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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36章
  (七)回鄉歸本

  這次只有如楠兩口子回家,把女兒若錦留在姑姑家繼續上學。皇城根那套房子,交給妹妹、妹夫全權處理。如玫雖知道哥哥近來身體有些不適,但對他們突然要回老家,而且不再回來,有些不解。但兄嫂去意已決,只能表示孩子放在這裡,盡可放心,一定照顧好。

  如楠返鄉所帶行李不很多,但將後來在街上買的那把折扇等幾件小玩意及兩個洋娃所贈送的禮品都打進了行囊。兩天后便乘火車成行了。

  到家後,見庭院十分整潔、正房門封鎖嚴實,上下屋的所有房皮都已抹過。第一印象就非常好。大剛和兒子興旺一家,對他們的到來非常高興。立刻著手幫助整理正房。如楠先給祖宗敬上香,見吊龕裡面雖積塵甚厚,所有物件紋絲未動,便決定等到大年前‘祭灶’後一並打掃。叩完頭將西屋徹底清掃,生火。興旺媳婦不讓在這邊做飯,大剛也過來說,這幾天讓他們都過他家去吃,等全部收拾好再‘開火’。如楠兩口子依舊堅持馬上整理好,好體驗回歸祖居生活的真滋味。就這樣,頭兩天的飯,也仍是在支家用的。

  到家的當天晚上,在送走一撥撥前來看望的鄉親之後,如楠才得躺下歇一歇。他半躺半臥、抱著頭眼望著頂棚,陷入沉思。感到自家十數代人跟隨大清朝鞍前馬後二三百年,代代都是自量自重‘夾起尾巴’做人,便是具有公身,也只是在平凡崗位上效‘犬馬之勞’的所謂公務。雖也流淌過血汗,卻總是個陪伴、屬不在‘正冊’的‘追隨者’。就這樣,沒有一代人不忠心耿耿,也沒有一代人跟風打諢、借勢欺人。今天隨著那個王朝的結束,自己也從此真的解脫出來。依然故我的回到根據之地,可以清靜、自力地生活了……

  他一個人躺在炕上胡亂琢磨。佳麗喊了他兩次,他才醒過神來,起身讓她鋪炕。

  第二天早晨,他帶上香火,到祖墳祭拜先人。他首先默告父母和祖父母:那些‘寶物’已按父命依時起出。依照遺囑,給景伯夫婦隨葬的全部入棺帶走。余下的雖走了彎路,但最終入了北洋政府的國庫。他隻帶回了八國聯軍以後買的字畫等和兩個洋小夥送的幾件東西回來。他將好好保存。同時告知先人,自己兒子若蘭已去留洋。女兒若錦,到京後才上的學,但學習成績極好,都說她必將後來居上、有所成就。望前人蔭庇、保佑。

  又一天開始,如楠先陪同佳麗一起走了附近的幾戶親戚家。在她娘家住了一天。又一天下午,如楠去東海口單獨拜訪了柯老掌櫃。此時的海口貨棧已由前柯掌櫃的兒子柯之愷主持運營了。拜訪完老掌櫃,如楠與之愷交談甚久。他感到回到故裡,人際間交流,感情的接合都十分得心應手,而且實實在在。無須像多年來在官場中見慣的那種虛套和表淺。之愷說,近年來由於河口淤澄日漸顯著,大型船隻進出港口限時日增,調度繁瑣、費時費心。但由於既往的信譽度和方便客商的措施得力,依舊對客商具有一定的吸引力,業務量的減少不甚明顯。但由於等潮、調度的繁雜,越顯支應力量不敷應用。打算請如楠來貨棧協助主持一面工作。如楠對之愷說,他家幾代人雖然都是工匠一流,畢竟年俸養家有余,還存有些許銀兩。如果要我對家鄉盡一份力,就只有把手頭的存銀拿些出來,支持貨棧擴大運轉。柯之愷自是又一番欽讚。離開港口回到家以後,立即與夫人商議投資海運的事。佳麗說,他小時候也只是見到過打漁的。

