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果然傳出皇上又登基了的消息。京城內外又亂了套。稱頌的漩流、反對的浪潮,匯合在一起激蕩著。一時間,剪掉辮子的,又買帶假辮子的帽殼頂在頭上。又沒過幾天,說是一個叫段祺瑞的大帥,帶兵攻入北京城,這兩夥人穿的衣服差不多。但有的是抓保皇派,有的是抓革命派。只是在借機砸搶這一點上,基本上是看不出有啥區別。究竟誰對誰錯,他搞不清、也不想搞清。但只是奇怪,原來大清朝倒台時,沒聽說有這麽大動靜。怎麽完事兒了沒幾天,竟鬧騰得比改朝換代時還厲害?這一輪折騰,又讓他好幾天都不敢出門。
這一天,外面像似稍微平靜了些。如楠想到街上去多走走、轉轉,順便到店上看一看。街上雖可見個別地方有被砸破的店面,可他走的這段路上沒見到有蠻橫衝闖的大兵。只在接近皇城根往前門那一帶走時,見有托著令字牌和大刀,後面跟著荷槍實彈兵勇的糾察。行人雖不比往日多,但總還有。挑擔叫賣的也能看到、聽到。一穿過琉璃廠那條街巷,街面上的店鋪大多都開著板兒。再走不遠,已能看見自己‘入股’的那家店了。只是門窗閘板全未摘下來,他感到有些不解。繞向後門,敲門進去,裡面三個店員見他進來,都愣愣地看著他,不言語。他問今天為何不開板,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說:“好幾天都是這樣了。大大前天下午段祺瑞的軍隊進城,到處搜趕張勳的人。剛好掌櫃的急著讓我們出去辦點事。等我們回來,見牆上的字畫有歪的、地面的椅子有倒的,老當家和掌櫃都說‘剛才遭兵劫了,珍貴藏品已被洗劫一空。這買賣做不成了!’就這樣,幾天了都未開板。”
如楠問那兩個管事的人去哪裡了。幾個人都說,每天都是很晚才來,待一會兒就走,這幾都是如此。正說著,一個店員指著後門外說:“那不是,已經來了。”
如楠回頭一看,可不是,那掌櫃扶著老太監正向這邊走來。
進門一見如楠,那掌櫃便哭喪著臉說:“跟我進後邊來。”一到後屋,老太監先是當著幾個人的面拍案捶胸:“咱遭大難啦!”掌櫃立刻對幾個店員說:“你們都乾你們的去!”
店員們走了以後,那老太監被扶進到裡間小屋,進一步頓足捶胸地哭喊:“活不成了,活不成了!”折騰半天,一句正話不說。還是那掌櫃一邊給他揉胸拍背,一邊說:“那天兵勇闖入,把櫃上所有小件‘一掃而光’,連庫房門都撬開了。對其它不好拿的東西一概不睬,甭說大鼎大甕,就連字畫、匾額、楠木凳子,人家都不屑一顧。所以你存下的和老掌櫃原有的名貴精品,一股腦在劫難逃。這可怎麽活呀……”臨了加重口氣對如楠說:“你的那些東西,一件都沒剩……”
沒等他說完,老太監瞪了他一眼,他馬上改口:“對,只剩下一把扇子。我存放在這裡的小件國寶精品,雖比不上老爺子的,但比你拿來的是多多了。你見都沒見過,也全被拿走了,一件沒剩。完了吆、完了!只剩這些拿不動的,不值大錢的東西了!這店還怎麽開法,怎麽開呀?!”說著也跟著學起了‘坐地泡’、放起賴來。
如楠問是誰的部隊?為何不找他們的統領官長。老太監只在那裡撒潑、放賴。掌櫃爬起來說:“那天段祺瑞剛打進來,張勳的人是邊頂邊撤。正趕上幾個年輕人剛被打發出去看看兩天前說下的那套大花梨木雕花床得用多少人才能弄回來,也不在家。見街上又來了大兵,
連關板兒都來不及。還好,正趕上老當家的在,再就是我表弟也在,這還有個見證,不然剩我一人在,我長一百張嘴都說不清了。哪還敢問是誰的部隊呢。” “有辮子沒有?”
