下午要與他一起進城,到城裡先找到經常同他們一起押運過極貴重藥材的兩名士兵吃飯,請他們明天協助去辦一件大事。 再說那家當鋪。那天如楠提上銀子出門以後,櫃台內外四五個人,立刻湊到前台來,要一睹老東家才得到的那寶貝畫。那老者說,要看只能到裡邊去看,這裡不行。這樣,這幾個人又都鑽進了櫃台裡。老東家不讓任何人動手,他自己先是戴上布手套,然後小心地打開兩軸短小的畫卷說,這是董其昌的條幅。又指另一長卷說,那是仇英的仕女畫,哪一件也不下千兩。然後嚴厲的告知在場幾人,這兩件東西誰也不準往外說,包括對你們自家親人。那年輕人又問,既是這樣,何不交給我那位三哥,抓緊把它給‘揭了’、‘仿了’算了。
老者說:“交他?我還怕連還回來的都成了假的了。”
“那人家這位當主三個月後真來贖走,您不是空歡喜了一場嗎?”
“你看那人的慫色,三年他也贖不起。這就是老天讓這兩件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寶貝該歸到我家來,做我的傳家之寶。此乃天意!看茶來!”說著,他摘掉手套,扔給夥計。一抖前襟,坐在椅子上。一隻手的指頭敲著桌面、下面的二郎腿邊點邊晃,十分自得。
不一刻,茶到。他邊品著茶邊說:“我那房子被洋兵抄兩次,這回我要徹底裝修。完工後將它高懸正堂,是何等光彩、體面。現在先把它給我鎖入保險箱中,過些時找一可靠高手,當我面兒仿下來,就更為放心其必得了。過些時若不來贖,仿品也能再賺一大筆。”
那年輕人也嘻笑著說:“老爹,完了借我也去臨上它幾份。”
“幾份!?好大口氣,乾脆你刻個版算了!想得倒好。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信得過嗎?告訴你,連口風都不能對他們露,否則饒不了你!”
說著便讓裡間的那位‘看貨’師傅將畫拿去入庫收藏。並對他說:“此物除我之外,任何人不得打動。記下了嗎?”那看貨人連連稱是,隨手將畫抱進了後間。
老者以為這次他是得了個大便宜,心情別提多痛快了。說完,站起身來,倒背著手,哼著京戲:‘我本是,臥……’從後門走了出去。
此後一連兩天都平靜的過去。這天上午,剛開板兒不久,門外便來了一輛十分講究的轎車,除車夫之外,還有一名隨從和兩名帶刀的士兵。車裡下來的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衣著極其考究。左手拄一根文明棍,右手裡轉著兩個晶明鋥亮的大手球。器宇軒昂,健步向店門走來。店堂裡的二櫃隔窗看見,趕忙掀簾開門,躬身讓進。
來的這位老者進門先對店堂內掃視一下,便由隨從扶向小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二櫃剛喊:“看茶!”來人便說:“免了。”
那二櫃忙躬身問:“這位爺,敢問您來是……”
來人回答:“我是來贖一份當。”
沒等說完,那二櫃趕忙接茬說:“這點小事,您打發個人來或差人來打個招呼,我們給您送過去就行了,何必勞您……”
“別說了,那是我的一個不爭氣的遠親,來此讓您給保管了一點東西。”說著便從隨從手裡要過一份當票,對那二櫃面前一抖,那二櫃用眼一掃、像似一驚,剛要接,來人說:“別價,是否還要讓你們櫃頭或當家的來先說一下,還是我現在就給你們兌銀子贖貨?”
那二櫃眼珠一翻,像似很作難的說:“不巧,今天當家的不在。您是否明天打發人再來一趟,或者我們給您送上府去,再銀貨兩清也行……”
來者不耐煩的說:“你們這不是正在開著板兒營業著嗎?怎麽贖個當還要當家的在?這是什麽規矩?難道還要我費事幫你們把東西找出來,然後再驗貨兌銀嗎?”