海上貿易,她卻一竅不通。至於投資一節她只能表示讚成。如何參與,讓如楠自己拿主意,她不乾預。只是要在秋收一過,便需要定下來今後是耕海,還是耕田。不論是要投身於哪一項,都得早些向原租種自家土地的鄉親打好招呼,人家好早作明年準備。如楠感到夫人想得周全,他表示一定會早做決定。  經過思考,如楠很快給柯之愷回話,說是他可以實地鍛煉一段時間。次日便將銀票送到入帳。提出要隨船出趟外差試試,不要一來就在地面上仍做旱鴨子。之愷歡迎他,但不讚成他立刻就到海上去,起碼目前不讚成。可如楠自己認為,海上之路雖艱險,那也是人走出來的。既然自己已確定要在這條路上闖一闖,那對這條路上實際情況如何,就不能隻憑耳聞,而是要親身體驗方有真知。年紀一年年大起來,現在不‘身體力行’,更待何時?所以他堅持要走出去,到海上去歷練、嘗試一番。恰好近日有一艘大型船隻,要到江浙往返。柯晟隻得勉強依從。還為他派了一位可靠而經驗豐富的隨員,安排了各種可能的預案,便隨這艘滿載黃豆、雜糧的大船出行了。

  這艘船要先到山東龍口,卸下部分貨物後,再加裝土布,徑往舟山方向。從那裡運回南洋轉運的名貴木料、香料、茶葉、綢緞、瓷器等。

  這是如楠回鄉‘學步’的第一步,因而讓他感到非常興奮。從東海口跨越渤海到達山東龍口,僅是計劃航程的十分之一,途中風浪也並不算很大。就這樣,也讓他差點‘倒出腸肚’來。在龍口卸貨和裝貨時,他已完全不能動彈。因此若再越過黃海、東海到達舟山、鎮海這樣長的海上之路,肯定是沒有可能了。

  龍口的客棧,安排他就地休息兩日,隻好擇絕好天氣、托可靠船隻將他同那陪行之人一起捎回東海口。到家後躺了半月才好一點。從此他認定這條興家之路,對他是行不通的。柯之愷打算安排他就在陸地上負責本地土特貨源的聯系集結,他也謝絕了。他說他在這條路上隻配做一個小股東,就算是對家鄉大海該做的貢獻了。他在見到柯老東家時問:“你曾整月的在海上乘船,真是太艱難了。而我,隻一次試驗就已將此路視為畏途。”他服氣地說,自己真的不是那塊料。他生來就只能靠土地田林。

  投資在海口貨棧的銀子,做為‘本金’繼續留在貨棧去由人經營,他不再過問。從此他把精力全都放在土地上。還好,那幾年這一帶風調雨順,年年豐收。

  他是一個不願固守成規的人,特別是對那些山地,打糧不多、費力不少。總想讓它能發揮出更大的效益來,但總是找不到更合適的門路。

  這一年兒子若蘭從美國回來。當時在如楠眼裡,兒子學的什麽園林藝術根本全無用處。兒子說要到京城去找姑夫和士誠伯,如楠不做表態。一天爺倆閑談,如楠向兒子問起他在海上漂泊日子裡的所見和感情,兒子說得繪聲繪色、天花亂墜。如楠趕緊對他‘叫停’。並且說,他一聽到海上的生活,立刻就天旋地轉、惡心想吐。鬧得他現在連海都沒敢再去好好看過一回。可若蘭一定要父親陪他去東海口柯家串個門兒,他自己也能看看家鄉的大海。

  隔天他們便攜了一些禮品到東海口柯家。這時柯家的新房子已經全部完工使用。拜見完老東家後又到梁園貨棧。柯之愷陪他們順海汊一直到大海邊,又向西遛達著邊走邊聊。

  若蘭兒時雖生活在這一帶的山邊,卻從來沒有到過這裡。雖說兩度飄洋過海到地球的另一邊去,但對自己家山附近的山海景觀,卻是頭一次觀賞到。特別是從梁園村向西走了不太遠,便見海邊灘塗上無邊無際的生長著一種紅色園葉的植被。與眼前的海水及岸邊山坡原野共同形成一道獨特的景觀,非常美麗。不遠處,紅色海灘與沃野連接處又顯露出一大片高低不同、形狀各異的黝黑色石林樣礁石群。越走近,越是顯得壯觀。再近些,還看見礁石中間有幾個兒童正在戲耍追逐捉迷藏,還有兩個挎著框子在撿拾著什麽。他剛要進到那石林中去看一看。這時,柯家已打發人來告知,午飯已備好,請他們到家裡用飯。他們隻好余興未盡地返回到柯家那新擴建的大院裡。