“誰還顧來看那個?我們都嚇癱了!”
“那為什麽不報官?”
“散兵遊勇你報誰?要報你去報。我怕在官家那裡先挨一頓板子!”
老太監對掌櫃說:“把那把扇子交給他,別放這兒了。再來兵,連那也得拿走。”
如楠什麽都沒說,腦子一下變得空白。雖覺其中有詐,但又無證據。只能含著這顆苦果離開店門。懵裡懵懂、究竟是怎麽找到自家門的,他都不清楚。回到家裡,一頭栽倒床上。佳麗一再追問,他才簡單說了經過。說罷淚流滿面、頓足捶胸說:“這些東西從分量上說,無足輕重,但件件價值連城。我雖無福擁有它們,也不能就這樣拱手送給這些無義之人。先輩歷經艱辛得到並冒險帶回家,深藏數十年,卻……”
如楠真是有苦無處訴。幾天后隻去簡單對老筆匠本人說了投資入股失手一節。但對這些東西的來歷,開頭總是語焉不詳。後來剛露一點頭,老筆匠便立即製止,不讓他深說下去。隻用“命中不該有的東西,失去了便是福。就是再強爭回來,也必將反為其禍。此乃天命。對方得到它,也還不知是福是禍。但凡設意坑人之人,早晚都要有報應。不然天理何在?”的話開導他。同時扭轉話題,改說其他近日京中所見之趣聞,讓他腦子離開這一創傷的糾纏。過一陣兒,老人專門送他回家,到家後告訴佳麗,從此莫再提及此事,幫他排解開既悔恨又氣憤的死結,渡過難關。以免有過激行為出現或自己憋屈出毛病來。’
如楠心情好些以後,心裡還總像似有骨鯁喉、想找個人說一說、問一問,但找誰呢?對誰能一吐為快?這些窩著的火氣只有用自己一人出去走一走、散一散的辦法達到漸次銷泄。他不再往琉璃廠一帶走。一次實在憋不住,溜達過去,卻見那家店門上貼有北洋政府的大封條,讓他感到一愣。在周圍又不敢問個究竟。後來偶然碰見一個原在那裡的小夥計。一打聽,說是店裡接連出事:上次如楠走了之後沒過兩天,便傳來那老太監死在東南郊的一條路旁。那掌櫃的表弟也不知去向。就只有那掌櫃繼續整理、經管著店面。隔幾天消停下來,那表弟又回來了。也進店來跟著站堂、看店。由於他長得像凶煞一樣,沒人敢接近他。安定了沒幾天,官府衙門突然找上門來。說他們殺人越貨,把掌櫃和那表弟一起抓走了。衙門來人也問過季順住哪裡,他們都不清楚。聽說那表弟隻一堂下來,就全部招認了。殺死老太監是掌櫃指使,他動的手。據說去抄掌櫃家時,查出了不少奇珍異寶,他件件說不出來歷、又找不到賣主對證。那些寶物只能入國家大庫封存。這樣,店被查封。我們幾個無關的人,隻好另找生路了。聽說那表兄弟倆都已宣判斬首、打入死牢,就等去菜市口了。
在談到本店‘遭搶’那天的事時,小夥計說:“那兩天你沒來,不知道當時市面上的狀況。大兵沿街入戶搜查,在這周圍多數商家都曾有過,而且非隻一次。目的只是為搜尋張勳的人。有的人碰壞了東西或信手捎走點什麽,也不是沒聽說過。但像咱們店裡後來說的那種強搶明奪的情況,在別家店裡還真沒有聽見過。要論值錢的東西,人家正經琉璃廠那邊的大店,哪家不比咱那裡多得多?再說了咱店發生那事時,張勳已撤出城了。宮裡複辟的那幕也已收場、形勢已經穩定了。出事那天,我們出去辦事也沒見街上有橫行的兵勇。怎麽咱那裡竟還發生那麽嚴重的搶劫。更不解的是,那麽大一個店,從未有過連櫃房和保管員都一股腦的打發去看貨。店裡隻留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怎敢開著板兒照常營業?對這些,我們也都感到蹊蹺。”那小夥計還問如楠:“你沒損失什麽東西吧?”如楠無言以對,只是笑了笑便各走各路了。