一聽這話,那兩個當兵的便從老者身後走過來,其中一個一手扶刀,一手將那二櫃往開一撥,說:“滾開!叫你們管事的出來,不然……”
這時那老者把手輕輕一舉,兩軍人又退回原處。老者說:“當鋪的規矩從來是認票不認人,我在期限之內持票贖當,而且是依照規矩按整月給你們付息,這還有什麽不妥嗎?難道非讓我把地方官叫來一個,評評你們的做法才肯給贖嗎?”說著便對身邊的隨員說:“去,把這一地片的狗官叫來一個!”那隨從喳!的一聲便往外走。
這時裡邊走出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人,邊往出走邊大聲的說:“慢著,慢著,幾位爺慢著。我來看,我來看!”隨著聲音從櫃台一端的小門下面又鑽了出來一位,對坐在那裡的老者說:“這個店員新來,不熟悉店規,我看看。”接過當票一看,馬上說:“按單贖當。”
不一刻,裡面遞出畫卷打開。來者就在座位上如數家珍般的說著這張畫的作者印章、提跋、甚至年月。隨員在展開的畫卷上邊聽邊看、一一答對。又拿過那卷長的讓老者親自過一下目。老者拿出一個放大鏡,在一個部位上仔細看過,然後點頭。老者對那二櫃和後出來這位說:“這東西你們也敢收當?既違犯行規又屬窩藏禁品。如經官動府,就這後一條,就和你這地界一樣,離菜市口不遠了。看在你們還沒來得及動手、依舊原樣存放著,我就饒了你們。”說罷,示意隨從付了銀票。貨銀兩清後,隨從抱著畫,四人便出門登車而去。
原來這老者就是景暉,那隨員便是趙大良。這件事景暉雖說是動了些心思,略施了點小計。但不如此,而是經過行會或官府,必將轟動於收藏界甚至是朝廷,麻煩事就多了。對誰都不利。沒想到竟這樣輕而易舉的‘完璧歸趙’了。兩天后,大良到達山海關後正好趕上如楠他們。談到靈車離開西山時景叔的難過情形,以及對他熱下的這件事的處理經過,不僅引起了如楠的極大悲痛,也讓他倍感愧疚、對不起景伯。
靈柩按計劃運抵家中,一切安排停當。大良離開季家時告知如楠,返程時因貨物貴重,不便停留。有事可到前站去留個話,他再依情處理。說完,便趕去松嶺,繼續他的公事。
開年以後,如楠喪假結束。回京之前,他將隨靈帶回的香爐裝滿了香灰,擺放在堂屋後門上方祖宗龕牌位之前。將玉如意盒子等放在祖宗牌位後面,不僅合於禮度,這裡更是一個永遠都沒外人去打動的地方。更不會有人想到這裡能有什麽珍藏存放。小香爐就放在母親房間的觀音像前,也並不顯眼。感到都很滿意,便開始收拾行裝,動身回京。
回到京城以後,想起走前為靈柩而冒失做下的那件事, 感到無顏去見這位景伯,好幾天都不敢到西山。最後還是筆匠師傅打發兒子陪上他,才到西山登門致謝並請罪。
景暉畢竟歷深老成,事過之後一想,孩子當時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父親的喪事全由他人辦理,不管多麽可心,將來想起來也會有所遺憾。所以此次見到如楠,除對他母親等家人深表關懷外,其他事隻字未提。過後,對他在園中的工作、交往情況,更比季順在世時還要關心。如楠每月都要至少一次來西山看望這位伯父。如楠發現他的這位景伯家裡的來人較前更多,十分勞累,身體也大不如前了。
很快,國民革命的浪潮已經開始興起,並迅速席卷了全國。南方的勢頭更是凶猛,西南四川因鐵路築路權問題發生動亂。還聽說武昌發生了武裝起義,許多省都宣布獨立。京城裡學商兩界也已經帶頭行動,喊出了取消專製的口號。不僅從統治者看來有點‘控制失靈’。安分守己的百姓也感到社會有點亂套,安全不保。一時間,不僅佔山為王、打家劫舍的,還是真的民族主義者,都在風起雲湧般的招兵買馬、搶佔地盤。普通百姓一時間分不很清。就連那些走馬燈般的隊伍,也搞不清哪一股、哪一陣,是保皇的、還是革命的。緊接著傳來關東地區也出現了混亂,連原來‘拉杆子’的也打起了國民革命旗號。匪患橫行、民不聊生。他們這些清宮裡的下層人員,更是如斷根的野草。無所適從,不知最終歸宿將在何處。而如楠自己,和他老爹在世時一樣,只有就地乾活,聽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