  這時如楠才有機會細細地觀看柯家的新院子。房子的式樣雖仍是關東普通的海青式建築,但石基全部為石山的花崗岩,所有青磚都經細磨對縫。尤其是椽檁梁柱全為上好松材,門窗用料也極考究。雕花簡潔、實用,合禮而有典藏義意。全部窗台、炕沿和炕牆內面,都是大塊整體‘女兒木’。如楠邊看邊嘖嘖讚賞。柯老東家說:“我家幾代人既耕田又耕海,更兼經營南北物流貿易。其中木材又屬大宗,選用些上好木料,該不成問題。何況又多半產自關東。磚瓦石料也都出自當地,這也算‘得天獨厚’兼佔地利之便。先人幾代儉樸、我也算是奮鬥了近一生。如今老了,留銀子沒用。我就‘可錢辦事’,做了這麽一點事情,也算給後人留點念想。之愷還說,他下一步要把村裡這一排由十幾戶自然形成的一道街的兩端,建起‘卡子門’。因為這一條街全是柯姓本支漸漸隨我們的先人遷過這裡來的。現在軍閥混戰、盜匪橫行,建個柵欄門,到晚上就顯得更加緊牚了,豈不是件好事。反正我隻管出錢,下面的事就由他們下代人看著去辦。”說著就請客人入座了。

  柯家的廚師技藝不錯,特別是時鮮海貨的烹製都很到位。酒是當地的名酒,同盛金陳壇老窖,只是季家爺兒倆和柯家人一樣,都不善飲酒。席間柯老東家兩口子都對若蘭的品貌、談吐十分賞識。老東家奶奶問若蘭可有婚配,如楠說尚無。柯家老兩口相視一笑。酒飯罷,飲了一陣茶,趁天還未晚,爺倆便告辭溜達著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柯老掌櫃的夫人便打發兒媳到季家來的意思是與這邊佳麗商量一下,想給若蘭提個親。女方是現住城裡的一戶簡姓人家的女兒。老夫人讓她先過來,同男方父母介紹一下對方家庭與人品情況。如果老人間對此沒有異議。則柯老東家夫婦就要親自進一趟城,促成此事。

  如楠兩口子也早有給兒子定親的打算,只是沒碰上合適對象。聽罷自然高興,都說,柯家人辦事絕對信得過。由二老親自執柯作伐,就更讓人絕對信得過。

  說到這個簡家,有必要簡單做一介紹。這家人祖居浙江鄞縣,上代曾是一方頗有名氣的實業家。來這邊的這位當家人名迪字朝臣,與柯家是在海上貿易往來中相識的。簡家只有一女,名叫昳璠。乳名朵朵,今年十九歲。身材長相均極俊美、標志,而且生來聰穎好學,琴棋書畫俱好。在老家剛興辦女學堂時,她便從鎮海到寧波去念學堂。在那裡與一位陶姓女孩同室住宿。那陶家更是世代書香,其先人清光緒年即在京為官,他的孩子都出生在北京。所以早年教育也多是在北方接受的。現在同簡迪一起到渤海之濱來的這位後來被譽為南山開拓者的陶良瑞,幼年時,曾隨父去過南洋、日本。後留學美國,酷愛園林果木栽培。清末時其父因在朝中與袁世凱等政見不合而辭官。民初,陶良瑞在家鄉也曾做過官。父子二人均支持國民革命。 後因看不慣當時的國民革命派們剛推翻滿清,便無視國計民生,紛紛擁兵奪地、爭疆混戰。致使百業凋敝、世風日下。於是也憤然‘掛冠’,想尋求一條實業興邦富民之路。棄官後曾一度從商,經營亦屬得力。不久陶父辭世,良端自己承擔家業。屢感家鄉舞台偏小、不得施展。而經營商貿,隻可富己,難於富國、利人。由於自幼對北方印象頗深,恰好其摯友簡迪經常到渤海灣貿易,對那裡的環境也常發好感。交談間意向相同,便隨其一起經海路北上到達營口。在大連一帶尋找商機時,他發現日本人在遼東半島栽培蘋果很是成功,適合他的愛好。深入考察中發現,日本人把價格提高數倍在當地壟斷營銷。激起義憤同時,也欲與之較個高下,只是一時間難於擠入。與他同行的好友簡迪因既往曾多此來過這一帶,了解山情地貌,建議他繼續向北轉西,到他最熟悉的東海口一帶去看一看。到達那裡,他們發現不僅氣候、地貌、植被等盡與遼東沿海無差異,而且這一帶山地裡荒榛野蕪生長茂盛。其間夾雜生長的酸棗、野果比比皆是。山坡上的農家院中都有大棗、桃、李、杏、梨等栽種、而且果實豐碩。更看好的是,這裡不僅陸路交通便利,又有東海口這一海上通道與外界聯系。遼東所有的有利條件,這裡全盤具備。而且東洋人尚未染指這裡。於是便停下來深入考察。這中間,經簡迪介紹,結識了柯家,並與城裡官商等各方面接觸。當時雖還未在未來打算上有任何溝通,但在人際方面已經開始有了擴展聯絡通道的初步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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