一個人被打掉了牙,雖可咽進肚子裡,但他心裡總還是有數的。何況這些東西是上代先人歷經艱險,又冒死深藏多年,到了今天卻被自己輕而易舉,甚至是拱手讓於一夥惡人。能一點沉痛之感都沒有嗎?當時軍閥輪番統治,誰也管不了誰。告都無處去告,也不敢去告。實在想不開了,隻好自己安慰、甚至是欺騙自己。曾向夫人自嘲自圓:“……物亦有志,不知是哪一件寶貝附有靈氣,不願落入洋人之手,致使洋鬼子得手又將其遺棄,接著又被咱家老老爺子拾得。渡盡難關險途,在地下沉睡了幾十年。今天又這樣不明不白的落入他人之手,表面看太也可惜。可又一想,這些靈物這麽多年後仍不願散落於民間讓人買來賣去,致有今日經這樣的途徑重返人間。不僅報應了居心歹毒的壞人,而且能讓國家重新收藏。這正是實現了它們自己應有歸宿的機會。同時也遂了老爺子的心願?下一步就只有老天去安排他們的歸宿,咱倒省心了。”就這樣東一耙子、西一掃帚的自我悔恨、自我解釋著。順這樣的思路,還真的感到似乎得到了不少自我安慰。當然,淚水也沒偷著少流。有意思的是每次自己散心回來,都要將看到、聽到和自己想到的,一一對佳麗學述,反而去設法給佳麗解心寬。每次說完一些趣事,夫妻二人都要相對苦笑著。敢說是互相間都理解對方的心思,互相解悶、又不想往深層裡探討。佳麗更是情願讓如楠用他自己那種心情去多多寬慰他自己,免得空自悔恨、煩惱,惹出病來。就這樣,沒過多久如楠還是鬧了一場大病。這病的病根只有佳麗最清楚,老筆匠雖看出點異常,知道些大概,但不了解細節,又不便深問。大家都盡量疏導、安撫,配合藥物調理支撐著。
延醫抓藥全由趙大良負責,筆匠爺倆輪流著沒離開過如楠一步。首先把學校的事辭了。經過一段開導與治療, 如楠漸漸好了起來。這中間他靜下心來思來想去,明白了一個道理:他家人在軍政方面可說是全無資本。特別是在軍閥混戰中,更是認不清黑白。所以說文武兩道,均屬無緣。而留在京城從商做買賣,也絕對是一竅不通。再者是首次涉商所付出的代價,已經是生的死的都無顏面對了,還敢再試嗎?所以只有離開京城,回家鄉去,才能徹底擺脫這個陰影。他擇時向妹妹和老筆匠露了露話口兒,筆匠未表異議,隻說可以回去休閑一段,等情緒和身體都恢復一下再回來。就這樣,兩口子開始做著離京的準備。連趙、景幾位都並未說明個中真相。隻說當今民國了,不想在京坐吃山空,也該有個‘安身立命’之地。所以打算先回關東故裡,以農桑漁樵隱度些年。北京這邊的‘窩’也不打算出手。如果回去後感到還不適應,再回來。佳麗心裡也有個譜兒,讓如楠回老家去,在清淨的環境裡忘記悔恨、恢復平靜,比在這裡窩囊著要強得多。她在這邊對誰都沒露口風,卻自行決定將此間如楠有病和打算回老家的信息寫信告知給了娘家人。
這期間牟家的老輩前人也已大多下世。恰好她的一位遠房舅舅要來京辦事,便受家人所托,順便來看看他們。必要時順便把他們接回去。
這位舅舅甚愛杯中之物,到京後天天喝得一塌糊塗,還聽風便是雨、愛瞎猜、瞎打聽。老筆匠得知是此人到京來兼有順便接如楠兩口子回老家的任務,便勸他們要走就早些走。還兩次囑咐佳麗,對這位舅舅什麽都不要說,回家後也注意少談以往。